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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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一個白天都沒有回來,下午五點時我跟江澤發了條消息約他去蝦莊吃飯。

“聽說你們學校旁邊的蝦莊很出名,我們請你去那裏吃晚飯吧。”

“好啊,不過讓我請。”

我們約了六點在蝦莊見面,我到時江澤已經到了。

“等了很久麽?”我問他。

“沒有,我也是剛到的。”他說。

“耽誤你工作了。”坐下來點完菜我對他抱歉道。

“不耽誤的,”他笑著說,“今天導師有事項目停工一天,我們都放假了。”

“是作項目的所有學生都放假了麽。”我想到什麽裝作隨口問道。

得到江澤肯定的答案心下便了然了。

先生今天出門大概是陪小梓去了吧。還真是讓人感到困擾呢。

先生學校附近的蝦莊確實不錯,小龍蝦每只都足兩重,無論是蒸還是炒味道都做得很有特點。我不常吃小龍蝦,故而剝起蝦來十分生疏,江澤耐心教我了我一會兒,見無法在段時間內讓我學會便動手幫我收拾了起來。

這一餐我吃的還算開心,後來又應景地喝了點啤酒,江澤不來“未成年人不應該喝酒”這一套,只是看著我不讓我多喝。

吃完飯也有九點了,過了先生給的“門禁”時間,這一次我沒拒絕江澤送我回家,不過中途我提議去江邊走一走醒醒酒,因此繞了遠路,到先生公寓時已經將近十一點了。

先生果然又在樓下昏黃的燈光裏等著我。

他看見我和陌生人一同時眉頭已經皺了起來,在看清那陌生人是江澤後怒意也沒有緩和,只是因為禮節盡量面無表情地遮掩著。

“謝謝學長吧阿頑送回家。”先生開口打斷了和我告別的江澤。

“咦?”江澤有些意外,“沈學弟,你跟小頑認識麽?”

“阿頑是我弟弟,來這兒旅行,這幾天住在我家。”先生面無表情地解釋。

江澤一副了然的神態,扭頭看了看我,“你早就知道我們認識了麽?所以才問我今天項目上的學生是不是都放假了?”

江澤沒有責怪的意思,他是個聰明人但是他不了解我和先生的事,所以他也不清楚我要做什麽,江澤只是覺得巧合,用美好一點的詞語定義就是“緣分”。

我點點頭,“我哥總是不告訴家裏人他在幹嘛,說是暑假就在學校給導師幫忙,但家裏人總覺得他是為了跟女朋友談戀愛,派我來偵查偵查。我也是今天才意識到你是他學長的。”

我跟江澤解釋得認真,他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揉了揉我的腦袋。

又寒暄了幾句後我們相互道別,先生和我現在樓下目送江澤。

江澤在視線裏消失了很久,先生才開口。

“我今天沒有跟小梓在一起,過兩天跟T大有一場籃球賽,我今天去訓練了。”先生說。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心想糟糕,我竟然猜錯了,不過這樣的結果聽起來卻一點也不糟糕。

“阿頑,不要跟江學長走的太近。”先生繼續道。

“為什麽啊?”我挪腳去踩先生的影子,“我覺得江先生人挺好的。”

“他……”先生像是在苦惱怎樣跟我形容,“他的作風不太好。”

老派的形容,從先生嘴裏說出來有點好笑。

我也確實微微笑出了聲,“作風不好是哪樣的不好啊?”

先生嘆了一口氣,“他是個同性戀。”

我終於擡頭和先生對視,我在笑,那種滅頂的興奮感又在我身體裏翻湧,我終於要舉起那把狩獵的刀,而先生卻一無所知,就像森林裏懵懂的鹿。

“我知道啊,”我的語氣前所未有地輕松。

先生疑惑的看著我。

“因為我也是啊。”像是怕先生聽不見一樣,我又重覆了一遍,“您不知道麽?我喜歡男人我也是同性戀呀。”

