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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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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小花

老夫子聽到天鳴對自己的稱呼,已然洞悉一切。

可他卻並未慌亂,反倒多了幾分釋懷,駝著的背直了幾分,垂眸望著《詩經》泛黃的扉頁,指腹反覆摩挲著“小雅”二字。

他忽然輕笑出聲,沙啞的嗓音像把生銹的刀:“你可知‘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我當年何嘗不是在磋磨自己?”

天鳴看著老夫子腕間的疤痕,想起自己在夢裏化為顧令燭與雪兒見過的最後一面,目光也跟著沈了下去。

“林文遠替你覆仇,你卻親手毀了他。”她頓了頓,眸中泛起對人心涼薄的鄙夷,“雪兒最後也死於絕望,你卻連她的屍首,也不肯好好安葬。”

老夫子聞言,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指節抵在唇邊,指縫間滲出點點暗紅。

他扶著墻邊站穩,窗紙被風掀起一角,與天鳴記憶裏顧令燭站在書院臺階上意氣風發的模樣漸漸重疊。

“十七歲那年,我捧著鄉試榜首的捷報,卻在公堂之上被誣作弊,你根本無法體會我當時的絕望!”他突然冷冷笑出來。

“所以你就拿身邊人陪葬?”她的聲音發顫,“林文遠可是為你拼盡全力、忍辱負重、疏通關系覆仇!雪兒送上自己的名節也要為顧家洗脫冤屈!”

“是啊,陪葬。”老夫子突然笑出了眼淚,他顫抖著從懷中掏出個翡翠鐲子,天鳴一眼瞧出,那是雪兒的遺物,“我曾經無比希望,他們也體會我那種付出了一切、卻被輕易摧毀的絕望,但直到他們都離開我後——我才覺得,也許我做錯了。”

“我抱著妹妹的屍體在亂葬崗坐了整夜,聽著野狗撕咬的聲音,突然覺得自己才是該被千刀萬剮的畜生。”他將鐲子貼在胸口,仿佛感受著雪兒的氣息,佝僂的脊背似乎壓著千斤重擔,“這些年我拋棄了顧令燭的身份,改名換姓,以為可以重來一遍,可每次聽見學生背‘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就覺得心口被剜出個洞,永遠填不滿。”

天鳴看見老夫子鬢角的白發在風裏顫動,像極了護城河上漂浮的蘆葦。

“富爾書院不太平,自我執教起,便總有學子夜半驚醒,顫聲描述相同夢境:一位男子立在河畔,眼中盛滿悲戚,更會入夢教人讀書。

顧令燭從學生們的只言片語裏,察覺到那夢中的老者,似與林文遠相似。

他激動之餘,特意在值夜時守在學子寢室外。

每當更漏滴到第三聲,某間寢室內傳來壓抑的噩夢嗚咽。

顧令燭便會推門而入,燭火明明滅滅間,卻總是撲了個空。

“為何獨獨不來見我呢?”顧令燭攥緊袖口,“肯定也是恨極了我吧,雪兒與阿遠,沒有一次出現在我的夢裏。”

老邁龍鐘的顧令燭佝僂著背,自嘲一笑後望向天鳴,渾濁的眼尾泛起水光,枯瘦如柴的手攥住她的袖口,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顫,語氣裏帶著近乎卑微的哀求:“夢官……可否勞煩您入夢瞧瞧,雪兒與阿遠……是否還在夢裏徘徊?若有執念殘留,我能否幫上忙?”

他喉結滾動,後半句幾乎是從幹澀的喉嚨裏擠出來的,“我怕……怕他們忘了回家的路啊……”

“他們哪裏還有家?!你曾經是他們唯一的指望!你幫助林文遠讀書高中,他便用全力報答!”

天鳴別過臉去,想起顧令燭在混亂的夢境裂隙裏帶著自己投河尋死,再多的數落卻也說不出來。

恐怕他也是真的有那麽一瞬間,活不下去,想以死彌補吧。

“對不住,我在夢裏死了一回,近日都無法再度入夢。你的忙我幫不上了,但我想——”天鳴掃過顧令燭蒼老的容顏:“就算存在,他們也不會來見你的,畢竟你也要允許,他們去恨你。”

顧令燭微微一楞,良久後嘴角牽出淒然的笑意,“夢官說得是。”

