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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女僧(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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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女僧(四)

王天鳴深吸一口氣,感受著腦中翻湧而來的記憶。

銅鏡上的面容,是十六歲的周小青,她正拔下鬢角木簪。

對著木簪細細打量,想起哥哥周深總說,這松木該長在北境的風雪裏,而非困在這商賈輻輳的城池。

哦,不對,現在該叫他武僧智深了。

為了出家習武,救濟蒼生,周深在剃度前與父母不知吵了多少次。

母親的罵聲突然撞碎雕花窗:“小青!知不知道你哥又當街舞棍!丟人啊!你爹說了,武僧名錄裏沒咱們周家的姓!不然你再去一趟,勸勸他吧,唉,怎麽就生出這麽個孽障。“

簪尖在鬢邊劃出紅痕。

她望著墻角新紮的禪杖——本該是明日送給哥哥的生辰禮,此刻卻像根刺紮進眼瞳。

哥哥的話還在耳邊:“北狄人踏碎石獅子那日,我便發過誓,要讓他們的狼旗倒插在長城腳下......“

......周小青的哥哥竟然是智深?!

天鳴震驚地看著鏡中少女突然攥緊木簪,聽見自己心跳如鼓——她的哥哥,要做亂世英雄。

可惜他們周家,不過商賈之家,從軍無路,仕途無門。

周深便選了出家這條路子。

周小青垂下眼眸,心中某個角落,隱隱地,有點羨慕兄長。

“不行,今天你還是別去了,快快出來吧,”母親的催促混著竹簾響動:“王家二公子都喝第三盞茶了!“

王家老二,與她定了婚的。

兩家約定成了婚後,便一同南下,那裏有江南的詩情畫意,尚未被北方的戰火連天波及。

天鳴盯著鏡中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眉妝,突然踢翻妝匣。

胭脂水粉撒了滿地,趁母親罵罵咧咧推門時,她拿起禪杖,動作利落地翻過後窗,跳進爬滿藤蔓的夾道。

雪路中,猛地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氣,心中這才暢快起來。

很快,禪院破木門吱呀開啟,檐角銅鈴碎成一片星子。

她搖搖晃晃,一路進去。

忽然聽到偏殿後傳來低聲,駐足一聽,是阿毛。

便湊了過去。

很快看到阿毛的青布衫角掠過磚縫裏的野菊,正在蔓蔓身前糾結:“周府護院新換了遼東狼犬,沒內應根本摸不到庫房,今夜我去,實在得多叫些人手幫襯,哎呀,可這一時間又——”

話未說完,阿毛擡眼看見周小青攥著禪杖立在陰影裏。

阿毛的眼睛瞪起:“你都聽見了?”

........後者聳聳肩,竟然是一臉無謂,眉目中甚至還閃過一抹精明。

周小青忽然笑了:“只要周府庫房被劫,我家沒了嫁妝,我的親事自然作數不得。不然今夜你來,我給你放風。”

“啊?”阿毛與蔓蔓對視一眼,覺得這姑娘有點毛病。

在阿毛與蔓蔓對視的目光裏,小青將禪杖輕輕放在石階:“這個,還勞煩你交給智深。“

兩個“小賊”驚得瞳孔驟縮——原來那個總在粥棚施粥的武僧,竟是周府嫡子?

阿毛抱臂打量她:“智深幾乎不會來,你還是拿回去吧?”

“他是在這裏出家的,不在這裏,那他平日都住哪?”

“誰知道呢,老主持整天帶著他們東奔西跑,連禪院都舍了,要不是我們這些.....這地方早敗了。”阿毛隨意地聳聳肩:“再說我與智深,也不是互送東西的關系。”

“那你到底還要不要我家的銀錢?”

阿毛沈默,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心動又猶豫:“你是周府的千金,為何要幫我們?只是為了逃婚?”