懵懂的鹿像是被刀的寒光嚇壞了。

不過,我很善良的,只要你把心給我就好,我的先生。

先生沈默了許久,久到我想問一問他究竟在我猜測之外想了些什麽。

我同他面對面站著,他背對路燈,影子映在我面前的地面上。先生新剪了頭發,板寸,腦袋的影子看起來毛茸茸的,我挺喜歡他的新發型,簡單、幹凈、少年氣。

我的先生果然是我的先生,在他身上總會有我喜歡的樣子,到最後他整個人都會是我喜歡的樣子。

我伸出腳又試圖去踩他的影子。

“先回家。”他走上前拉住我的胳膊。

先生像是做了什麽決定,他帶著我走進樓道。

他抓著我胳膊的手松開,去握住了我的手。

“別怕,”他同我說手握得更緊了些,“我不是討厭同性戀,我更不會討厭阿頑。”

樓道裏的燈光昏暗,樓外明明滅滅的燈火照進來像是一只只蝴蝶,蝴蝶在先生臉上跳躍。

“只是江澤學長那樣的人太愛玩了,我總怕他傷害你。”他說。

“你想做什麽事我都會支持,和別人不一樣也不要害怕。”他說,“我會保護你的。”

家門前的燈隨著先生的腳步聲亮起,橙黃的燈光明亮而溫暖,先生看著我目光清澈又堅定。

我害怕?

是的我從來都害怕,因為和別人不一樣,我從來都是害怕的。

因為是孤兒,因為喜歡男人,因為想要得到一些東西,因為和別人不一樣我從來都是害怕的。

我怕他們有一天看清了我是誰,我是怎樣的人,他們會厭棄我會把我丟到無人問津的角落,讓我兀自毀滅就像從來沒有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一樣。

我害怕,可是我改不了,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呀,我也想像個普通人一樣,但我做不到,怎樣都做不到。我的生命就像是建立在別人的生命之上,我需要從他們的活著來汲取甚至是搶奪一點自己的活。如果不能掠奪不能侵占,那就是死,這樣的我的死註定無人在意,所以我不想。

因為無法改變,我從來不讓自己承認害怕,他們以為我過得很好,平平常常安逸而無所畏懼。但先生卻知道。

他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真好,真的,他能知道。

我本來還有很多話說,可那些惡毒的小心思現在都不能使我高興了。因為在這一刻我突然很快樂,難得地非常地快樂起來。

“先生,”我對他說,“我能抱抱你麽?”

先生楞了片刻,而後笑了,他走上前把我擁在懷裏。

他揉著我的腦袋,“還好我分得出我們阿頑什麽時候是淘氣什麽時候是逞強。”

我很快樂呢,我的先生。

第二日我醒來先生還沒有離開。他坐在餐桌前讀一份報紙。

我倚在門口,他擡頭看向我先是笑了又立馬蹙緊眉頭,“怎麽又不穿鞋?”

“快去把鞋穿上,我給你端早餐,”先生放下報紙起身,我發現他身上還系著圍裙。

我吐了吐舌頭,跑回房間穿上拖鞋,回到餐桌前坐下,先生在廚房忙碌且不停嘮叨,“也不知道你是什麽時候養成的壞習慣,明明身體不好還總是不註意。”

我倒是更想知道先生這偶爾嘮嘮叨叨的習慣是同誰學的。不像是沈老先生和沈老太太,在見到先生時他便有了這樣的習慣,原因追溯起來並不簡單,也或許天生這樣的性格,畢竟與我不同,先生是個善良的人。

“小籠包和豆漿。”先生將早餐放到我面前。

“您不吃麽?”我問他。

“我吃過了,你也不看看現在幾點了。”先生笑著坐到對面他原先的位置上。

“哦。”我看了一眼時間,早上九點,在先生的作息裏確實已經不算早了。

我先吃了一只小籠包,是沈家廚房的手藝,先生雖然在外面住,但沈家的照顧卻不少,這房子有專人打掃,冰箱裏也裝滿了各色食材和方便食用的成品。打理這邊住行的人總能巧妙地避開先生完成自己的任務,給先生一個恰當的不過分獨立於沈家的私密空間。

自我學會使用廚房,我就不怎麽吃沈家廚房的東西了,那是沈家家主的口味,不是我的也不是先生的,並不能讓我喜歡。

一只都不太吃的下去,放下咬了一口的小籠包拿起豆漿,嘗了嘗又覺得少了些什麽起身準備去加點佐料卻被先生攔住。

“豆漿還熱著不許加糖,”他道,“就這麽喝對身體好。”