天鳴離開前又去看了看恢覆生機的董小才,那毛筆凝聚天下讀書人的執念,在夢裏消失後,也順便帶走了幹擾夢境的林文遠。

林文遠啊林文遠。

愚鈍卻忠義。

想來天下讀書人,無論是否高中、爭名奪利,這些人的心都最為細膩,也最為堅硬。

顧令燭也是如此。

她在富爾書院門口長長舒了一口氣,又有些無力地搖搖頭,轉身去找朱藍山。

一路順著青石階往山下走時,天鳴的布鞋碾過幾瓣雕零的玉蘭花。

轉過拐角,看到朱藍山正倚著棵歪脖子槐樹,正用帕子仔細擦拭竹編食盒。

見她走來,他連忙掀起盒蓋,露出剛出鍋的梅花糕,蒸騰的熱氣裏裹著桂花蜜香:“特意去鎮上買的,老板娘說剛出爐的最是松軟。”

天鳴盯著他的臉龐,想起這段時日被他變著花樣投餵的三餐。

朱藍山總說她瘦了許多,非得養得珠圓玉潤才好。

此刻那人正用竹簽挑著糕點往她嘴邊送,目光殷切得仿佛在餵雛鳥。

“朱藍山,”她突然開口,“你說,如果有人做了太多錯事,連夢裏都不敢求原諒,該怎麽辦?”

聞言,他怔怔望著她,瞳孔裏晃動著:“為何突然問這個?是書院裏……”

“顧令燭求我入夢找雪兒和林文遠。”天鳴擺擺手:“可我覺得,有些傷口不是彌補就能愈合的。”

“說得對啊,”朱藍山在她身旁坐下,手輕輕覆上她冰涼的手背:“你總說夢是人心的鏡子。或許雪兒和林文遠早已放下,只是顧令燭自己困在了往昔的夢裏。像你總惦記著要替夢中人討回公道,卻忘了先讓自己好好活著。”

“我看顧令燭手上,還有那傳了幾十年的毛筆呢,不知道——”天鳴將頭輕輕靠在朱藍山肩頭,“何時會傳到硯清那兒。誒,我說,等以後你不忙了,我也閑下來了,我們去雲游四方好不好?去看看沒有夢魍作祟的太平盛世。”

朱藍山攬住她的肩膀,下巴蹭著她發頂:“好,我背著你走遍大江南北。不過在此之前——”他變魔術般又摸出個油紙包,“先把這袋糖炒栗子吃了,老板娘說多吃堅果補腦子。”

朱藍山正變著法子哄她多吃幾口,天鳴卻望著遠處若有所思,心裏浮現出林清越的那張臉來。

半月來,天鳴都像具失了魂的空殼,在夢裏死過一次,真是難受。她最近都蜷縮在朱藍山特意布置的暖閣裏。

窗欞蒙著淡青色紗幔,將日光篩成細碎的金箔,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斑駁光影。

整日養著,聽檐角風鈴被穿堂風撥弄,叮咚聲混著遠處山寺的暮鼓,在寂靜的午後蕩起層層漣漪。

直到某個薄霧彌漫的清晨,天鳴嗅到了木桌上青瓷碗裏的藥香。

那是朱藍山特意熬制的安神湯,蒸騰的熱氣裹著當歸與枸杞的辛甜,絲絲縷縷鉆進她凝滯的感官。

窗外的梧桐樹沙沙作響,幾片金黃的落葉撲簌簌落在窗臺上,葉脈間的紋路清晰可見,仿佛突然有了生命般鮮活。

她下意識伸手觸碰,指尖傳來枯葉特有的脆響,這細微的觸感如同一道閃電,

終於喚醒了她沈睡多時的共感知覺。

朱藍山端著新烤的棗泥糕推門而入,看到她怔楞地盯著掌心的落葉,還有那熟悉的共感神色,已然意識到了什麽。

朱藍山攬過她的腰身,掌心隔著細軟的綢衫。

窗外暮色正濃,橙紅的晚霞漫過青瓦,將兩人的影子揉碎在斑駁的磚墻上。

他垂眸凝視著她眼底新綻的微光,在她開口前鄭重叮囑:“就算恢覆了共感力,也不可急著入夢。”

他的指尖輕輕撫過她蒼白的臉頰,“你可知這半月我守著你,看著你那小臉白的弱不禁風,真是怕極了,你沒好,我便不會好,明白嗎。”

說著,朱藍山便將她摟得更緊,下巴抵在她發頂,溫熱的呼吸拂過耳畔:“夢不會消失,但你只有一條命,能被傷幾次?那些被困在夢裏的人,若知道是用你的命換他們清醒,又怎會安心?”