周小青擡擡眉,望向禪院外的一片灰敗:“禪院的粥棚快斷糧了,這些我都知道。我爹是個精明商人,可我周家,實在不該躲在商貨堆裏裝聾作啞。“

旋即,她的目光又落在阿毛與蔓蔓的臉色上,篤定道:“我不是吃裏扒外的人,但我哥既然有心救國,我也不能落後。子時三刻,我會在角門學夜梟叫,來或不來,就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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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鼓敲過三聲時,後墻傳來三聲貓叫。

小青借著月光看見阿毛的身影掠過屋脊,腰間牛皮袋裏的銅錢相撞,竟故意發出嘩啦啦的聲響——這是他們約好的暗號,專引護院往東側花園追。

她早已摸黑將母親藏的金器全堆在最顯眼處。

父親的怒吼混著犬吠湧來時,她正避過護院,往院角跑,卻撞進哥哥滿是塵土的僧袍。

“你瘋了?!“智深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眸中翻湧的光。

他的僧袍滿是臟汙,不知是去了哪裏化緣,弄得如此狼狽:“那個阿毛......你引來的?!”

“你還有空管這些?”小青忙把智深拉到偏僻處,四處望了望,確認無人後才道:“你還敢回來?要不是我攔著,爹早就沖到禪院去準備打斷你的腿,幸好你與老主持總是不在.......不過,我們準備與王家一路南下,你真的不與我們走嗎!”

智深沈默片刻,眼神在暗中閃著光:“你真要嫁給王老二?”

小青聞言,噗嗤笑了出來:“人家可是王家二公子,你怎麽總是老二老二的叫。這種亂世,有的嫁都不錯了。”

哪容得下我挑三揀四呢?

小青的眼神很快暗了下去。

智深無可奈何:“聽著,我們懷疑北狄細作混進來了,所以運糧路幾次被搶。我若走了,禪院就少一個人為戍邊的弟兄們看住糧袋子。”

小青啞然地望著兄長:“你什麽意思?難不成真要留在這裏?我聽說北狄很快就要打進來了!”

智深暗暗嘆息,僧袍下的一雙拳頭緊緊握著。

他忽然想到阿毛,露出幾分笑意:“這個阿毛,竟然搶到我家裏來,當初就該打破他的頭,給他點教訓。”

雖是抱怨,但眼含讚賞。

“拿著。“他忽然從懷裏掏出半塊玉佩:“若南下路上遇著官軍盤查,便說這是守將的信物——三日前我在城西破廟救了個受傷的千總,保管你們一路通行。“

小青指尖撫過玉佩上斑駁的刀痕,眼中慢慢溢出淚花。

“跟爹說,“智深在她耳邊低聲急促道,“就說我得菩薩點化,不殺盡北狄賊子誓不還俗。若他氣不過——便當沒生過我這逆子吧。“

“你自己說去!”小青抹了把淚,拉住哥哥的衣擺,聲音裏帶著哽咽:“咱們真是一對好兒女,你離家出走,我引賊入室。”

她眼中噙著淚,忽然聽見外面喊聲大作。

院外紅光沖天,官倉方向騰起滾滾濃煙。

巷口傳來更夫“走水了”的高喊,小青與智深頓時怔住。

智深喃喃道:“想不到,他們竟這麽急。”

此刻,周家父母正帶著狼犬在滿院捉賊,一眼瞧見智深,周父手中的燈籠劇烈晃動,狼犬在腳邊狂吠不止:“逆子!你還知道回來!總說保這保那,看看你家,都被人搶光了!”

