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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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遲彌最喜歡深秋的晴天了，風吹過來不會有惱人的柳絮，陽光落在身上也不會覺得紮人，它把蕭瑟翻了個兒，套上了和煦的外衣。
可急著準備驚喜的心情卻讓遲彌沒有心思慢慢感受，就這樣來去匆匆地逛了好幾家店，買完自己想要的東西之後就拎著大包小包回了家。
遲彌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個審美很差的人，什麽樣的色彩搭配可以呈現最好的視覺效果他都看不出來，只憑著自己的想法這擺弄一下那摸索一下。
等到暮色四合，照在地面上的光塊逐漸變為橘色，遲彌才累成了一攤，仰倒在地板上伸了一個懶腰。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APP，林頌現在的定位在隔壁市，距離青梧大概三個小時的車程。遲彌特意囑咐了他出發前要給自己發消息，方便自己掐準時間，好讓林頌進門就可以吃上熱乎的飯。
他今天努力忍住了沒有頻繁聯系林頌，想著千萬不要露餡，反而是林頌一直在工作間隙給他打視頻，他只好臉懟滿整個屏幕，說自己只是出來隨便轉轉。
林頌聽到這個消息還很開心，畢竟遲彌已經好久好沒有單獨出門了。
且開心著吧，後面還有更開心的呢，遲彌在心裏很臭屁地想道。
“餵？遲先生，您的蛋糕包裝好了，請問是需要送貨上門還是自己過來取呢？”
啊對對對，還有蛋糕！
忙活了半天的遲師傅忽然記起了遺忘在角落裏親手做的蛋糕，雖然醜醜的，但味道一定不錯。
“我自己過來拿吧。”遲彌對著電話那頭匆忙說道，他還是有點擔心別人送來的話會有磕碰的風險。
那家蛋糕店在城南，旁邊就是江景公園，遲彌拿完蛋糕把它放進車之後看了一眼時間還早，現在回去做飯後面還得加熱，想著在公園裏晃悠一圈，吹吹晚風也好想一想晚上要跟林頌說些什麽。
他從來沒有認真地和林頌表達過自己的感謝，雖然這種行為聽起來有點見外，可遲彌仍固執地想要證明自己並沒有把林頌的好當成理所當然。
落日沈降，最後一點餘暉輕灑在了草坪上，那些剛剛放了學的小孩正上頭撒著野，在光亮裏反覆進進出出。
遲彌找了一處地方坐著，發呆似的看著那幾個小孩不知疲倦地來回跑著，笑呵呵地喊著我掛了我活了，你掛了你活了。
要是放在以前，遲彌肯定很嫌棄這種尖銳的吵鬧，但今天不知道怎的，居然還能從裏頭看出一點溫馨來了。他幹脆盤腿坐了起來，手肘撐在膝蓋上，安靜看著他們不斷找著草坪上亮起來的地方作為他們的覆活區。
直到有一個小孩的臉，他越看越熟悉.....
“小彌？”
很快，這個疑惑在耳畔一道女聲響起的時候徹底被解開了。
遲彌深吸了一口氣，手有些發抖地摘下口罩，仰頭看向了此時看著自己一臉驚訝的女人。
“....媽。”
周遭的笑聲叫聲不絕於耳，遲彌的這句稱呼幾乎被淹沒在了這樣的聲潮裏，但女人還是輕輕點了點頭，彎腰坐在了自己身邊。
她剛坐下來的時候正巧有一陣風吹來，遲彌即便低著頭，卻也能夠聞到女人身上久遠又熟悉的味道，那種幾乎快要消失在記憶裏，名為媽媽的味道。
這座城市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呼吸著同一座城市的空氣，這一面居然會是以這種方式出現。
遲彌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沒想到能在這裏碰上。”
“這幾年很忙嗎？過年了也不來我這玩玩。”
吳燦茹坐下來之後並沒有把目光落在遲彌身上，兩個人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不約而同地目視前方，從遠處看像僅僅只是碰巧挨在一起的陌生人。
“來了怕給你們添堵，而且我現在過得也挺好的。”遲彌換了個姿勢，一條腿屈了起來，身子往後挪了挪靠上了樹幹，整個人比方才僵硬了不少。
遲彌說這話的時候並沒有任何陰陽的意思，只是平靜地闡述某個事實。
然而這句話卻讓吳燦茹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她當然知道遲彌嘴裏說的添堵是什麽，畢竟從他公開出櫃之後，遲彌的那些親人都氣得不行，總嚷嚷著讓遲彌改了，不然就斷絕關系。
彼時的遲彌還念著一點親情，所以話沒說死，只是一味避開這個婚戀的這個話題。
可就在某一年過年張羅著要給遲彌相親的時候，他的態度一反常態的執拗，無論怎麽勸他去看一眼也死活不答應。
他只倔強地站在那裏，神情淡漠地看著眾人說了一句話：十四歲之後的路是我自己走的，要長歪也是那個時候歪的，那時候沒管過我現在也沒資格說什麽。
聽到這話的親戚們立刻炸了鍋，高高在上地用著說教的語氣對遲彌說：“你爸媽每年給你多少錢，學費生活費都是他們出的，不短你吃不短你喝的，難道這些還不叫管你嗎？”
“做人不能這麽沒良心，多多體諒父母，他們也不容易....”