燈籠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裏,他的眼神卻比夜色更堅定,“先顧好自己,才能幫下更多的夢中人。”

王天鳴窩在他懷裏,鼻尖縈繞著熟悉的氣息,輕輕點了點頭。

她仰頭望著那張總含著笑意的臉,忽然楞住——他垂眸時微彎的眼尾,說話時輕輕抿起的唇角,還有思索時無意識摩挲她發尾的動作,竟與夢境裏的林清越重疊。

她恍惚看見那個人,在抱著自己。

“怎麽這樣看著我?”朱藍山察覺到她的目光,修長手指覆上她的眼,指腹帶著觸感溫柔又真實,“可是哪裏不舒服?”

他的聲音帶著蠱惑人心的溫度,卻讓王天鳴後頸泛起細密的戰栗。

曾經林清越似乎也是這樣,對她在某處,溫溫柔柔。

“沒什麽,只是忽然恢覆了一點力量,我很高興。”她掩飾般地燦然一笑,踮起腳尖,在他臉側輕啄一記:“我晚上回占夢房住,得把我快痊愈的事告訴文照,省的最近他獨守占夢房,孤零零的不知所措,整日唉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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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天鳴推開占夢房的大門。

門軸發出吱呀輕響,走近二進院後,熟悉的安神香氣撲面而來。

卻沒有意料之中的郭文照淚眼婆娑地朝自己奔來對模樣,這讓天鳴有瞬間的不適應。

而此刻本該空蕩蕩的八仙桌旁,竟然坐著個裹著藕荷色披風的少女,月光透過她垂落的發梢,落在她惹人憐惜的臉龐上。

“這是……”王天鳴的目光掠過少女的面容。

郭文照見到天鳴回來,先是一驚,而後臉上露出喜色,接下來又是局促地搓著手:“這位是柳家的獨女柳憶心,說是……”

“我想請夢官幫我救一個人,”柳知棠悠悠起身,裙擺掃過青磚,朝著王天鳴虛虛一禮。

“姑娘還是坐著說話吧。”

柳憶心十五歲的面容上凝著與年紀不符的焦灼,“他被困在我夢裏三年了,我聽城內老人說,唯有夢官能破這困局。”

少女腕間的翡翠鐲子隨著動作輕響,雙手交握,有些緊張:“文照哥說近日占夢房不解夢,但若是夢官身體好了,可否先理我的夢案呢?”

王天鳴走近兩步,才發現柳知棠眼底浮著層青黑,顯然是多日未眠:“那夢中執念可傷人了?”

“算是,卻也不算。”

“那便不屬於夢案。”

文照擡擡眉,這話剛剛他也說過了。

但柳憶心顯然失了方寸,已經將占夢房當做最後一根稻草緊緊抓著。

“再說我近日不便入夢,實在對不住,請回吧。”

柳憶心的睫毛劇烈顫動,眼眶瞬間泛起淚光,翡翠鐲子撞在八仙桌沿發出清脆聲響。

她猛地攥住王天鳴的袖口,藕荷色披風滑落肩頭:“可他是我大伯啊!明明早夭了二十年,卻被困在我夢裏說胡話……”

郭文照慌得打翻茶盞,褐色茶漬在青磚上蜿蜒成河,他忙去收拾碎碗。

王天鳴望著少女泛紅的眼眶,想起半月前顧令燭佝僂著背求她尋故人的模樣,喉頭不由得發緊。

終究還是心軟了。

夜風卷著檐角銅鈴撞出雜亂聲響,柳憶心哽咽著松開手,從袖中掏出疊泛黃的信箋,上面記錄著夢中發生的一切。

“三年前我開始夢到他,夢裏的少年總站我家,有時候是祠堂前,盯著族譜上自己被塗黑的名字發呆。”

她展開信箋,墨跡被反覆摩挲得模糊,“起初我以為他有心願未了,可每次問他,他都只是搖頭。直到,他突然說自己是柳家長房長子……”

王天鳴接過信紙細看。

信箋上零星記載著夢中的事,某處被墨跡暈染的字跡寫著“長子早夭,不祥”。

“我不知他為何會找到我,但大夫說這是魂魄糾纏之癥。”她用帕子掩住嘴角,“若大伯再不脫離夢境,我便要被他的殘魂拖入永夜了。”

廊下的燈籠突然無風自滅,黑暗中傳來郭文照倒抽冷氣的聲音,而柳憶心的低語帶著刺骨寒意:“夢官,等您身體大好了,可否幫一幫我?”

王天鳴見不得小姑娘的眼淚,隨手幫她擦去淚珠:“不如你先細細說來?”

