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加利爾鎮（完） 李代桃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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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加利爾鎮（完） 李代桃僵
克裏斯醒來時, 外面的天已經黑了，只有雪還在下。
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雪似乎永遠沒有盡頭，它一直下, 一直下，整個世界共享同一場大雪。
這本就是不正常的。
但今年不正常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這場不正常的大雪放進去，反而不那麽顯眼了。
腦袋暈乎乎的克裏斯慢騰騰地從床上坐起來, 一頭白色卷發支楞八翹，他呆楞地看著前方燒得劈啪作響的壁爐, 目光跟隨著木柴上迸濺的火星，思緒不知道飄去了哪個天外。
身體好輕啊, 感覺突然變得輕松了好多，手腳也暖和了不少。之前怎麽都捂不熱, 他還以為是自己的生病了, 現在看來可能是衣服穿少了。
不過……自己怎麽會在床上？
他明明，是在正殿擦拭神像啊。
克裏斯陷入回憶, 而回憶告訴他，他是低血糖暈倒了。
低血糖……？
他有低血糖嗎？
十幾分鐘後, 給他送來藥的假面女仆聲線平平地回答他:“克裏斯神父, 您是否忘記了自己在迷路期間都吃過些什麽？有些人天生低血糖，有些人後天低血糖，至於您……”
不知道為什麽，克裏斯似乎聽到女仆冷笑了一聲:“我想，您應該學習一下荒野生存知識了。”
可憐的神父，一路走來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要不是年輕力壯，他可不止低血糖這麽簡單了。
克裏斯:……
克裏斯垂下頭, 像一只被淋得濕漉漉的大號抱抱熊，從頭到腳，連頭發絲都透著沮喪和難過:“很抱歉，賽絲小姐，我給涅朵拉閣下和你們添麻煩了。”
聖甲蜘女:……
賽絲看他的眼神更加不善且冰冷了。
這個人類，就是用這幅柔軟小妖精的模樣向她們偉大的巫主諂諛！
可惡的人類！
賽絲憤怒地抖著螯肢走了。
克裏斯看著她憤憤離去的背影，很是不解地摸了摸後腦勺。
……
一豆燭光，照不盡室內所有角落，比黑暗更黑更沈的影在陰影中蠕動扭曲。
它看起來有些痛苦。
進化哪裏有不痛苦的呢。
它的主人亦然。
沒有人逃脫進化的疼痛。
當感受到力量逐步增長，靈魂愈發堅實，這樣的痛苦也變成了甘甜。
影子在進化，影子的主人在織“布”。
容貌秾麗，氣質聖潔令人不敢直視的修女褪下“她”的手套，那指尖淡粉，那五指纖長，宛如蝴蝶般舞動。
比發絲還要細的銀絲自指尖傾吐而出，星光爍爍，仿佛是從璀璨的銀河中截取來的。它們乖順地跟隨著手指的舞動，於懸空中織出主人想要的[形]。
萬物有[靈]，萬物有[形]。
[靈]是靈魂、意志，[形]是表層、肉☆身。
神聖的蛛絲可織成萬物。
只要有[形]。
銀色的蛛絲交纏，很快一個雛形就出現了。
它有著人的輪廓，人的[形]，沒有血肉骨骼，只是一張空蕩蕩的皮囊。
它逐漸變得越來越完整，越來越鮮活，越來越……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蛛絲被截斷，[形]已織好。
修女取來一只白毫毛筆，筆桿是用碧玉制成的，上面雕刻著一只懸絲蜘蛛。
另一只手拿起準備好的小碟，置於唇邊。
“她”輕啟檀口，比指尖粉更淡的舌探出一點，絲絲縷縷的銀光在光滑的舌面上匯聚，最終化作一滴亮銀色的露珠，從舌尖滑落，被釉青的小碟接住。
這是無解的劇毒，也是化虛為實的甘露。