就是這樣的啰嗦。我卻不煩,只是有些遺憾回到位置上吃掉了剩下的半只小籠包,喝掉了沒有加糖的豆漿。

早餐真難吃,他又這樣啰嗦,但是除過他也人願意為我熱著早餐等我起床,有關心我的豆漿會不會加糖,總歸要有人啰嗦你,慶幸我此生只遇到了先生這麽一個人,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人。

“您晚上有時間麽?”我問先生。

“有事麽?”他問。

“晚上一起去吃小龍蝦吧。”我說。

“明天吧。”他把報紙放下,“今晚項目組有個聚餐。”

“這樣啊。”我看著桌布上的花紋,“好吧。” 先生似乎非常高興,又說了很多話,大概是講他明天有空,可以帶我去哪些地方玩,可以看到什麽好風景吃到多麽好吃的東西。

我想叫他閉嘴,他太吵了,他也總是這麽吵,說一些我不關心不喜歡不想聽的事情。

可我還是點頭附和他,裝成期待的樣子,他就更高興了。

我不喜歡看到別人的快樂,但是讓先生感到高興這件事我還是願意去做的,可能是因為舍不得吧,就像房子裏的人只能通過一扇窗看房子外的世界,那麽即使這扇窗用起來並不順手,你也不會去毀了它。

我送先生出門,然後趴在陽臺看他走遠,他走到我視線裏路最遠的地方轉身向我揮了揮手。

早晨的陽光象征著最旺盛的生命,它照在先生身上,就照在了我心裏。

這扇窗我還需要,我就不能去毀了他。

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麽呢?

我記得晃晃的燈牌,記得川流的車,記得嘈雜的人聲,記得饕客油亮的唇。食物上浮著鮮紅的辣椒,空氣中酒、煙草、炭火、香水等等的味道被混在蔥姜蒜裏爆炒。

“今天吃的好麽?

冷麽?熱麽?

遇到了什麽開心的事情了?

有什麽難過的想要說一說麽?

需要我幫忙麽?

……”

江澤的話也多的讓我發瘋。

我覺得自己快要爆炸了。

所有的聲音與氣味此時此刻在我眼中都變成了扭曲的線條,這些線條在我周圍糾纏不清,終於擰成了一股麻繩,它們嘞著我的脖子叫我快要窒息了。

而心中憤怒的情緒在這樣的窒息中越發濃郁。

我對江澤說我要走了。

江澤有些擔心地看著我,他要送我,被我拒絕。

我抓著背包跑到路邊攔下出租車。

我的目的地是一家日料店,那是先生今晚聚餐的地方。

我走進去,不顧店員的阻攔,一個一個房間地找,終於在店員快要報警的時候,三樓最後一間屋子裏,我找到了我想要找的人。

先生和小梓坐在一起,他就著小梓的手吃了一塊刺身。

我仿佛聽到了周圍人的心聲,他們在說先生和小梓是多麽般配。

我發誓,那一刻,我真的沒有想要放過小梓。

我想讓她死。

被我嚇得不清的店員,走進包間小心翼翼地問他們,“外面那個人是跟你們一起的麽?”

說笑聲停了下來,整個包廂的人都看向我。

他們是先生的同學,是先生的朋友,他們沒有一個認識我,除了小梓。

而小梓,坐在先生身邊揚起下巴,她看向我,以勝利者的姿態。

而先生,他叫了一聲我的名字便起身走了過來。

他說:“真巧呀阿頑。”

我看著他,無數瘋狂的念頭在我腦袋裏尖叫著,他們憤怒又委屈。

“不是的先生,”我說,“我是特意來找您的。”

我微笑著,聲音平靜,“我偷看了您的手機我知道你在這裏。”

“先生您得跟那個女孩分手。不然我就去告訴老爺和太太。”

“不止是那個女孩,您不能跟任何一個人在一起。因為——”

我踮起腳湊到他耳邊,“我愛你。”

那是我此生最無能的時刻,在之後的無盡歲月裏我都鄙視著那樣的自己。

——借他人的力量茍活,用愛做武器,如此無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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