柳憶心眸色裏閃過感激之情,很快低聲說起夢中之事,文照已經手腳麻利地為她們續上新茶。

第一次夢見那個少年時,正是關東春寒料峭的時節。

夢裏的海棠開得格外盛,緋紅花瓣簌簌落在少年月白長衫上,他倚著雕花回廊,目光溫柔地望著在花架下撲蝶的她,唇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羨慕。

“你生得真像你祖母。”少年嗓音清朗,擡手想要觸碰她發間的海棠簪,卻在半空停住,“我小時候,阿爹阿娘也常帶我在花房玩耍。”

他望著遠處忙碌的柳家人,眼神裏滿是眷戀,“如今見你被家人寵著,真好。”

柳憶心停下來問他是誰,少年卻是笑著不答。

柳家世代以養花為業,關東的嚴寒與匪患讓這份營生充滿風險,可柳家人憑著祖傳的技藝,硬是在這冰天雪地裏成為了名動四方的“關東第一花”。

少年說起柳家培育新品種時的專註,說起阿娘在花房熬煮花露的香氣,說起父親帶著夥計們冒雪護花的場景,眼裏泛起點點星光。

“那年我走得急,沒能見家人最後一面。”少年指尖拂過盛開的海棠,花瓣竟在他觸碰下緩緩雕零,“如今看著你在家人身邊,真好……真好啊……”

他的聲音漸漸模糊,身影也隨著飄落的海棠花瓣消散在風中,只留下滿院芬芳與柳憶心的悵然若失。

當柳憶心在現實中因誤食毒花露而渾身起滿紅疹時,夢中的海棠園也籠上了陰霾。

她蜷縮在雕花床上,滾燙的額頭抵著冰涼的枕巾,恍惚間聽見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少年跌跌撞撞地沖進房間,月白長衫沾滿泥水,發冠歪斜,平日溫潤的面容上寫滿驚恐。

“快醒醒!”少年顫抖著伸手,卻始終不敢觸碰她滾燙的肌膚,只能在床邊來回踱步,“不能讓你也死了……不能……”

他望著床前柳家人焦急的模樣,捶打著自己虛幻的胸膛,“當年我沒能救得了自己,如今說什麽也不能看著你出事!”

窗外的海棠花無風自動,花瓣簌簌落下,仿佛也在為這場危機而悲泣。

柳憶心的母親正端著藥碗抹淚,祖父在一旁焦急地與大夫商量辦法,父親則握緊拳頭,發誓定要找出這毒花的來歷。

少年望著這一幕,眼中滿是悔恨與自責:“我當年死時,恐怕你們也是這般……”

他突然轉身沖向花房,嘴裏喃喃自語:“解藥……一定有解藥……”

柳憶心強撐著沈重的眼皮,看著少年的背影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只留下一句帶著哭腔的呢喃:“心心,你一定要撐住啊……”

柳憶心在燒得昏昏沈沈時,恍惚見少年滿頭大汗地撞開花房雕花門,袍角還沾著泥土。

他攥著株開著藍紫色小花的植物,聲音因激動而發顫:“心心!用這株冰魄蘭,搗碎了混著雪水服下!”

夢裏窗外的海棠突然在寒風中盡數綻放,映得少年蒼白的臉泛起奇異的光彩。

當柳憶心在現實中呢喃著“冰魄蘭”三個字時,柳母手中的藥碗險些落地。

柳父連夜帶人沖進後山,在懸崖邊的冰縫裏找到了那株傳聞中可解百毒的仙草。

滾燙的藥汁灌下後,她身上的紅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昏迷三日終於轉醒。

闔家歡慶時,祖父在席間突然開口:“心心,你說被夢裏人所救,那夢裏的人穿什麽衣裳?”

柳憶心歪著頭回想:“月白長衫,腰間掛著海棠紋玉佩,與父親的那枚玉佩很像……”她話未說完,祖父手中的紫砂壺“啪嗒”墜地,楞在了那裏。

父親的喉結劇烈滾動,攥著她肩膀的手微微發抖:“他……他可曾說自己姓柳?”

