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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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在得知林頌徹底醒來之後，醫院根據他的情況進行了評估，最後決定兩天後轉入VIP病房，實行一級護理。
遲彌看著相擁著喜極而泣的林頌父母，嘴角輕微地勾了一下，並沒有出聲打擾，默默地轉身離開了醫院。
他和林頌的家已經就這麽空了好些天，每次借口要回家洗澡的遲彌其實都是住在醫院附近的酒店，他不敢一個人回家，他怕一切沾染著林頌氣味的東西會隨時讓他崩潰。
可是今天，他決定回來一趟。
戀愛這麽久，遲彌和林頌的大多數東西早就分不開了，情侶配置的東西一套又一套，就連衣服也都是林頌一手為他操辦的，所以需要收拾的東西就只剩下他當初帶來的一把吉他，還有曾經手寫下的樂譜草稿。
為什麽要走，在短短的兩個小時裏，遲彌想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得出的結論輕易又明顯：他不想再做那個永遠墜著林頌的人了。
“小彌，別生氣。”
這句話就如同一把鈍刀，不間斷地割著遲彌的心臟。
他很難去形容自己聽到林頌說那句話時的心情，明明才從鬼門關外走了一遭，醒來他的第一句話不是喊疼，不是想家，居然是讓自己不要生氣。
一段好好的戀愛，怎麽就談成這樣了呢？
遲彌當時望著林頌的眼睛，忽然覺得很難過，原來自己還是沒學會愛人。
形同枯槁的身體，空洞無神的眼睛，小心翼翼的話語，這些本不該出現在林頌的身上，初見時他身姿挺拔，遲彌隔著人群和他遙遙相望著，他的眼眸平靜無波，淡然的神情顯得他將一切都處理得游刃有餘，所以在邀請自己吃晚飯時藏不住的慌亂，才讓遲彌覺得珍貴。
他見過如此生動鮮活的林頌，衰敗才會顯得更加刺眼，這些都是拜他所賜。
所以分開，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他不得不。
——
林頌的身上有多處骨折，除了右手能稍微動一動，其他的還要慢慢靜養。
他的嗓子還是不能說很多話，時常一句話有半句聽不清，遲彌總是很有耐心，像林頌往常給他的那樣，永遠安安靜靜地等他說完，然後和他反覆確認意思。
今天他說了三遍，遲彌還是沒聽懂，“要什麽？水？還是粥。”
林頌聽著遲彌給出的答案，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
“那是什麽？”遲彌趴在床邊，目不轉睛地盯著林頌的嘴唇。
可下一秒，林頌卻費勁地別開了臉。
遲彌不解，伸手輕輕捏住了他的下巴，又給他掰了回來，“幹嘛總要躲我。”
林頌動了動嘴唇，這次遲彌聽清了他說的是什麽，“...醜。”
遲彌神情錯愕了一秒，很快眼眶變得熱熱的，他皺著眉頭故意兇巴巴地說：“不醜！不許說醜！”
“你再說我就討厭你。”
林頌還是笑著，他艱難地擡起右手，似乎是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沒了。”
他說的是他的頭發。
遲彌抿起嘴唇，伸手攥住了林頌的指尖反覆摩挲著，“沒了就沒了唄，又不是不會長了。”
“不般配。”林頌又說。
煩死了。怎麽老是要說什麽般不般配。
“你配，你配死了，你現在這副樣子扔進內娛也比某些人帥，能不能不說了。”遲彌把臉湊過去，小心地蹭著林頌的手背，像一只黏人的貓，“你好好的就行。”
林頌啞著嗓子嗯了一聲，不露聲色地擡起食指，輕輕揩去了遲彌眼角落下的眼淚。
