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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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為什麽事故發生的時候不報警?”

“忘了。” 遲彌躲避著警察的目光,垂著紅腫的雙臂乖順地低著頭,“當時以為沒什麽事。”

“那我們只能幫你給車主打個電話,他如果不來我們也不能出警去抓他們,畢竟人家也沒有肇事逃逸。”眼前的那位警察看著遲彌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他擺了擺手,“算了,看你年紀還小也跟你說不明白,你家裏人呢?叫你家裏人過來。”

遲彌聽到這話猛地擡起頭來,他揮不動手,只能執拗地搖著頭,“我爸媽去國外了,現在也回不來。”

“那家裏其他人呢?”

遲彌抿了抿嘴唇,“他們不住這裏。”

“那老師呢,老師總在這裏吧。”警察盯著電腦的視線落在了遲彌的身上,眼神多了一絲審視的味道,“把你班主任的電話報給我。”

遲彌茫然了一瞬,這會兒終於說了一句實話,“我不記得。”

“那怎麽辦?如果那個人不來,誰帶你去醫院?”警察的語氣有些不耐起來,可能是覺得遲彌在故意找麻煩。

“....我自己去唄。”遲彌小聲地說了一句。

“這是鬧著玩的嗎?”警察的眼神嚴厲起來,“你不是說剛剛嘔吐了好幾次嗎,萬一你自己去的路上又有其他癥狀怎麽辦?”

遲彌這下不說話了,木著一張臉,光望著警察緩慢地眨巴著眼睛。

“你就犟吧。”警察瞥了他一眼,也不再說什麽,繼續低頭查起了車主信息。

大概過了五分鐘之後,警察那邊終於聯系到了肇事車主,他人還不壞,雖然沒有來派出所帶遲彌做檢查的意思,但是給了他保險公司的電話,說後續一切費用都讓遲彌和保險公司對接。

遲彌本來的訴求也是這個,他點了點頭,把袋子裏捂熱了的一千塊錢交給了警察,“這是車主給我的,您幫我還給他吧。”

警察嫌麻煩,沖著他擺了擺手,“人家沒說要回去就自己留著,就當是營養費了,檢查完沒事就行了,別折騰了。”

遲彌應了一聲又把錢塞回了口袋,手攥著就沒再拿出來。

後來警察幫遲彌打了一輛車,送著他上了車,跟司機師傅囑咐了兩句,最後再次對遲彌說道:“以後事故發生的第一時間就要報警聽見沒?”

遲彌點點頭,“知道了。”

“如果有持續或者加重的疼痛一定要立即就醫,還有回去之後還是頻繁嘔吐也要過來。”醫生看完了遲彌的片子,給他開了一張單子,“在家休息兩天,不要看電子設備,如果有輕微的頭暈是正常的,多睡覺,少用腦,知道嗎?”

遲彌坐在那裏繼續點頭,“知道了。”

“怎麽就你一個人,你家裏人呢?”醫生在這時才看出來一絲不對勁,“這個情況要告知監護人的,你爸媽電話多少?”

又是家裏人。

家都沒了,還家裏人呢。

他們都不要自己了。

“我爸媽來不了,剛才在派出所警察已經把情況告訴他們了,反正也沒什麽事。”遲彌拿過醫生的單子,毫不猶豫地站了起來,“謝謝醫生,我去拿藥了。”

“哎。”醫生喊了他一聲。

遲彌腳步沒停,悶著頭就出了診室。

門外的走廊上都是陪著孩子來看病的父母,好像放眼望去除了自己就沒有孤零零的人了。

遲彌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沒嘆得太深,醫院的味道很難聞,他又有點想吐了。

長大後的遲彌大概已經忘了當時的疼痛,那種一翻身就似乎被千斤重的滾輪碾過,一呼吸頭就會跟著刺痛,生理淚水怎麽也流不幹凈的體會,他都記不得了。

所有具象化的感受都變成了一個個打著馬賽克的記憶模塊,按照重要性的高低組合成了如今別扭又苛求的遲彌。

他或許記不清痛感的程度,但他卻記得落單的自己,記得噩夢醒來空無一人的房間,記得他說新年快樂,阿姨,叔叔。

這些討厭的回憶關聯著一些討厭的字眼,被突然提起來的時候就會卷起一陣暴風雨。

遲彌又淋了一次雨,在一個平常的夜晚。

——

林頌一夜沒有合眼。

昨天晚上遲彌吃了止疼藥之後就沈沈地睡了過去。他不願意去醫院,只懇求林頌抱得再緊一些,他紅著眼睛,緊緊攥著林頌的衣角,整個人脆弱得好像一碰就碎。

林頌看著他顫抖的睫毛,湊在他耳邊,聽見了低到快要聽不清的那一句,“別不要我。”