柳憶心從未聽少年提及自己的名諱,只道:“他總在一片花房,那花房與我們家的很像。”

滿室寂靜如死。

老管家突然流淚:“老爺,大少爺顯靈了……當年他最擅辨識花草,臨終前還念叨著要護好柳家的花田……”

柳憶心望著滿桌人傷心欲絕的神色,終於明白為何每次夢醒,鼻尖似乎真的都嗅到了一縷若有若無的花香。

原來那少年,是他二十年前早夭的大伯。

自那之後,每當柳憶心入眠,想起少年的模樣時,夢裏的花房便總會亮起暖黃燭火。

少年斜倚在花架旁,指尖纏繞著墨綠的藤蔓,見她踏入夢境,便笑著抖落滿袖星輝:“今日教你培育會發光的夜曇。”

月光穿過他半透明的衣袂,在花泥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起初柳憶心只是好奇地臨摹少年的手法,將不同品種的花粉混著來,卻在某個清晨發現現實中的曇花竟真的在白日裏舒展銀瓣。

父親盯著她手中沾著金粉的培育筆記,那些改良嫁接的方法,與二十年前大哥書房裏未完成的手稿如出一轍。

柳父久久楞著,一言不發。

深秋霜重,柳憶心在夢裏見少年對著枯萎的菊苗長籲短嘆。

他拂過花瓣的指尖凝著白霜,聲音帶著遺憾:“若能將天山雪蓮的耐寒之性註入……”

一夢醒來,柳憶心已在現實中翻出祖父珍藏的雪蓮幹,在花房裏搗鼓整夜。

當第一株頂著雪粒開放的雪菊在冬日暖陽下舒展花瓣時,祖父顫抖著撫摸花莖,老淚縱橫:“是老大的‘雪菊’,失傳二十年的秘方……”

漸漸地,柳憶心能夠一眼瞧出花苗的病癥,搗鼓兩下便能止住枯萎的趨勢。

她在花房裏搭建溫室,竟能讓江南的茉莉在關東臘月綻放。

每當柳家人圍著新培育的奇花驚嘆,她就會望著天邊的晚霞發呆——夢裏的少年教她辨認每一種花,卻從未說過自己為何困在這虛幻的花境裏。

暮色將夢境浸染成琥珀色時,柳憶心終於攥住少年若隱若現的衣袖。

海棠花瓣穿過她的指尖簌簌墜落,少年轉身時發間的玉簪閃過微光,那張與父親七分相似的面容上,浮著層永遠散不去的薄霧。

“大伯,你為何會被困在這裏?”她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是舍不得柳家的花田,還是家人?”

少年望著花房外搖曳的燈籠,喉結滾動:“我叫柳雲舟。”

三個字出口,滿室的海棠突然劇烈震顫,細碎的花瓣如血雨般落下。

他伸手去接飄落的花朵,卻見自己的指尖開始變得透明,“至於為何走不出這夢境……”他的聲音漸漸虛浮,“每次試圖離開家裏、離開花房,就會被一股力量拽回角落,仿佛這裏才是我該待的地方,兜兜轉轉,便總在這裏停留,我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卻也不願永遠呆在這裏。”

這晚,他們不再談論花草嫁接的秘方,而是並肩坐在花架下。

柳雲舟說起兒時在花房偷喝花露的趣事,說起父親教他辨認草藥時的嚴厲,語氣裏帶著追憶的溫柔。

當夢境開始碎裂時,他突然握住柳憶心的手,那觸感真實得讓她心頭一顫:“小丫頭,若有一日……”話未說完,他的身影便消散在紛飛的海棠雨夜的夢境中。

現實裏,柳憶心攥著祖父找出的泛黃畫像,跟著父母踏入後山祖墳。

石碑上“柳雲舟”三個字被青苔覆蓋,她用帕子細細擦拭,發現碑底刻著半朵殘缺的海棠。

“當年大哥癡迷培育奇花。”父親蹲下身點燃香燭,火光照亮他眼角的皺紋,“那年冬天,他執意要去雪山采種,遇上雪崩,我們連他的屍身都沒能找到。”

父親突然捂住嘴低聲啜泣,“我們只尋回他染血的玉佩和半本手記。”

山風卷起柳憶心的披風,她望著碑前新插的菊花,終於明白為柳雲舟的魂靈始終徘徊不去——那個雪夜,他或許還攥著未完成的育種筆記,滿心都是培育出驚世奇花的執念。

再一次的夢境裏。

柳憶心盯著柳雲舟掌心若隱若現的花影,那團瑩白的光暈忽明忽暗,像極了他飄忽不定的記憶。

“你總說要送花,”她伸手想要觸碰那團光,卻只摸到滿手涼意,“可連想送的人是誰都不記得嗎?”