“林頌。”遲彌閉著眼睛感受著林頌平緩的呼吸，輕聲的，像是懇求又像是祝願，“你快點好起來吧。”
緊貼著臉頰的食指也盛不住洶湧的淚水，林頌最後改為用指尖輕敲著遲彌的臉頰，像從前輕拍著他後背時的節奏，他沈默了好幾秒，遲彌才終於聽見他醒來到現在為止，最清晰有力的聲音——
“好。”
林頌是大概快一個月的時候可以和以前一樣講話的，只是還沒有那麽流暢，但日常的對話沒有問題，左手也漸漸地可以握住東西了，甚至有時候他可以自己去夠床頭櫃上的東西。
天氣越來越冷，元旦節快到了。
“小彌，今年過年，要不要，去我家？”林頌靠在枕頭上，遲彌正低頭給他剝著橘子，他看著對方笨拙的手摳出來一塊又一塊的橘子皮，實在覺得好笑，“要不然，我不吃了吧。”
遲彌的手一頓，擡起頭茫然地看向林頌，“你說什麽？”
“我，說我不吃了。”
遲彌看著他，“前面一句。”
“過年，去我家？”林頌試探著問他。
“哦。”原來不是幻聽，遲彌揉了揉鼻子，低下頭繼續剝橘子。
“那...你去嗎？”
遲彌剝橘子的動作越來越快，指甲縫裏很快嵌進了橘子皮，一陣尖銳的刺痛讓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不知道。”遲彌猶豫了兩秒，給了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
林頌的眼裏閃過一瞬間的失落，他垂下眼睛，小幅度地點了點頭，“嗯。”
“我...”遲彌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來填補一下，可腦子轉得飛快，也找不到一句合適的話。
遲彌嘆了一口氣，低頭無聲地吻了吻林頌的手腕，“吃橘子吧。”
“小遲，吃飯啦。”趙瓊華和林闊海在氛圍冷下來沒多久進來打破了僵局，她提著保溫桶，興致頗高地走到林頌床邊，不過目光全在遲彌的身上，“今天有排骨冬瓜湯，我煲的哦，你今天要賞臉全部喝完。”
“叔叔，阿姨。”遲彌見他們進來，連忙要把位置讓給他們，下一秒卻被趙瓊華又摁了下去。
“你坐著吃。”趙瓊華笑了笑，“我們去那邊坐大沙發。”
遲彌捧著保溫桶，擡起頭也跟著笑了起來，“謝謝阿姨。”
趙瓊華輕嘖了一聲，手刮了一下遲彌的鼻子，“瞎客氣。”
“兒子，這兩天有沒有感覺好一點？”林闊海事務繁忙，但還是時不時要飛來看望一下，自從林頌出事以來，他的頭發都白了很多，以前跟林頌講話還沒有現在這麽溫柔，也許是這次的事故太觸目驚心，把一直貫徹放養教育理念的林闊海都整得後怕起來。
林頌的視線從遲彌的身上移開，看著林闊海豎了一個大拇指，“好多了。”
“唉，這次真的是把我和你媽嚇到了，到現在我還時不時做噩夢。”林闊海嘆息著坐在了林頌的床邊，說著說著就攬過了遲彌的肩膀，“小遲也是，你昏迷的那幾天，他天天清晨爬山給你去寺廟祈福，有些事情是連我們父母都沒做到，說真的，你們這次也是患難見真情了，以後可要好好的。”
遲彌聞言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林闊海的話讓他無端的生出一種心虛的情緒，他的耳朵頓時發熱，低下頭回避起父子倆的眼神。
趙瓊華最先發現了遲彌的不自在，於是走到林闊海身邊，不客氣地朝他後背拍了一下，“就你話多，起來，讓小遲出來吃飯，你要聊天就別擠著人家。”
“哦好好好。”林闊海笑著給遲彌讓了一條路，“去大桌子上吃，你阿姨還給你買了藍莓蛋糕，林頌說你最愛吃。”
遲彌左看看右看看，最後小聲說了一句謝謝。
“小遲，還有不到兩個月過年，我問過醫生了，到時候林頌也能夠回家休養了，你呢？你有沒有什麽別的安排，如果可以，你...”