以毫筆沾取，織好的[形]鋪展開，修女垂首，認真仔細地在[形]空白的面部上勾畫五官。
隨著五官逐漸在畫筆下變得具體，這具[形]的模樣已經明晰——
它是小科西利其的[形]。
危越準備李代桃僵。
拜自然教是一定要去的，只有成為最終的聖子，才能以平和的手段進入那只大詭異的沈睡之地，這樣危險的事情，總不能真的讓一個孩子去冒險吧。
所以危越決定自己上。
大餐就是要吃熱乎的。
再者，如今的拜自然教早已今非昔比，總部修建得又大又壯觀，儼然一座標志性建築。昔日的鄉下小鎮也真因為拜自然教節節攀升的發展趨勢而變得越來越大，百年裏萬丈高樓平地起，現在已經是羅斯國有名的旅游城市了，每年旺季的游客吞吐量高達數十萬。
人家還有了新名字，聖利科斯城。
趕巧了不是，大城市好啊，大城市人多，要的就是眼見為實。
危越已經為小科西利其想好了去處，他連接了黑鴉禱師，讓他告訴九號部門:他的同僚在國外撿到了一個沒人要，還即將遭到迫害的野生靈者，是個幼崽，只需要帶上幼崽相依為命的家人，他們就能收獲一個能力十分特殊，未來成長潛力巨大的靈者。
黑鴉禱師如實轉告了九號部門，鄭局高興壞了，當即表示完全沒有問題，他們一定會給這祖孫倆如同回到真正老家那樣無微不至的關懷。
全世界都缺能力者，有這個機會薅羊毛，誰還管拿珍珠當魚目的國際友人怎麽看啊。
薅！使勁兒薅！
在連接黑鴉禱師之前，危越鄭重問過胡瑪麗夫人和小科西利其，如果他們覺得故土難離，那麽他不會勉強。
胡瑪麗夫人是一位睿智的老人，她年輕的時候見識過隱秘真相，也對自己兒子兒媳的死亡一直有所懷疑。
但是她清楚地明白，小鎮外的世界更加不完全，人越多，那些像影子一樣跟隨在人類背後的怪物就會越多，留在小鎮裏活命的可能性反而會高一些。
胡瑪麗夫人對華國很向往，她認為華國人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因為他們的身前永遠有悍不畏死的英雄在替廣大民眾負重前行。
現在有了離開加利爾鎮，前往華國，甚至是加入華國的機會，她當然不會拒絕。
她老了，但她的孫子還很小，他的成長需要一個安全穩定的環境。
他們都是彼此最後的親人了。
小科西利其沒有意見，奶奶去哪裏，他就去哪裏。
男孩兒依偎在老人已經不寬闊的懷抱裏，亮晶晶的眼睛裏滿是依賴。
於是兩邊愉快地達成了共識。
秉承著遲則生變的處事原則，在克裏斯醒來之前，危越已經讓莉莉婭和赫卡特兩個聖甲蜘女護送胡瑪麗夫人和小科西利其前往華國了，會有九號部門的專員在公海上迎接他們。
最後一筆落下，展開的[形]眨了眨眼睛，就這樣有了人的呼吸。
危越放下畫筆，兩指捏起小碟，將沒有用完的毒液喝了下去。
可不能流到外面去，這樣一小點就能毒死大半個自由合眾國的人。
他不想妄造殺孽，給自己的進化道路上平添煩惱。
咕嚕，咕嚕，咕……
身後響起了疑似開水沸騰的聲音。
慢條斯理戴回手套的修女回身一看，不久前還攤了一地的影子重新凝聚起來，這一次是真的凝聚，而不是之前那樣像史萊姆似的非牛頓液體。
它終於有了自己的[形]，除去仍然和它的主人同生共死之外，它變得更像一個獨立個體了。
不過還是黑漆漆的，渾身上下找不到除了黑色以外的顏色，像是某部動漫裏面的靈魂人物小黑。
影子滿意地把自己全新的[形]摸了一遍，它晃晃腦袋，嘩啦一下，又變回了之前的蠕動液體，歡快地回到了主人的腳下。
危越垂眸看它，語調溫和地問:“需要我給你取一個名字嗎？”
影子晃晃短而密集的觸肢，表示暫時不用。
擁有名字固然美好，但名字也會成為一種弱點，它還不夠強大，還保護不好自己的名字，等它變得更強了再說。
危越點點頭，又問:“這次進化出了什麽能力？”
影子興奮地爬到主人的小腿上，表層的液體顫動著泛起密集的漣漪，不為普通生命所聽聞的聲音在室內回蕩。
它進化出了模擬的能力。
任何存在，只要力量不高於它的主人，它就能完美模擬出那個存在的[靈]和[形]，並在限定的時間裏擁有那個存在的力量。