柳雲舟的身形驟然模糊,他踉蹌著扶住花架,花瓣簌簌落在肩頭:“我記得她的笑,記得她總說最愛我,但名字,我有點記不清了。”

話音戛然而止,他痛苦地按住太陽穴,“可當我想看清她的臉,腦子裏就像有團迷霧。”

夜色突然變得濃稠如墨,柳雲舟的輪廓卻在此刻清晰起來。

他眼中泛起從未有過的執拗,攥住柳憶心的手腕:“借我些時間,就一刻,好不好,小丫頭。”

不等她回答,夢境轟然碎裂,無數花瓣裹挾著刺骨寒意將她吞沒。

再次醒來時,已經是次日的傍晚。

母親握著她的手哭得梨花帶雨:“你早上醒來突然沖出門,怎麽叫都不應,回來後便倒頭大睡,叫也叫不醒……”

柳憶心猛地坐起,頭痛欲裂間,零碎的畫面如走馬燈般閃過——青石巷的油紙傘,鬢角染霜的婦人,還有自己僵硬的手臂將沾滿露水的花束砸向對方。

“你不是說最愛我了嗎?怎麽轉身便嫁給他人?!”

這句話像釘子般楔進腦海。

柳憶心跌跌撞撞跑到銅鏡前,發現手腕處不知何時多了道青痕,形狀恰似被人用力攥住的指印。

夜幕籠罩柳家時,叩門聲急急響起。

那婦人裹著褪色的藍布頭巾,手裏攥著被揉皺的海棠花,未語淚先流。

她踉蹌著撲到柳家祖父面前,發間的白海棠簪子隨著顫抖晃出細碎銀光:“柳老爺,他找上我了!您要為我做主啊,當年雲舟突然沒了音訊,我等過他的,可雪山那麽大,我們都知道結局不會好……”

祖父扶著雕花太師椅的手青筋暴起:“當年只當你家嫌我柳家生意不好,在雲舟亡故前便有意退了婚約,不是嗎。何來現在這些糾纏?!”

話音落下,婦人已癱坐在地上:“可退婚那是我父母的意思啊!我真的等了三年啊!雲舟走後,我日日去後山等,直到爹娘將我鎖進柴房。”

柳憶心躲在屏風後,看著婦人鬢角新添的白發。

白日裏那些被強行操控的記憶如潮水湧來——自己如何將花束狠狠砸向對方,又如何冷笑著說出傷人的話。

此刻那婦人哽咽的聲音裏,竟帶著與柳雲舟如出一轍的悵惘:“如今他就算化作厲鬼來尋我,我也想親口告訴他,那年繡的婚服,我還收在箱底。”

堂屋的燭火突然劇烈搖曳,風從虛掩的門縫灌進來。

婦人猛地擡頭,目光死死盯著柳憶心所在的方向,燭火在她眼中明明滅滅,寂靜中,她緩緩站起身,走了過去。

柳憶心攥緊屏風邊緣,卻見對方徑直穿過眾人阻攔,冰涼的手指驟然扣住她的手腕:“這孩子,當真與她大伯,好像好像。”

婦人的聲音沙啞,拇指無意識摩挲著她腕間的淡青色,“雲舟年少時,也是這樣一雙眼睛,看人時總帶著三分執拗。”

她突然笑出聲,淚水卻順著皺紋溝壑滾落,“當年他說要培育出永不雕零的花,說要風風光光來娶我。”

柳家祖父閉著眼,深深嘆了一口氣:“陳娘子,莫要癡纏了。”

“癡纏?”婦人猛地轉頭,“當年柳家與我斷了聯系後,我卻沒說出口——他根本早就背叛了我!不然我爹娘何來的退婚一說?!”

婦人發絲淩亂地散在蒼白的臉上,眼中燃燒著二十年未熄的怨火:“你們柳家瞞得好啊!當年與我定親期間,雲舟總捧著花往後山跑,街坊鄰居都說他與采茶女癡纏!”

她抹了一把淚:“我想著他名聲要緊,又盼著他回心轉意,便壓下這些風言風語,直到你們送來‘早亡’的消息!”

柳父臉色驟變:“不可能!大哥他最知書達禮!斷不可能做出這種骯臟事!”

“不可能?”婦人冷笑一聲,將帕子狠狠甩在地上,“我親自去後山尋過!在廢棄茶寮裏,看到他遺落的花種冊,扉頁畫著個年紀不大的姑娘!”

她的聲音突然哽咽,“我攥著那冊子等了很久,等他給我個解釋。可柳家連退婚信都不曾親手送來!他生前也未對我解釋過半分!”

老管似乎知道些隱秘之事,喝道:“陳娘子,那是誤會!大少爺去後山,是為了種花而已!”

“種花?”陳娘子突然尖聲笑起來,“哪家少爺放著自家好好的花房不待,偏要去後山泥地裏打滾?”

她踉蹌著逼近老管家,“我曾親眼見他懷裏抱著姑娘家的衣裳往後山去。不是給相好的是什麽?”