趙瓊華坐在了自己面前，音量放低地跟自己說著話。
“阿姨。”遲彌看著趙瓊華的眼睛，讀懂了她的欲言又止，他緊捏著筷子反覆地戳著同一塊地方的米飯，嗓音變得幹澀起來，“我可能最近要回趟老家。”
趙瓊華楞了一下，“怎麽突然要回老家？”
“爺爺奶奶在老家，也很多年沒有回去看望了，最近聽說他們身體不太好，想著回去一趟，多盡點孝心。”
遲彌硬著頭皮扯著謊，但好在自己幾乎沒有和林頌提及過家裏的具體情況，他也就無從得知爺爺奶奶早在四五年前就相繼過世了，即便趙瓊華馬上就告訴林頌，自己也不會很快地被拆穿。這個理由雖然在當下顯得不合時宜，但它很滿，滿到沒有一絲缺口。
“是我們小頌太拖累你了。”趙瓊華聽到遲彌的話，神色立刻變得愧疚起來，“你做的太多了，我看在眼裏，都不知道該怎麽回報你。”
“小彌，那你要去就趕緊去吧，有任何需要記得找我和你叔叔。”趙瓊華懊悔地握緊了遲彌的手，“這段時間，真的辛苦你了。”
“不辛苦呀。”遲彌很真心地說道，“陪著心愛的人，怎麽會覺得辛苦呢？”
——
林頌的父母從白天陪到夜晚，VIP病房只有一張陪護床，遲彌已經在這裏住了一個多月了，睡著都快習慣了，“那叔叔阿姨我就不送你們了，晚安。”
“晚安。”趙瓊華走過來抱了一下遲彌，在他耳邊悄聲說了一句，“記住阿姨的話，有什麽事情記得找我們。”
遲彌笑著點了點頭，輕輕撫了一下對方的後背。
在目送他們離開病房後，他和林頌才有機會再次單獨地待在一起。
“睡覺嗎？有點晚了。”遲彌回到自己一直坐著的位置，習慣性地牽起了林頌的手。
可林頌卻是搖了搖頭，安靜地盯著他的眼睛，仿佛要把他看透似的，良久，他才慢吞吞地說了一句：“你又要走。”
遲彌聽到林頌的話呼吸陡然急促了起來，他微微瞪大了眼睛，“你知道了？阿姨說的？”
林頌苦笑了一聲，他擡起手指了指遲彌的眼睛，“我看見的。”
“你怎麽...”遲彌這才後知後覺自己剛才的話已經把自己出賣了，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克制著緩了幾秒，盡力用輕松的語氣說：“那你真厲害，我的確要回老家一趟，爺爺奶奶身體不好，我得回去。”
林頌聽到這個回答明顯焦急了起來，“有事沒？”
“沒什麽大事。”遲彌安慰地摸了摸林頌的臉，“我沒幾天就回來了。”
林頌看著他，輕聲說：“別騙我。”
遲彌想立刻反駁他我什麽時候騙過你，但這句話卡在他的嗓子裏不上不下的，讓他難受得紅了眼眶。
“如果我騙你，你會生氣嗎？”遲彌趴在他的腿邊，腦袋埋在肘窩裏，整個人縮成了一小團。
“不會。”林頌的手撫摸著遲彌的頭發，“但會傷心。”
“那怎麽才能不傷心？”
林頌的手僵在了原處，他低頭看著眼前的人，從醒來到今天，這麽長時間裏，他們之間一次深刻的聊天都沒有，兩個人都默契的對之前的事情閉口不提，可越是這樣林頌就越心慌。
他閉了閉眼睛，“小彌，你別離開我。”
遲彌轉過頭，視線無意識地停留在房間的某個角落，面無表情得仿佛沒有靈魂的漂亮娃娃，明亮的雙眸麻木得失了焦，直到一滴碩大的淚滴從他的鼻尖劃過。
這句話在很長的時間裏都沒有得到答案，遲彌只在晚上十點整的鬧鈴響起時柔聲說了一句：“睡覺吧。”
林頌沒說話，沈默地看著遲彌將他的床放了下來，然後俯下身在自己的額頭上小心地落下了一個吻。
“我愛你。”
在林頌閉上眼睛後，遲彌忽然用極低極低的聲音說道。
——
翌日清晨，林頌從沈重的睡夢裏醒來，他睜開眼下意識地喊了一句“小彌。”
空蕩的房間沒有人回答他。
“小彌？”他又高聲喊了一句。
“林先生...”