被模擬者越強大，時限就越短，而這個強大的參照物同樣是它的主人。
真是太棒了，詭異一方又多了一個詭譎的強敵。
危越勾唇，誇讚道:“可真是不得了的能力啊。”
這個能力來得可真是及時，他不用再織一張[形]了，被他吃掉的那個九級異物可以讓影子來模擬。
簡直完美。
被誇了的影子暈乎乎地抖動著觸肢，快樂地和主人貼貼。
貼了好一會兒，它才依依不舍地從主人的小腿上滑下來，一邊發出無聲的囈語，一邊咕嚕咕嚕地往門外淌去。
進化結束，它餓了，它要吃飯！
危越老生常談地囑咐了它狩獵時不要暴露了自身的存在，然後就隨它去了。
囑咐得並不是很走心呢。
國外又不是國內，出門覓食還要躲著人，不論是影子的主人還是影子自己，心都已經放寬了。
要是不小心被發現了怎麽辦？
被發現了就被發現了唄，這個國度又沒有他們在乎的人，意思意思藏一藏就行了。
等著影子打獵歸來的危越繼續翻看那個九級異物的記憶，小幾上攤開的筆記本上憑空寫著字，有地名，有人名，還有許多數字。
看似很亂，沒有聯系，但實際上觸目驚心。
光是這一只異物，就代表著一張鋪開的大網，人類就是這大網裏的魚，還傻乎乎地在被大網一起籠進來的水裏游，自認為危險離自己還很遠。
殊不知，人家連火都已經燒好了，放在火上的油鍋正在咕咚咕咚地冒著油泡，就等著時機一到將他們下鍋呢。
果然，危越搖搖頭，人類對詭異的認知還是片面了，到底是活得沒有詭異久的緣故，這世間能被時間洪流淹沒的東西實在是太多太多。
與其等待著黑暗重臨，不如做好準備主動出擊。
華國已經做完了自己能夠做的全部，接下來，就是盡人事，聽天命了。
至於國外的質疑和批判，華國有句老話說得好:好良言難勸該死的鬼，慈悲不渡自絕人。
大災當前，適當放下助人情節又何嘗不是一種善良呢？起碼那些固執己見不願意開窗看天的人在死之前仍覺得自己是正確的，想必日後也會感到欣慰吧。
燭光搖曳的室內，忽的響起一聲輕笑，發出笑聲的主人像是想到了什麽高興的事情。
很快，室內又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燭火劈啪跳躍的細微聲響。
……
猩紅的血色下，白茫茫的雪地裏，一個穿著白色羽絨服和羽絨褲的男人正像狼一樣四肢著地地疾速奔跑著，團團白氣從他的口鼻中呼出，他直視著前方，一雙眼睛已經變成了野獸的形狀。
這個男人正是跟隨著靈擺指向前進的艾裏夫。
就在黃昏前，纏繞在他手腕上的靈擺突然劇烈震動起來，這代表著靈擺指向的人在移動。
那便已經靠近自由合眾國的邊境線了，如果達吉婭他們成功越過邊境線，進入了另一個國家，再想找到他們又得耗費好大一番功夫。
於是他開始提速。
艾裏夫是一個罕見的雙系能力者。
他既擁有著和達吉婭一樣的、仿佛是通過血緣遺傳的土屬性能力，還擁有著類似於返祖一般的能力。
艾裏夫小時候被一只晉升失敗，暫時陷入混亂狀態的靈獸咬過，那只靈獸正是一頭雪狼。他也因此生了一場大病，但因禍得福，他擁有了第二個能力。
這個能力被他隱瞞了起來，就連拜自然教都不知道。
像狼一樣在雪地裏疾速奔跑的艾裏夫身後空無一人，始終與他同行的假面女仆此刻不見了蹤影，他沒有停下腳步，在越過一條凍結的小溪後，他的速度更快了。
艾裏夫知道奇莫拉去了哪裏，又是去做什麽的。
還能去哪裏？還能做什麽？
綴在後面的監督人終於讓奇莫拉感到不耐煩了，他們離得很遠，有特殊的手段能夠追蹤到艾裏夫的蹤跡，沒有發現艾裏夫身邊還跟著一個人，但是——聖甲蜘女狩獵的範圍很大，很大！
他們的呼吸聲吵到她了！
還在計劃著如何殺死反抗的叛逃者，只留下上面點名要的那一個……無禮的、可惡的人類！那可是她們的主人要保下的人！
逐漸煩躁的聖甲蜘女殺心驟起。
但很快，她按耐住了。
人死了不要緊，人死了會打草驚蛇最要緊。
狩獵要耐心，沖動只會導致失敗，倘若巫主的大計在她這裏出現了紕漏……