老管家的臉漲得通紅,喉結滾動著說不出話。

祖父突然劇烈咳嗽,用拐杖重重敲擊地面:“當年雲舟在後山開辟了試驗田,他怕新品種花苗染病,才不敢在家中的花房培育……”“

老管家突然扯開衣領,露出鎖骨下方猙獰的燒傷疤痕:“陳娘子可記得,二十年前山崖邊的那場山火?大少爺為了搶救後山的珍稀花苗,在火場裏整整熬了一夜!那些映山紅,是他用命護下來的獨苗!”

柳憶心猛地想起,曾在夢境裏見過柳雲舟對著一株焦黑的花苗垂淚,他指尖撫過碳化的莖稈,低喃著:“再等等,等你開花了,我就去提親。”

此刻祠堂外突然響起悶雷,雨點劈裏啪啦砸在瓦上,柳憶心望著陳娘子驟然安靜下來的臉龐,忽然有點心疼她。

說到這裏,柳憶心的指尖摩挲著茶盞邊緣,忽然沈默下來。

燭火在她眼底晃出細碎的光,將眼下的青黑映得更深。

王天鳴看著她驟然收緊的下頜線,想起方才她講述時,提到大伯便略有恐懼的神色,可見事情沒有這麽簡單。

“後來呢?”郭文照探身為她添茶。

柳憶心忽然抓起茶盞灌了兩口:“後來我幾夜不敢合眼,生怕一入夢就看見他站在花房裏,等著我。”

她喉結微動,“白天便靠在廊下打盹補覺,恍惚見他隔著竹簾沖我笑,嚇得我連白天都不敢睡覺了。”

“服用安神藥管用麽?”王天鳴註意到她袖口露出的腕骨,細得幾乎能看見青色血管。

“前兩帖還有用,”柳憶心扯了扯嘴角,露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後來每次喝完藥,夢裏的花房就更亮些。他站在七重花架下沖我招手,說‘小丫頭,來幫大伯授粉’。”

她突然抓住王天鳴的手腕,“你知道麽?他要我培育的‘彼岸朱華’,是我們柳家嚴禁培育的品種!”

“彼岸朱華?那是什麽?”天鳴不大懂花,也很少買回來養著。

“上個月我偷翻了父親的花冊,”柳憶心的聲音低得像怕驚醒什麽,“二十年前那場山火,燒毀的不只是花苗,還有整整三十缸大伯培育的‘彼岸朱華’的花種。這花喜陰寒,當年大伯為了培育這個,可謂傾盡一切……但在他去世後,我們家便嚴禁培育此花。”

她突然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起來:“現在夢裏的花房四面都是冰墻,他說、他說要叫我培育彼岸朱華。王夢官,我真的怕,我不知道柳雲舟要做什麽。”

王天鳴望著柳憶心顫抖的睫毛,忽然想起朱藍山叮囑她“不可急著入夢”時的眼神。

她暗暗嘆了一口氣。

“文照,取三匣‘無念香粉’來,給柳姑娘帶回去。”王天鳴話音未落,郭文照已經奔向藥櫃,檀木抽屜拉開時帶出些許藥香:“焚此香入睡,可不受夢境幹擾,是占夢房秘制香。”

柳憶心盯著瓷匣上,蒼白的臉上終於泛起一絲血色:“多謝夢官!若能得片刻安眠,我也滿足了。”

“但此香力道迅猛,不可多用。”王天鳴打斷她的話,目光掃過少女眼下青黑如墨的陰影,“且每次點燃不得超過半柱香,否則會傷神魄。”

她頓了頓,又放緩語氣:“待我調養好,定會入你夢境查探。只是……”窗外突然掠過夜梟的黑影,柳憶心下意識瑟縮了一下。

王天鳴壓低聲音:“你說的‘彼岸朱華’,柳家老宅裏可還有殘留?”

聞言,柳憶心面色又是一驚,聲音發顫:“確實有,我祖父還留著幾顆花種。”

她從袖中掏出用油紙包著的東西,攤開時一股腥甜的氣息彌漫開來,“我偷偷拿來的。”

王天鳴湊近細看,那花種表面竟泛著細密的紅絲,在燭光下宛如凝固的心血。

她捏起花種時,指腹傳來詭異的溫熱,仿佛這小小的種子裏蟄伏著活物。

柳憶心盯著她的動作,瞳孔微微收縮:“昨夜摸到這花種,隱隱感覺似有溫度?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

“文照,明日去花市打聽,尤其留意二十年前後的傳聞。”