護工的聲音由遠及近地傳過來，她急匆匆地走過來，“有什麽事嗎？”
“遲彌呢？”林頌的聲音變得顫抖起來，掙紮著要從床上爬起來。
護工見狀趕忙將他的床搖了起來，“遲先生一大早就出去了，剛剛有外賣過來，我去門口接了一下。”
“是束花。”
林頌的視線跟隨著護工，落在了不遠處圓桌上的一束——風信子。
“手機呢？有手機嗎？”林頌一下子慌亂了起來，他緊緊攥住了床單，有那麽一秒他感覺自己的心臟都驟停了。
“在這，這是遲先生讓我給你的，說是你之前修好的手機。”
林頌接過護工遞過來的手機，想也沒想地就給遲彌撥去了一個電話。
只是沒想到的是，這通電話被接聽得很快。
林頌聽著對面嘈雜的背景音，廣播播報的聲音尤為刺耳。
“你去機場了。”林頌的聲音啞到根本不能聽，喘息聲浸在聲線裏，篤定的語氣卻顯得脆弱，“你騙我。”
“對不起。”遲彌說。
“為什麽？”林頌的情緒第一次對遲彌失控了，“為什麽不要我？”
“我沒有不要你。”隔著手機，林頌看不見遲彌的表情，只聽著他的聲音遙遠到抓也抓不住，“我們只是不適合在一起了。”
“什麽意思？”
“林頌。”遲彌停頓了一秒，深吸了一口氣，好似下了很大的決心似的，“我們分手吧。”
林頌哽咽著，盡管對方看不見，但他還是拼了命地搖著頭，“我不同意！”
“沒有你這樣的遲彌，沒有你這樣的....”林頌大腦一片空白，每說一個字都宛若被刀片劃過嗓子，“你不知道分手要當面提嗎？你打個電話就可以說分就分了嗎！”
電話的另一端突然陷入了寂靜，只回響著林頌粗重的呼吸聲，遲彌緊咬著下唇，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我其實有很多話攢著沒和你說，但是聽著你的聲音，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和你說了。”
機場裏人形形色色，沒有人會在意角落裏蹲著一個人，他蜷縮在一邊，整個人控制不住地顫抖著，“我知道那天在ICU我跟你說的話你都聽到了，我們都裝得像沒事人一樣，但這些天，我們又比誰都清楚，我們回不去了。”
“每一天的夜裏我看著你的臉，怎麽找也找不到跟我剛認識時的林頌的影子，是我把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即使你會否認，但事實就是如此。”
“林頌，我沒有和你說過我的家庭，它破碎又難堪，甚至我身上有很多事情是你不知道的，因為我從來沒有和你提起過，很好笑吧，我總是在要求你不要隱瞞我，但到頭來，好像隱瞞最多的人就是我。”
“我沒有給你一場很滿意的戀愛，真的對不起，我沒想要這樣的，可我還是搞砸了。”遲彌吸了吸鼻子，低頭盯著手上的登機牌，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你這麽優秀，身邊一定還會出現比我好的人的，就當我是一個不值一提的花絮，屬於你的電影從我以後才會真正開始。”
“盡管我說了很多句對不起，但在你受的傷面前還是太過輕飄飄，林頌....”遲彌不厭其煩地喊著林頌的名字，仿佛要把最後的額度用完似的，“林頌，我們就到這裏吧。”
“我的東西我都沒帶走，等你病好了記得找人把它們扔了。”
廣播裏的播報開始催促起還未登機的人，遲彌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謝謝你，給過我這樣好的愛，我會好好珍藏在心裏的。”他的手握著行李箱的把手，踏出去的步伐急促又堅定，“至於我...”