吳燦茹站在一邊沒幫腔，但也沒為遲彌說句話，遲彌幾次朝她投來求助的目光，全被她低頭給躲開了。
她也覺得遲彌是長歪了，走上了歧路，如果改不過來，以後要吃一輩子的苦。她到今天也記不清那天場面到底混亂成了什麽地步，最後鬧到遲彌奪門而出，他們也再沒有機會好好地坐下來吃頓飯。
從那一年之後遲彌就再也不和自己聯系了，直到某一天他給自己賬戶上打了一大筆錢之後就拉黑了自己。
她算了一下，遲彌給自己的錢幾乎是她花給他的雙倍了。
“那你最近也好嗎？”
兩個人沈默了一會兒，遲彌就聽見吳燦茹轉頭看著自己，有些猶豫地開口：“我之前刷視頻看到了，你...”
“我什麽？”遲彌也望向對方，安靜地等待著她的下文。
盡管遲彌的語氣如常，但吳燦茹還是能從他的眼睛裏看見那種和當初如出一轍的冷漠。
“我也不懂這事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我就是看人家都這麽說....”吳燦茹越說聲音越小，“反正事情也過去了一段時間了，不都說網友沒什麽記性嗎，應該很快這事就能徹底翻篇了。”
遲彌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強大心理居然能一語不發地聽完吳燦茹說完這些，對方小心翼翼的語氣似乎並不是在擔憂這件事給自己帶來的傷害，而是在安慰一個她眼裏的抄襲者——即使對方可能永遠無法對這場風暴釋懷。
好像突然有一口氣堵在了胸門口，它一時間發洩不出去，只能不上不下地卡在那裏，壓著他讓他的呼吸越來越難受。
遲彌扭過頭看著遠方吐出了一口濁氣，原本想耐著性子給吳燦茹解釋一番的，也許是還殘存著一點對母親的期待，他還是想看見對方心疼的神情。
可那句話卻沒能順利說出來，就在遲彌轉頭的那一瞬間，他眼見著吳燦茹的眼睛陡然瞪大了，她著急地朝著遠處大喊了一聲，“小佑——！！”接著踉踉蹌蹌地從草地上迅速爬了起來。
遲彌也跟著立刻轉過頭去。
只見草坪下方的小路上有一輛摔倒在一邊的自行車，旁邊站著一個年輕男人，他的身前正是自己那個同母異父的弟弟，此時正仰著頭跌坐在地上，扯著嗓子地哇哇大哭。
.....
“我正常騎行，是這個小孩突然從上面俯沖下來，我根本就沒想到會竄出一個小孩好嗎....”