周父的巴掌正要落在智深臉頰上時,智深忽然跪地,重重磕了三個響頭:“孩兒不孝,叩謝父母生養之恩。”

這反常的舉動讓周家父母一怔,周父舉到半空的手掌驟然僵住,周母手中的燭臺晃了晃,蠟油滴在裙角都未察覺。

智深擡起頭,眼眶通紅,眸中映著院外沖天的火光:“大齊的糧車出事了,若無糧食,那我們真就——”他喉結滾動,聲音發顫,“——爹娘生養之恩重於泰山,待逐退胡虜那日,孩兒定當負荊請罪……若不能退敵,智深只能先走一步,生養之恩,來世再報。”

先走一步——這話墜在周家父母耳朵裏,猶如刀割。

周母腿一軟,小青慌忙攙住母親發顫的胳膊。

周父張了張嘴,想問“糧道有多險”,想問“何時能歸”,話到嘴邊卻成了哽咽的氣音。

周父的問話還來不及問出口,智深已經朝著門口跑去。

小青看見他下擺滲出血跡,在布料上暈開暗紅的花——原來在深夜裏看不清的狼狽,不是化緣的塵土,是糧道上的血與火。

天鳴忽然想起在先前的夢境中,阿毛曾與智深在房梁上打鬥,智深的身上戴狼尾戒。

他如此愛護家國,怎麽可能通敵呢。

安頓好悲痛欲絕的雙親,天鳴佯裝困了,先回了房間,她算算時辰,還來得及再見智深一面,便匆匆偷溜出門。

後巷的青石板沁著夜露,她貼著墻根疾走,繡鞋底子在磚縫裏卡了兩次。

拐過第三條街巷時,屋脊上突然掠過兩道黑影,衣袂破風的聲響混著瓦當輕響——正是阿毛與智深!

可惜現在她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根本跟不上二人的腳步。

天鳴恨極,追得上氣不接下氣,再一擡眸,便見到阿毛被智深踹下房檐的一幕。

“小心!”頂著小青的皮囊,天鳴下意識撲過去,裙角勾住墻邊長滿刺的枯枝。

阿毛墜落的身影帶著風聲,衣襟撕裂的聲音混著她急促的心跳——好在落地處是片衰敗的花叢,她伸手拽住對方腰帶,兩人一同摔進枯枝敗葉裏,濺起的塵土迷了眼。

“咳...你哥下手真狠。”阿毛趴在地上悶哼,後頸被瓦棱蹭破的血痕滲進衣領。

小青擡頭望去,房梁上早已沒了人影,唯有幾片晃動的瓦當,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唉,夢境根本改不了,若是林清越在.....就好了。

天鳴暗暗嘆口氣,很快扶起阿毛。

阿毛望著街角騰起的火把光,忽然拽她手腕:“你快帶二老從西城門走!”

“走?”天鳴的指尖無意識絞著裙帶,望著他映著火光的瞳孔,忽然聽見自己心跳如鼓。

“你傻啊!”阿毛壓低聲音幾乎是吼出來,“你哥腰上掛著北狄狼尾戒,官倉又在這時起火……等官府查到,你們周家滿門都要被扣通敵的罪名!”

天鳴心裏一沈,突然想起五十年後富爾鎮的王婆——眼前這雙手此刻還帶著少女的柔軟,卻在幾十年後布滿皺紋,日日癱在床上。

可見當年,這趟南下的路,終究是沒能走成。

阿毛盯著巷口晃動的燈籠影,掌心沾著夜露的涼,攥住她手腕就往巷口裏拽:“我引開追兵,你快走。”

“你不懷疑他嗎?萬一他真通敵,你還敢幫他的家人?”

阿毛忽然頓住,想起方才屋頂交手時,那記掃向他膝彎的棍風明明收了三成力,僧袍下滲出的血痕卻半點不假。

他喉結滾動,別開臉道:“就算他是壞的,你也不該跟著陪葬。我救你,和信不信他,是兩碼事。”

話音未落,街角傳來捕快的銅鑼響。

小痞子邪邪一笑,讓周小青的心跳快了一拍。

天鳴突然覺得臉頰發燙,指尖掐進掌心——眼前少年袖口還別著半朵蔫掉的野薔薇,分明是下午替蔓蔓摘的,自己卻因這抹笑慌了神。

快醒醒啊周小青,阿毛已經有主了,你動心也沒用。

周小青的身體猛地往相反方向的陰影裏鉆,臨走前把智深給的玉佩塞給阿毛:“你才傻,要引開追兵也是我去,何苦連累你為我周家出頭。這個拿去給我爹娘,拜托了!”