“你還是忘了吧。”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人們在等的那一場初雪在靠近淩晨的時候終於落下，在一起兩年整，他們還是沒有機會一起看一次雪。
那時候的遲彌也不會知道，和他通電話的那個人因為自己徹底啞了嗓子，在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裏，真正地變成了啞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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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分掉惹，但是感覺分得還不是很爽，算了，分都分了。。
今日單曲循環:《送你走》石白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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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彌看著相擁著喜極而泣的林頌父母，嘴角輕微地勾了一下，並沒有出聲打擾，默默地轉身離開了醫院。
他和林頌的家已經就這麽空了好些天，每次借口要回家洗澡的遲彌其實都是住在醫院附近的酒店，他不敢一個人回家，他怕一切沾染著林頌氣味的東西會隨時讓他崩潰。
可是今天，他決定回來一趟。
戀愛這麽久，遲彌和林頌的大多數東西早就分不開了，情侶配置的東西一套又一套，就連衣服也都是林頌一手為他操辦的，所以需要收拾的東西就只剩下他當初帶來的一把吉他，還有曾經手寫下的樂譜草稿。
為什麽要走，在短短的兩個小時裏，遲彌想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得出的結論輕易又明顯：他不想再做那個永遠墜著林頌的人了。
“小彌，別生氣。”
這句話就如同一把鈍刀，不間斷地割著遲彌的心臟。
他很難去形容自己聽到林頌說那句話時的心情，明明才從鬼門關外走了一遭，醒來他的第一句話不是喊疼，不是想家，居然是讓自己不要生氣。
一段好好的戀愛，怎麽就談成這樣了呢？
遲彌當時望著林頌的眼睛，忽然覺得很難過，原來自己還是沒學會愛人。
形同枯槁的身體，空洞無神的眼睛，小心翼翼的話語，這些本不該出現在林頌的身上，初見時他身姿挺拔，遲彌隔著人群和他遙遙相望著，他的眼眸平靜無波，淡然的神情顯得他將一切都處理得游刃有餘，所以在邀請自己吃晚飯時藏不住的慌亂，才讓遲彌覺得珍貴。
他見過如此生動鮮活的林頌，衰敗才會顯得更加刺眼，這些都是拜他所賜。
所以分開，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他不得不。
——
林頌的身上有多處骨折，除了右手能稍微動一動，其他的還要慢慢靜養。
他的嗓子還是不能說很多話，時常一句話有半句聽不清，遲彌總是很有耐心，像林頌往常給他的那樣，永遠安安靜靜地等他說完，然後和他反覆確認意思。
今天他說了三遍，遲彌還是沒聽懂，“要什麽？水？還是粥。”
林頌聽著遲彌給出的答案，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
“那是什麽？”遲彌趴在床邊，目不轉睛地盯著林頌的嘴唇。
可下一秒，林頌卻費勁地別開了臉。
遲彌不解，伸手輕輕捏住了他的下巴，又給他掰了回來，“幹嘛總要躲我。”
林頌動了動嘴唇，這次遲彌聽清了他說的是什麽，“...醜。”
遲彌神情錯愕了一秒，很快眼眶變得熱熱的，他皺著眉頭故意兇巴巴地說：“不醜！不許說醜！”
“你再說我就討厭你。”
林頌還是笑著，他艱難地擡起右手，似乎是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沒了。”
他說的是他的頭發。