在和遲彌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坐在錄音棚的沙發上,頭上戴著耳機,見到裴硯進門只擡了擡眼,指指亮起的手機屏幕,冷淡地開口:“你遲到了。”

裴硯剛剛選秀出道,通告也多,只能一邊道歉一邊哈著腰地跟遲彌握手。

林頌到現在還能回想起當時遲彌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他嫌棄地抽出了手,詢問似的看向了林頌,好像在說你們家的藝人是不是腦子不太好?

“我的錄音棚按小時收費,你們遲到了,記得給我把錢補上。”

這是遲彌和林頌說的第一句話。

第二句話是,林總,你為什麽總是盯著我看?

彼時的林頌走在人群的最末端,正在心裏腹誹著怎麽才能跟遲彌約上一頓飯,耳邊卻突然響起了遲彌的聲音。

林頌震驚地回過頭,猝不及防地撞上了遲彌似笑非笑的眼睛,他說:“經紀人盡職盡責地陪著一個新人錄歌,很少見呢。”

林頌下意識地把身後的門給關上了,喉結忍不住滾動了一下。

遲彌眼看著對方關上了門,卻沒有任何不解的神情,而是沈默了兩秒,身體越過了林頌,伸手想要開他身後的門,只是這個動作做到一半,他忽然又停住了。

遲彌的手握在門把手上,猛地拉近了他跟林頌的距離。

林頌甚至可以瞥見他長而濃密的睫毛,白皙得看不見一點毛孔的皮膚,還有....那泛著淡紅的雙唇。

在這個瞬間裏,衣物輕輕被擠壓變了形,他的心臟卻最先感到壓感,他緊著一口氣,倏地領教到了什麽叫攝人心魄。

可眼前的遲彌好像感受不到這一道熾熱的視線,他的表情卻仍然無辜,低著頭仿佛真的是誠心誇讚,“你真是一個敬業的經紀人。”

林頌再次咽了咽口水,“啊...還...還行。”

遲彌似乎是笑了,眼尾短促地揚了一下。

後來晚飯順利約到了,他們也順利戀愛了。

沒過多久,那句誇讚就演變成了,“你真是一個滿分的男朋友。”

以前的林頌對這句話十分受用,他喜歡遲彌不遮不掩的欣賞,也喜歡他只展露在自己面前的嬌憨。

可如今的林頌卻沒辦法理所當然地接受這句誇讚了,他開始逐漸感覺自己在遲彌心裏已經做不到滿分了,那個初遇生動又鮮活的遲彌,怎麽被自己養得越來越頹敗了。

那句“別不要我”就像細細的針,他在這幾個小時裏反覆地想,每想起一次心臟就被紮漏一點。

林頌開始反思自己作為戀人真的合格嗎?他真的給夠了遲彌安全感嗎?給夠了愛嗎...

“林頌。”

遲彌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他睜開眼的第一句話就是林頌的名字。

他身邊有溫熱的體溫,環著他暖烘烘的。遲彌的心像被柔軟的棉花填滿了,所以語氣也黏糊起來,“早上好呀。”

他側著頭笑著和林頌對視起來,在對方眨眼間忽然看出了一點不對,笑容也僵在了嘴角。

“眼睛裏怎麽都是紅血絲,你沒睡覺嗎?”他伸手摸了摸林頌的下眼瞼,蹙眉問道。

林頌別開臉猛眨了兩下眼睛,清了清嗓子說:“睡了,可能是喝了咖啡沒睡好吧。”

“騙人。”遲彌直起身,手撐在了林頌的身邊,低頭一臉嚴肅地盯著對方,“你喝咖啡從來不失眠。”

這句話說完,遲彌就癟了癟嘴,整個人肉眼可見的低落了下去,“你是因為我,對嗎?”