那個騎自行車的人應該是因為急剎車也摔了一跤，他身上的衣服沾滿了灰，站在那裏揉著手腕，看著吳燦茹一臉無奈。
“那我們家小孩也不是故意的，況且是你撞的他，你看他臉上都磕破了，破相了你看見了嗎？”吳燦茹臉上的不滿很明顯，說話的時候把馮辰佑護在了自己身後，態度非常強硬，“還有，請你搞清楚這裏根本就不是騎行道，而且你的速度也不慢，我在那邊都能聽見你的剎車聲。”
也許是知道有人給自己撐腰，馮辰佑的哭聲越來越大，大到把周圍的人都給引了過來。
那個年輕男人見圍觀的人多了起來，似乎也是不想糾纏。他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想要趕緊結束爭論，語氣煩躁地說道:“那你說你要怎麽辦，賠錢？賠多少你說。”
吳燦茹聽到這話整個人都挺直了身子，她把馮辰佑拽到了自己身前，看著那個男人很認真地說：“跟我的孩子道歉。”
那人嘖了下嘴，感覺吳燦茹是在無理取鬧，“你讓我給一個小孩道歉？”
“對。”吳燦茹分毫不讓，“道歉。”
“行行行，對不起行了吧。”
那人皺起眉頭，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俯身把自行車給扶了起來。他看著有些受損的車輛，瞥了一眼母子兩個最後還是沒說什麽，走的時候嘴裏還在念叨著真倒黴。
吳燦茹在聽到那句敷衍的道歉之後也沒有再不依不饒，而是蹲下了身子，溫柔地捧起馮辰佑的臉，柔聲問道：“小佑，你告訴媽媽，還有哪裏疼？”
但馮辰佑只是搖頭，他的哭聲未減，眼淚鼻涕糊了滿臉，“媽媽，我不是故意的....”
遲彌聽到這個話的瞬間像突然被什麽擊中了一樣，他楞了一秒，呼吸倏地凝滯起來，目光下意識地轉回到了吳燦茹的臉上。
就在遲彌恍惚間，他不真切地聽見吳燦茹滿含疼惜的聲音，“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們小佑最乖了。”
明明這麽溫柔的聲音，怎麽好像變成了一把尖刀呢？
遲彌感覺到自己的胸口猛地刺痛了一下，他條件反射地狠狠攥緊了褲縫，指尖隔著布料深深地嵌進了肉裏。良久，遲彌都忘記了眨眼，他只呆楞地盯著眼前的人，直到哭聲漸止，女人倏然回過頭，他才感覺到眼眶發酸，眼淚好像要掉出來了。
“小彌，真的不好意思，本來還想好好和你聊聊天的。”吳燦茹站起身來抱歉地看向自己，“可我得帶小佑去一下醫院。”
遲彌沒說話，只是沈默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對如此名副其實的母子。
“小彌，把我的號碼從黑名單拉出來好嗎？”吳燦茹嘆了一口氣，“我還是你的媽媽，這點是不會變的。”
遲彌的腦子還在發懵，聞言機械地點了點頭，他甚至沒有聽清對方說了什麽，只是隨便給了一個反應，證明自己狀態還正常。
可眼前晃過對方轉身的身影的那一秒，遲彌還是沒忍住張嘴叫住了她，“媽。”
吳燦茹的腳步頓住，轉頭一臉不解地看著自己，“怎麽了？”
遲彌深吸了一口氣，宛若鼓起了很大的勇氣，“我之前也被車撞過，還....挺疼的。”
他感覺自己的嗓子發澀，每說一個字像在割著自己的喉嚨，他甚至能夠嘗到喉間湧上的腥甜味。
搖尾乞憐，無比契合地形容著此時的自己。
而吳燦茹仿佛並不明白這句突如其來的話的含義，只見她神情錯愕地張了張嘴，怔了兩秒才出聲，語氣還有些尷尬：“是嗎，你好像沒和我提過。”
“嗯。”遲彌笑了起來，笑得很難看，“我沒說過。”
“那後來沒什麽事吧？”吳燦茹後來好像是想伸手拉住自己看看，指尖剛剛觸及到袖口，抱著她的馮辰佑卻忽然在原地跺了跺腳，攥著她的手劇烈地搖晃起來，一副非常急躁的樣子。
吳燦茹的註意力這下又毫無遲疑地回到了馮辰佑的身上，蜷起的指尖驟然收攏，轉而牢牢地扣住了他兒子的手腕。
遲彌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裝作扭脖子一般的仰了一下腦袋，低頭時眼裏的那抹晶瑩消失了，他搖了搖頭，“沒事，都過去了。”
吳燦茹看著遲彌茫然地點了點頭，也沒有接下去再問什麽，而是連忙指了指她的身後，示意自己要先走了。
遲彌嗯了一聲，沖著她揮了揮手。
就像那年她和爸爸站在門邊，跟自己揮著手道別：“去吧，好好學習。”