遲彌抿起嘴唇，伸手攥住了林頌的指尖反覆摩挲著，“沒了就沒了唄，又不是不會長了。”
“不般配。”林頌又說。
煩死了。怎麽老是要說什麽般不般配。
“你配，你配死了，你現在這副樣子扔進內娛也比某些人帥，能不能不說了。”遲彌把臉湊過去，小心地蹭著林頌的手背，像一只黏人的貓，“你好好的就行。”
林頌啞著嗓子嗯了一聲，不露聲色地擡起食指，輕輕揩去了遲彌眼角落下的眼淚。
“林頌。”遲彌閉著眼睛感受著林頌平緩的呼吸，輕聲的，像是懇求又像是祝願，“你快點好起來吧。”
緊貼著臉頰的食指也盛不住洶湧的淚水，林頌最後改為用指尖輕敲著遲彌的臉頰，像從前輕拍著他後背時的節奏，他沈默了好幾秒，遲彌才終於聽見他醒來到現在為止，最清晰有力的聲音——
“好。”
林頌是大概快一個月的時候可以和以前一樣講話的，只是還沒有那麽流暢，但日常的對話沒有問題，左手也漸漸地可以握住東西了，甚至有時候他可以自己去夠床頭櫃上的東西。
天氣越來越冷，元旦節快到了。
“小彌，今年過年，要不要，去我家？”林頌靠在枕頭上，遲彌正低頭給他剝著橘子，他看著對方笨拙的手摳出來一塊又一塊的橘子皮，實在覺得好笑，“要不然，我不吃了吧。”
遲彌的手一頓，擡起頭茫然地看向林頌，“你說什麽？”
“我，說我不吃了。”
遲彌看著他，“前面一句。”
“過年，去我家？”林頌試探著問他。
“哦。”原來不是幻聽，遲彌揉了揉鼻子，低下頭繼續剝橘子。
“那...你去嗎？”
遲彌剝橘子的動作越來越快，指甲縫裏很快嵌進了橘子皮，一陣尖銳的刺痛讓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不知道。”遲彌猶豫了兩秒，給了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
林頌的眼裏閃過一瞬間的失落，他垂下眼睛，小幅度地點了點頭，“嗯。”
“我...”遲彌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來填補一下，可腦子轉得飛快，也找不到一句合適的話。
遲彌嘆了一口氣，低頭無聲地吻了吻林頌的手腕，“吃橘子吧。”
“小遲，吃飯啦。”趙瓊華和林闊海在氛圍冷下來沒多久進來打破了僵局，她提著保溫桶，興致頗高地走到林頌床邊，不過目光全在遲彌的身上，“今天有排骨冬瓜湯，我煲的哦，你今天要賞臉全部喝完。”
“叔叔，阿姨。”遲彌見他們進來，連忙要把位置讓給他們，下一秒卻被趙瓊華又摁了下去。
“你坐著吃。”趙瓊華笑了笑，“我們去那邊坐大沙發。”
遲彌捧著保溫桶，擡起頭也跟著笑了起來，“謝謝阿姨。”
趙瓊華輕嘖了一聲，手刮了一下遲彌的鼻子，“瞎客氣。”
“兒子，這兩天有沒有感覺好一點？”林闊海事務繁忙，但還是時不時要飛來看望一下，自從林頌出事以來，他的頭發都白了很多，以前跟林頌講話還沒有現在這麽溫柔，也許是這次的事故太觸目驚心，把一直貫徹放養教育理念的林闊海都整得後怕起來。
林頌的視線從遲彌的身上移開，看著林闊海豎了一個大拇指，“好多了。”
“唉，這次真的是把我和你媽嚇到了，到現在我還時不時做噩夢。”林闊海嘆息著坐在了林頌的床邊，說著說著就攬過了遲彌的肩膀，“小遲也是，你昏迷的那幾天，他天天清晨爬山給你去寺廟祈福，有些事情是連我們父母都沒做到，說真的，你們這次也是患難見真情了，以後可要好好的。”
遲彌聞言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林闊海的話讓他無端的生出一種心虛的情緒，他的耳朵頓時發熱，低下頭回避起父子倆的眼神。
趙瓊華最先發現了遲彌的不自在，於是走到林闊海身邊，不客氣地朝他後背拍了一下，“就你話多，起來，讓小遲出來吃飯，你要聊天就別擠著人家。”
“哦好好好。”林闊海笑著給遲彌讓了一條路，“去大桌子上吃，你阿姨還給你買了藍莓蛋糕，林頌說你最愛吃。”
遲彌左看看右看看，最後小聲說了一句謝謝。
“小遲，還有不到兩個月過年，我問過醫生了，到時候林頌也能夠回家休養了，你呢？你有沒有什麽別的安排，如果可以，你...”