阿毛看著周小青竄了出去,被追兵發覺後跟了上去,不免無力地搖搖頭。

五更天的梆子響過三遍時,阿毛混在圍觀的人群裏,看見縣衙門前的木架上——周小青的靛青裙裾已被血漬染成暗紫,腕間的細鏈勒進皮肉,卻仍在嘶聲重覆:“我哥絕不會投靠北狄!絕不會!“

天鳴簡直疼得要罵人,若不是知道王婆沒死,她也不敢貿然在夢中逞強。

而刑架下的草席上,還躺著具面無全非的和尚屍體。

阿毛心口卻突然泛起荒誕的慶幸——從身形上看,至少,不是智深。

可府衙的人卻一口咬定,那死去的和尚是智深因秘密敗落,而滅口的同門師兄,死者身上的致命傷口便是智深善用的招數。

老主持端坐在府衙內,看著慘死的弟子,不斷捏著佛珠,垂眸不語。

百姓們紛紛往老主持身上扔菜葉,咒罵他教出了好徒弟。

明誠則如玉般立在一邊,昨夜他救火有功,正被府衙獎賞。

他安撫著老主持,輕道:“老住持勿怪,百姓們只想討個公道。”

“公道,也要有人信。”老主持眉眼淡漠,看向明誠:“分明是你帶人搶了禪院本要布施給大家的糧食,卻不敢認?當初老衲以為,既然都是為了布施,便是好事,也就沒有斥責你,現在想來,全是我的慈悲做了錯事。”

所以當初禪院是因為失去了本該有的糧食份額,武僧才不得不嚴格管控施粥分量,總與百姓起沖突。

“老住持慎言,“明誠的聲音裏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我非本城僧眾,哪裏敢搶奪您的糧食?您怎能因貧僧阻止您貪墨官米,就編造謊言?“

老主持搖搖頭:“明誠啊,披了袈裟便是佛弟子,”他聲音輕得像飄落的香灰,“可你連自己種下的因,終將結出什麽果,都看不透麽?”

明誠微微揚著下巴,喉間突然溢出一聲壓抑的哽咽:“老住持...您怎能在這等危局中,還要往貧僧身上潑臟水?”

說罷,他猛然旋身面向沸騰的人群,面色悲痛,蒼白臉頰愈發聖潔:“鄉親們暫且息怒!老主持年逾古稀,便是有過......”

他指尖虛虛指向老主持,“何苦與垂暮之人計較?”

大家很信明誠,他一開口,人群的叫罵瞬間低了半分。

“老主持,”縣令的筆尖戳向供狀,狼毫在“通敵”二字上洇開墨漬,“人證物證俱在,智深善用的棍棒與死者傷口相符,更何況昨夜眾目睽睽,他戴著狼尾戒竄逃,你可早知他叛國端倪?”

老住持擡起眼,渾濁的目光掃過堂下——明誠正立在師爺身旁,月白僧袍洗得泛白,“大人可曾見過,通敵者會將糧道圖死死藏好?”

“這糧道圖分明是明誠師父從火場搶出,你卻說是智深所藏?”

縣令瞬間面露厭惡。

老主持啞然,無力再做辯解。

明誠適時上前半步,低眉順目地扶住老住持顫抖的胳膊:“縣令大人,老主持年事已高,還是讓智深的罪孽,止於他一人吧。”

堂外突然傳來騷動,有衙役高舉著個東西闖入:“大人!在智深臥房搜出北狄狼旗殘片!暗格裏藏著的半幅狼首紋絹布!證據確鑿!”

門口的天鳴冷笑一聲,吐出一口血,奄奄一息,眼眸將要閉合。

她用大家聽不清的聲音嗤笑:“我哥連禪寺都不回,哪裏有自己的臥房?真是笑話啊。”

她睜著腫脹的眼睛看向溫潤如玉的明誠。

果然,你才是邪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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