好好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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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彌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個審美很差的人，什麽樣的色彩搭配可以呈現最好的視覺效果他都看不出來，只憑著自己的想法這擺弄一下那摸索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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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APP，林頌現在的定位在隔壁市，距離青梧大概三個小時的車程。遲彌特意囑咐了他出發前要給自己發消息，方便自己掐準時間，好讓林頌進門就可以吃上熱乎的飯。
他今天努力忍住了沒有頻繁聯系林頌，想著千萬不要露餡，反而是林頌一直在工作間隙給他打視頻，他只好臉懟滿整個屏幕，說自己只是出來隨便轉轉。
林頌聽到這個消息還很開心，畢竟遲彌已經好久好沒有單獨出門了。
且開心著吧，後面還有更開心的呢，遲彌在心裏很臭屁地想道。
“餵？遲先生，您的蛋糕包裝好了，請問是需要送貨上門還是自己過來取呢？”
啊對對對，還有蛋糕！
忙活了半天的遲師傅忽然記起了遺忘在角落裏親手做的蛋糕，雖然醜醜的，但味道一定不錯。
“我自己過來拿吧。”遲彌對著電話那頭匆忙說道，他還是有點擔心別人送來的話會有磕碰的風險。
那家蛋糕店在城南，旁邊就是江景公園，遲彌拿完蛋糕把它放進車之後看了一眼時間還早，現在回去做飯後面還得加熱，想著在公園裏晃悠一圈，吹吹晚風也好想一想晚上要跟林頌說些什麽。
他從來沒有認真地和林頌表達過自己的感謝，雖然這種行為聽起來有點見外，可遲彌仍固執地想要證明自己並沒有把林頌的好當成理所當然。
落日沈降，最後一點餘暉輕灑在了草坪上，那些剛剛放了學的小孩正上頭撒著野，在光亮裏反覆進進出出。
遲彌找了一處地方坐著，發呆似的看著那幾個小孩不知疲倦地來回跑著，笑呵呵地喊著我掛了我活了，你掛了你活了。
要是放在以前，遲彌肯定很嫌棄這種尖銳的吵鬧，但今天不知道怎的，居然還能從裏頭看出一點溫馨來了。他幹脆盤腿坐了起來，手肘撐在膝蓋上，安靜看著他們不斷找著草坪上亮起來的地方作為他們的覆活區。
直到有一個小孩的臉，他越看越熟悉.....
“小彌？”
很快，這個疑惑在耳畔一道女聲響起的時候徹底被解開了。
遲彌深吸了一口氣，手有些發抖地摘下口罩，仰頭看向了此時看著自己一臉驚訝的女人。
“....媽。”
周遭的笑聲叫聲不絕於耳，遲彌的這句稱呼幾乎被淹沒在了這樣的聲潮裏，但女人還是輕輕點了點頭，彎腰坐在了自己身邊。
她剛坐下來的時候正巧有一陣風吹來，遲彌即便低著頭，卻也能夠聞到女人身上久遠又熟悉的味道，那種幾乎快要消失在記憶裏，名為媽媽的味道。
這座城市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呼吸著同一座城市的空氣，這一面居然會是以這種方式出現。
遲彌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沒想到能在這裏碰上。”
“這幾年很忙嗎？過年了也不來我這玩玩。”
吳燦茹坐下來之後並沒有把目光落在遲彌身上，兩個人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不約而同地目視前方，從遠處看像僅僅只是碰巧挨在一起的陌生人。
“來了怕給你們添堵，而且我現在過得也挺好的。”遲彌換了個姿勢，一條腿屈了起來，身子往後挪了挪靠上了樹幹，整個人比方才僵硬了不少。
遲彌說這話的時候並沒有任何陰陽的意思，只是平靜地闡述某個事實。
然而這句話卻讓吳燦茹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她當然知道遲彌嘴裏說的添堵是什麽，畢竟從他公開出櫃之後，遲彌的那些親人都氣得不行，總嚷嚷著讓遲彌改了，不然就斷絕關系。
彼時的遲彌還念著一點親情，所以話沒說死，只是一味避開這個婚戀的這個話題。
可就在某一年過年張羅著要給遲彌相親的時候，他的態度一反常態的執拗，無論怎麽勸他去看一眼也死活不答應。
他只倔強地站在那裏，神情淡漠地看著眾人說了一句話：十四歲之後的路是我自己走的，要長歪也是那個時候歪的，那時候沒管過我現在也沒資格說什麽。
聽到這話的親戚們立刻炸了鍋，高高在上地用著說教的語氣對遲彌說：“你爸媽每年給你多少錢，學費生活費都是他們出的，不短你吃不短你喝的，難道這些還不叫管你嗎？”
“做人不能這麽沒良心，多多體諒父母，他們也不容易....”