趙瓊華坐在了自己面前，音量放低地跟自己說著話。
“阿姨。”遲彌看著趙瓊華的眼睛，讀懂了她的欲言又止，他緊捏著筷子反覆地戳著同一塊地方的米飯，嗓音變得幹澀起來，“我可能最近要回趟老家。”
趙瓊華楞了一下，“怎麽突然要回老家？”
“爺爺奶奶在老家，也很多年沒有回去看望了，最近聽說他們身體不太好，想著回去一趟，多盡點孝心。”
遲彌硬著頭皮扯著謊，但好在自己幾乎沒有和林頌提及過家裏的具體情況，他也就無從得知爺爺奶奶早在四五年前就相繼過世了，即便趙瓊華馬上就告訴林頌，自己也不會很快地被拆穿。這個理由雖然在當下顯得不合時宜，但它很滿，滿到沒有一絲缺口。
“是我們小頌太拖累你了。”趙瓊華聽到遲彌的話，神色立刻變得愧疚起來，“你做的太多了，我看在眼裏，都不知道該怎麽回報你。”
“小彌，那你要去就趕緊去吧，有任何需要記得找我和你叔叔。”趙瓊華懊悔地握緊了遲彌的手，“這段時間，真的辛苦你了。”
“不辛苦呀。”遲彌很真心地說道，“陪著心愛的人，怎麽會覺得辛苦呢？”
——
林頌的父母從白天陪到夜晚，VIP病房只有一張陪護床，遲彌已經在這裏住了一個多月了，睡著都快習慣了，“那叔叔阿姨我就不送你們了，晚安。”
“晚安。”趙瓊華走過來抱了一下遲彌，在他耳邊悄聲說了一句，“記住阿姨的話，有什麽事情記得找我們。”
遲彌笑著點了點頭，輕輕撫了一下對方的後背。
在目送他們離開病房後，他和林頌才有機會再次單獨地待在一起。
“睡覺嗎？有點晚了。”遲彌回到自己一直坐著的位置，習慣性地牽起了林頌的手。
可林頌卻是搖了搖頭，安靜地盯著他的眼睛，仿佛要把他看透似的，良久，他才慢吞吞地說了一句：“你又要走。”
遲彌聽到林頌的話呼吸陡然急促了起來，他微微瞪大了眼睛，“你知道了？阿姨說的？”
林頌苦笑了一聲，他擡起手指了指遲彌的眼睛，“我看見的。”
“你怎麽...”遲彌這才後知後覺自己剛才的話已經把自己出賣了，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克制著緩了幾秒，盡力用輕松的語氣說：“那你真厲害，我的確要回老家一趟，爺爺奶奶身體不好，我得回去。”
林頌聽到這個回答明顯焦急了起來，“有事沒？”
“沒什麽大事。”遲彌安慰地摸了摸林頌的臉，“我沒幾天就回來了。”
林頌看著他，輕聲說：“別騙我。”
遲彌想立刻反駁他我什麽時候騙過你，但這句話卡在他的嗓子裏不上不下的，讓他難受得紅了眼眶。
“如果我騙你，你會生氣嗎？”遲彌趴在他的腿邊，腦袋埋在肘窩裏，整個人縮成了一小團。
“不會。”林頌的手撫摸著遲彌的頭發，“但會傷心。”
“那怎麽才能不傷心？”
林頌的手僵在了原處，他低頭看著眼前的人，從醒來到今天，這麽長時間裏，他們之間一次深刻的聊天都沒有，兩個人都默契的對之前的事情閉口不提，可越是這樣林頌就越心慌。
他閉了閉眼睛，“小彌，你別離開我。”
遲彌轉過頭，視線無意識地停留在房間的某個角落，面無表情得仿佛沒有靈魂的漂亮娃娃，明亮的雙眸麻木得失了焦，直到一滴碩大的淚滴從他的鼻尖劃過。
這句話在很長的時間裏都沒有得到答案，遲彌只在晚上十點整的鬧鈴響起時柔聲說了一句：“睡覺吧。”
林頌沒說話，沈默地看著遲彌將他的床放了下來，然後俯下身在自己的額頭上小心地落下了一個吻。
“我愛你。”
在林頌閉上眼睛後，遲彌忽然用極低極低的聲音說道。
——
翌日清晨，林頌從沈重的睡夢裏醒來，他睜開眼下意識地喊了一句“小彌。”
空蕩的房間沒有人回答他。
“小彌？”他又高聲喊了一句。
“林先生...”