王天鳴將花種收進木盒,“朱藍山那邊,你明早去一趟,要他幫個小忙,要幾匹快馬去臨鎮打探此花,切記不要聲張。”

郭文照應了聲,神色嚴肅,他在富爾鎮長到現在,的確沒聽過彼岸朱華這種東西。

次日破曉,郭文照起了個大早,鉆進熙熙攘攘的花市。

小花販聞言搖頭道:“關東養花的就數柳家最大,別家連牡丹都養不活,哪來的什麽朱華?不如你去問問柳家人。”

綢緞莊老板娘往炭盆裏添了塊煤,火苗猛地竄起:“二十年前倒是聽說柳家出了樁大事,一夜之間封了半座園子,不過誰也沒見過裏頭咋回事。”

五日後,衙役快馬加鞭帶回消息。

朱藍山的信箋在王天鳴掌心微微發潮:“臨鎮十二縣查無此花,唯老藥農言‘彼岸朱華’多見於志怪雜談,傳言此花需以活人精血澆灌,花開之日可讓人重生,不過此等奇效,尚無人見過,多半是市井怪談。”

窗外忽然卷起一陣怪風,將案頭的信紙掀得嘩嘩作響。

王天鳴摩挲著信紙末尾朱藍山潦草寫下的“小心”二字,忽聽得後院傳來瓷器碎裂聲。

趕到時,正見郭文照呆立在滿地狼藉中——原本存放花種的檀木盒不知何時大開,盒內空蕩蕩的,只餘一抹若有若無的腥甜,混著墻角未燃盡的無念香。

王天鳴盯著空蕩蕩的木盒:“花種呢?”

郭文照僵著脖子搖頭,後頸冷汗浸透了衣領:“我上午明明查看過,現在再來就……”

他突然噤聲——窗欞上的銅鎖完好無損,連窗紙都未戳破,檀木盒卻像被無形的手生生震碎。

晚風掠過涼磚,竟在花種原本所在之處,暈開一小片暗紅痕跡。

“難不成這東西真成精了?”郭文照的聲音發顫,一雙眼睛瞪的渾圓。

王天鳴一言未發,盯著看了半晌,才不解地搖頭。

直到晚飯時分,占夢房的木桌上擺著四菜一湯。

為了給她養身體,文照下了血本做飯。

最顯眼的是砂鍋裏咕嘟冒泡的山藥燉老母雞,乳白的湯汁裹著大塊軟爛的雞肉,漂浮的山藥塊吸飽了肉香。

一旁的醬燜鯽魚臥在深褐色的醬汁裏,魚身被煎得金黃酥脆,濃稠的醬汁裹著魚肉,點綴的紅椒絲和蒜末在黑亮的醬汁中格外亮眼,光是香氣就勾得人食指大動。

素菜裏,清炒時蔬青翠欲滴,鮮嫩的菜葉在豬油的煸炒下泛著油亮光澤,撒上的幾粒白芝麻增添了幾分香脆。

酸辣土豆絲則切成粗細均勻的細絲,裹著紅亮的辣椒油與白醋的酸香,金黃的姜絲、雪白的蒜末和鮮紅的辣椒絲交織,色彩繽紛又開胃。

最後是一碗紫菜蛋花湯,清亮的湯裏漂浮著蛋花與深紫色的紫菜,幾滴香油在湯面拉出細細的油花,撒上的香菜碎為整碗湯添了靈動之色。

只是此刻的美味佳肴,在花種離奇失蹤的陰影下,也顯得有些食不知味。

天鳴心疼道:“你家夢官我只是神魂受挫,不是坐月子,你這一頓吃掉咱們不少俸祿啊!”

郭文照低頭吃的香,跟著天鳴養身體這幾日眼看著胖了好幾圈。

他嘿嘿笑了幾聲,忽然想到了什麽,瞬間拍案而起,驚得竈臺上的油星子濺到火苗裏,爆出劈啪聲響:“哦哦哦!對對對!我白天還去見了陳娘子!”

他手忙腳亂地從懷裏掏出張皺巴巴的紙,“她把柳雲舟當年花冊裏夾著的人像給我了!”

燭光下,宣紙上少女的眉眼漸漸清晰。

柳葉眉下杏眼含波,鬢邊斜插的山茶花紅得奪目,裙裾間若隱若現的蝴蝶紋樣,額間一抹妖冶的紅色仿佛不是凡人。

“這容貌……”郭文照嘖嘖感嘆幾聲:“難怪陳娘子當年以為他移情別戀。”

“確實,誰看了不誤會,此女只應天上有啊。”天鳴忍不住讚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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