吳燦茹站在一邊沒幫腔，但也沒為遲彌說句話，遲彌幾次朝她投來求助的目光，全被她低頭給躲開了。
她也覺得遲彌是長歪了，走上了歧路，如果改不過來，以後要吃一輩子的苦。她到今天也記不清那天場面到底混亂成了什麽地步，最後鬧到遲彌奪門而出，他們也再沒有機會好好地坐下來吃頓飯。
從那一年之後遲彌就再也不和自己聯系了，直到某一天他給自己賬戶上打了一大筆錢之後就拉黑了自己。
她算了一下，遲彌給自己的錢幾乎是她花給他的雙倍了。
“那你最近也好嗎？”
兩個人沈默了一會兒，遲彌就聽見吳燦茹轉頭看著自己，有些猶豫地開口：“我之前刷視頻看到了，你...”
“我什麽？”遲彌也望向對方，安靜地等待著她的下文。
盡管遲彌的語氣如常，但吳燦茹還是能從他的眼睛裏看見那種和當初如出一轍的冷漠。
“我也不懂這事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我就是看人家都這麽說....”吳燦茹越說聲音越小，“反正事情也過去了一段時間了，不都說網友沒什麽記性嗎，應該很快這事就能徹底翻篇了。”
遲彌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強大心理居然能一語不發地聽完吳燦茹說完這些，對方小心翼翼的語氣似乎並不是在擔憂這件事給自己帶來的傷害，而是在安慰一個她眼裏的抄襲者——即使對方可能永遠無法對這場風暴釋懷。
好像突然有一口氣堵在了胸門口，它一時間發洩不出去，只能不上不下地卡在那裏，壓著他讓他的呼吸越來越難受。
遲彌扭過頭看著遠方吐出了一口濁氣，原本想耐著性子給吳燦茹解釋一番的，也許是還殘存著一點對母親的期待，他還是想看見對方心疼的神情。
可那句話卻沒能順利說出來，就在遲彌轉頭的那一瞬間，他眼見著吳燦茹的眼睛陡然瞪大了，她著急地朝著遠處大喊了一聲，“小佑——！！”接著踉踉蹌蹌地從草地上迅速爬了起來。
遲彌也跟著立刻轉過頭去。
只見草坪下方的小路上有一輛摔倒在一邊的自行車，旁邊站著一個年輕男人，他的身前正是自己那個同母異父的弟弟，此時正仰著頭跌坐在地上，扯著嗓子地哇哇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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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常騎行，是這個小孩突然從上面俯沖下來，我根本就沒想到會竄出一個小孩好嗎....”