護工的聲音由遠及近地傳過來，她急匆匆地走過來，“有什麽事嗎？”
“遲彌呢？”林頌的聲音變得顫抖起來，掙紮著要從床上爬起來。
護工見狀趕忙將他的床搖了起來，“遲先生一大早就出去了，剛剛有外賣過來，我去門口接了一下。”
“是束花。”
林頌的視線跟隨著護工，落在了不遠處圓桌上的一束——風信子。
“手機呢？有手機嗎？”林頌一下子慌亂了起來，他緊緊攥住了床單，有那麽一秒他感覺自己的心臟都驟停了。
“在這，這是遲先生讓我給你的，說是你之前修好的手機。”
林頌接過護工遞過來的手機，想也沒想地就給遲彌撥去了一個電話。
只是沒想到的是，這通電話被接聽得很快。
林頌聽著對面嘈雜的背景音，廣播播報的聲音尤為刺耳。
“你去機場了。”林頌的聲音啞到根本不能聽，喘息聲浸在聲線裏，篤定的語氣卻顯得脆弱，“你騙我。”
“對不起。”遲彌說。
“為什麽？”林頌的情緒第一次對遲彌失控了，“為什麽不要我？”
“我沒有不要你。”隔著手機，林頌看不見遲彌的表情，只聽著他的聲音遙遠到抓也抓不住，“我們只是不適合在一起了。”
“什麽意思？”
“林頌。”遲彌停頓了一秒，深吸了一口氣，好似下了很大的決心似的，“我們分手吧。”
林頌哽咽著，盡管對方看不見，但他還是拼了命地搖著頭，“我不同意！”
“沒有你這樣的遲彌，沒有你這樣的....”林頌大腦一片空白，每說一個字都宛若被刀片劃過嗓子，“你不知道分手要當面提嗎？你打個電話就可以說分就分了嗎！”
電話的另一端突然陷入了寂靜，只回響著林頌粗重的呼吸聲，遲彌緊咬著下唇，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我其實有很多話攢著沒和你說，但是聽著你的聲音，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和你說了。”
機場裏人形形色色，沒有人會在意角落裏蹲著一個人，他蜷縮在一邊，整個人控制不住地顫抖著，“我知道那天在ICU我跟你說的話你都聽到了，我們都裝得像沒事人一樣，但這些天，我們又比誰都清楚，我們回不去了。”
“每一天的夜裏我看著你的臉，怎麽找也找不到跟我剛認識時的林頌的影子，是我把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即使你會否認，但事實就是如此。”
“林頌，我沒有和你說過我的家庭，它破碎又難堪，甚至我身上有很多事情是你不知道的，因為我從來沒有和你提起過，很好笑吧，我總是在要求你不要隱瞞我，但到頭來，好像隱瞞最多的人就是我。”
“我沒有給你一場很滿意的戀愛，真的對不起，我沒想要這樣的，可我還是搞砸了。”遲彌吸了吸鼻子，低頭盯著手上的登機牌，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你這麽優秀，身邊一定還會出現比我好的人的，就當我是一個不值一提的花絮，屬於你的電影從我以後才會真正開始。”
“盡管我說了很多句對不起，但在你受的傷面前還是太過輕飄飄，林頌....”遲彌不厭其煩地喊著林頌的名字，仿佛要把最後的額度用完似的，“林頌，我們就到這裏吧。”
“我的東西我都沒帶走，等你病好了記得找人把它們扔了。”
廣播裏的播報開始催促起還未登機的人，遲彌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謝謝你，給過我這樣好的愛，我會好好珍藏在心裏的。”他的手握著行李箱的把手，踏出去的步伐急促又堅定，“至於我...”
“你還是忘了吧。”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人們在等的那一場初雪在靠近淩晨的時候終於落下，在一起兩年整，他們還是沒有機會一起看一次雪。
那時候的遲彌也不會知道，和他通電話的那個人因為自己徹底啞了嗓子，在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裏，真正地變成了啞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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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分掉惹，但是感覺分得還不是很爽，算了，分都分了。。
今日單曲循環:《送你走》石白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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