林頌笑了笑,盡力輕松地調笑著,“哎喲,別自戀了寶貝,不是因為你,別擔心。”

遲彌不說話,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睫毛忽然輕顫了幾下,幾秒過後,眼眶還是逐漸開始泛紅。

林頌一看立馬慌了,他連忙伸手摟著遲彌輕輕地搓著他的後背,小聲地哄他,“你信我嘛,我真是失眠了,我喝的是周衍給的咖啡你忘了嗎,誰知道他用的什麽豆子。”

“寶寶別想了,你還要再睡會嗎,胃還疼不疼了?”

遲彌搖了搖頭,沈默著往被下鉆了鉆,雙臂交疊趴在了床上,臉朝下地埋在了肘彎裏。

這床不像上學時期的課桌,下面也沒有空隙,林頌也沒辦法彎著腰仰頭去瞧他,只能就這麽晃著遲彌的肩膀,語氣卑微地說:“你看看我唄,這樣悶著不難受嗎。”

遲彌還是搖頭。

“我數三二一,不說話的人是小狗。”林頌沒辦法了,只能這麽逗他,“三三三三。”

過了一會兒,遲彌擡起了一個胳膊肘,伸出指尖對著林頌比了個中指。

林頌勾起嘴角湊過去親了親,拖著尾音說:“別生我氣。”

遲彌的手自然地垂下去砸了一下枕頭,他擡了擡臉,悶著聲音委屈地說:“你跟我也不說實話了。”

“好好好,我承認。”林頌嘆了一口氣,最終還是妥協了,“的確是有一部分是因為你。”

林頌說著,幹脆使了點勁,把遲彌從床上薅起來了,他把坐起來之後軟塌塌的遲彌擺正了,看著他的眼睛說:“如果換做你,你也會這麽擔心我的,所以理解一下我作為男朋友的心情,好嗎。”

遲彌有氣無力地搖了搖頭,冷酷地說:“誰管你死活。”

林頌聞言喉頭一哽,接下去的話都被遲彌給堵回去了。

“這麽心狠。”林頌捂著胸口,故意裝得很受傷的樣子。

遲彌“嗯”了一聲,又軟塌塌地躺了回去,他的聲音聽起來滿是惆悵,“所以你也別管我,我們就這麽輕輕松松地談戀愛不好嗎?”

林頌扭頭盯著遲彌看了好一會兒,語氣終於認真起來,“小彌,這個我做不到,你也做不到。”

“談戀愛拋去責任感而言的話那跟酒肉情侶有什麽區別,更何況我這也不是出自責任感,而是真真切切的心疼。你不能要求我克制我自己的情緒,不能讓我掐著不讓它冒頭。”

嗯。

所以為了他和別人爭執,為了他又聯系周衍給自己搭線,為了他大晚上找律師取證,後來又為了他一晚上沒睡覺。

才戀愛多久啊就惹了這麽多麻煩,這日子往下過下去不得煩死。

遲彌拽著被子蒙住了自己的臉,他拿著被子的邊邊來回蹭著自己的眼睛,語氣沮喪地說:“林頌,時間長了你會嫌麻煩的。”

“我不想你為我付出太多。”

林頌一聽這話腦子都懵了,他二話沒說擡手就把遲彌的被子拉開了。他的手伸到遲彌的後頸下,態度強硬地把人又摟了過來,“我喜歡,我樂意,我巴不得。”

遲彌眨了眨眼睛,望著林頌指尖無意識地掐進掌心。

“遲彌,說句矯情的,我長這麽大就對你一個人這麽上心過。”林頌皺著眉頭註視著遲彌,輕柔地揩去了他的眼淚,“別總想這些對我來說雞毛蒜皮的事情,我對你好我心裏舒坦得。”

“而且談戀愛都是這樣的,哪有對象生病了自己就能兩眼一閉呼呼大睡的?”

林頌捏了捏遲彌的耳朵,“以後不許再這麽說話了。”

“聽見了沒?”林頌用手戳了戳遲彌的腦門,“聽進去了沒?”

遲彌瞇了瞇眼睛,突然扭頭張嘴咬了一下林頌的手指。

林頌笑著看他,“幹嘛?不別扭了?”

“別扭。”遲彌含糊不清地回答。

林頌笑意未減,湊過去用下巴蹭了蹭遲彌的頸窩,柔聲說道:“如果實在覺得心裏有點愧疚的話....”

“那就起來陪我吃個早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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