那個騎自行車的人應該是因為急剎車也摔了一跤，他身上的衣服沾滿了灰，站在那裏揉著手腕，看著吳燦茹一臉無奈。
“那我們家小孩也不是故意的，況且是你撞的他，你看他臉上都磕破了，破相了你看見了嗎？”吳燦茹臉上的不滿很明顯，說話的時候把馮辰佑護在了自己身後，態度非常強硬，“還有，請你搞清楚這裏根本就不是騎行道，而且你的速度也不慢，我在那邊都能聽見你的剎車聲。”
也許是知道有人給自己撐腰，馮辰佑的哭聲越來越大，大到把周圍的人都給引了過來。
那個年輕男人見圍觀的人多了起來，似乎也是不想糾纏。他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想要趕緊結束爭論，語氣煩躁地說道:“那你說你要怎麽辦，賠錢？賠多少你說。”
吳燦茹聽到這話整個人都挺直了身子，她把馮辰佑拽到了自己身前，看著那個男人很認真地說：“跟我的孩子道歉。”
那人嘖了下嘴，感覺吳燦茹是在無理取鬧，“你讓我給一個小孩道歉？”
“對。”吳燦茹分毫不讓，“道歉。”
“行行行，對不起行了吧。”
那人皺起眉頭，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俯身把自行車給扶了起來。他看著有些受損的車輛，瞥了一眼母子兩個最後還是沒說什麽，走的時候嘴裏還在念叨著真倒黴。
吳燦茹在聽到那句敷衍的道歉之後也沒有再不依不饒，而是蹲下了身子，溫柔地捧起馮辰佑的臉，柔聲問道：“小佑，你告訴媽媽，還有哪裏疼？”
但馮辰佑只是搖頭，他的哭聲未減，眼淚鼻涕糊了滿臉，“媽媽，我不是故意的....”
遲彌聽到這個話的瞬間像突然被什麽擊中了一樣，他楞了一秒，呼吸倏地凝滯起來，目光下意識地轉回到了吳燦茹的臉上。
就在遲彌恍惚間，他不真切地聽見吳燦茹滿含疼惜的聲音，“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們小佑最乖了。”
明明這麽溫柔的聲音，怎麽好像變成了一把尖刀呢？
遲彌感覺到自己的胸口猛地刺痛了一下，他條件反射地狠狠攥緊了褲縫，指尖隔著布料深深地嵌進了肉裏。良久，遲彌都忘記了眨眼，他只呆楞地盯著眼前的人，直到哭聲漸止，女人倏然回過頭，他才感覺到眼眶發酸，眼淚好像要掉出來了。
“小彌，真的不好意思，本來還想好好和你聊聊天的。”吳燦茹站起身來抱歉地看向自己，“可我得帶小佑去一下醫院。”
遲彌沒說話，只是沈默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對如此名副其實的母子。
“小彌，把我的號碼從黑名單拉出來好嗎？”吳燦茹嘆了一口氣，“我還是你的媽媽，這點是不會變的。”
遲彌的腦子還在發懵，聞言機械地點了點頭，他甚至沒有聽清對方說了什麽，只是隨便給了一個反應，證明自己狀態還正常。
可眼前晃過對方轉身的身影的那一秒，遲彌還是沒忍住張嘴叫住了她，“媽。”
吳燦茹的腳步頓住，轉頭一臉不解地看著自己，“怎麽了？”
遲彌深吸了一口氣，宛若鼓起了很大的勇氣，“我之前也被車撞過，還....挺疼的。”
他感覺自己的嗓子發澀，每說一個字像在割著自己的喉嚨，他甚至能夠嘗到喉間湧上的腥甜味。
搖尾乞憐，無比契合地形容著此時的自己。
而吳燦茹仿佛並不明白這句突如其來的話的含義，只見她神情錯愕地張了張嘴，怔了兩秒才出聲，語氣還有些尷尬：“是嗎，你好像沒和我提過。”
“嗯。”遲彌笑了起來，笑得很難看，“我沒說過。”
“那後來沒什麽事吧？”吳燦茹後來好像是想伸手拉住自己看看，指尖剛剛觸及到袖口，抱著她的馮辰佑卻忽然在原地跺了跺腳，攥著她的手劇烈地搖晃起來，一副非常急躁的樣子。
吳燦茹的註意力這下又毫無遲疑地回到了馮辰佑的身上，蜷起的指尖驟然收攏，轉而牢牢地扣住了他兒子的手腕。
遲彌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裝作扭脖子一般的仰了一下腦袋，低頭時眼裏的那抹晶瑩消失了，他搖了搖頭，“沒事，都過去了。”
吳燦茹看著遲彌茫然地點了點頭，也沒有接下去再問什麽，而是連忙指了指她的身後，示意自己要先走了。
遲彌嗯了一聲，沖著她揮了揮手。
就像那年她和爸爸站在門邊，跟自己揮著手道別：“去吧，好好學習。”
好好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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