奇莫拉頓時連呼吸都要停滯了。
不行，絕對不行！
於是她選擇了一個擇中的辦法。
銀色蛛絲穿入腦髓，深深切進大腦最重要的神經中樞，一具聽話的傀儡就做好了。
只要抽出蛛絲，他們又能恢覆正常，可謂是居家旅行必備技能了。
去時無聲，回來亦然。
聖甲蜘女冷漠的聲音冷不丁地在註意力集中在趕路的艾裏夫身側響起:“要到了嗎？”
艾裏夫:……
艾裏夫險些一個急剎栽到坡底下去。
他猛的打直雙臂，大力插入被雪凍得堅硬的土地裏，險之又險地在坡前成功完成手剎。
差點兒造成一樁跑酷事故的假面女仆施施然站在雪地裏，腳下、身後，沒有半點痕跡，仿佛整個人比羽毛還要輕。
艾裏夫張了張嘴，已經到嘴邊的羅斯國臟話險些脫口而出，但他又及時想起了雙方之間的力量差距……比棕熊還要強壯的男人兀自生了一小會兒的悶氣，幹巴巴地說:“……就快了。”
只剩幾十公裏了。
奇莫拉點點頭，接著擡擡下巴，示意他繼續趕路。
艾裏夫抓起一把雪摩擦雙手，把手上的泥土擦幹凈，然後又抓起一把雪抹臉上，強制澆滅自己的怒火。
他繼續趕路。
艾裏夫自認為自己的速度都快要趕上高鐵了，已經快到了他的極限，然而跟隨在他身後的聖甲蜘女不這樣想。
還是太慢了。
她的兩個同伴都已經把小科西利其和他的奶奶送出境了，她跟著的這個人卻還沒有找到巫主想要的人。
太慢了！
只聽撕拉一聲，是衣服被撕開的聲音，艾裏夫還沒來得及轉頭看一眼，腰上的衣服就被提了起來。
他就像是一個麻袋，被很輕易地提到了半空中。
體重兩百四十多磅的艾裏夫:？？？
力氣這麽大的嗎？
他的視線開始花了，強烈的冷風啪啪地往臉上撲，拍得他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艾裏夫頓時明白自己為什麽會被提起來了，原來是嫌棄他速度太慢。
剛剛還很自信的男人有些沮喪地垂下頭，呼嘯的冷風吹翻了他蓋在頭上的帽子，汗濕的頭發迅速凝結出白霜。
引入眼簾的，不僅是茫茫的雪白，還有……
群青色的，宛如鎧甲一般的……蜘蛛步足！每一條，拉直了都比他這個人還要長！
老天！
艾裏夫倒一口冷氣，感覺肺部都要結冰了。
他之前想的“奇莫拉小姐說不定不是人”只是在開玩笑啊！他就是做個比較，以表示他在拜自然教待得有多想跳槽而已，怎麽還成真了呢？！
假的吧！
是不是獸化能力者？
一定是，一定是的……對吧？
這怎麽不算是一種國外版的葉公好龍呢。
手裏提溜著的人類快要吐魂了，奇莫拉全然沒有在意，她壓低了身體重心，像颶風一樣在雪地裏一閃而過。
這已經不是在極速奔跑了，而是在低空飛行。
她施了咒法，使人類發射到天上去的衛星觀測不到她的行動蹤影，沒入虛空中的銀色蛛絲顫動著拉長，身後的監督人們也在加速，以他們的速度，她有比設想中更加充足的時間和巫主點名要保下的人類談判。
她絕不允許巫主的大計出現任何差池。
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可以！
包括她自己！
……
砰，砰，砰。
門外傳來三聲整齊有序的敲門聲。
敲門的人一定是一個穩重的人，情緒也是十分的穩定，和屋裏枯坐在沙發上夜不能寐的瓦連京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打從瓦連京發現艾裏夫跑了以後，他表面上強作的鎮定也崩塌了，他的功勞……徹底沒了著落。
是誰？
瓦連京抿了抿有些幹裂的嘴唇，酸澀的眼睛裏溢出警惕，他的第一反應是伸手去拿茶幾上的匕首。
時間……他看了一眼手表，已經快要到六點了，外面還下著大雪，這個時候……會是誰？
抓著匕首的男人咽了一口唾沫，一整天都沒有進食喝水，他的喉嚨幹澀得吞咽一下都覺得疼。
瓦連京慢慢移動到門邊，他貼著門框邊緣，提高聲音問道:“誰呀？”
門外的人回答他:“是我，蠢貨。”
這個聲音！
瓦連京頓時眼前一亮，是那位大人！
他忙不疊地把匕首扔到玄關的櫃臺上，抓住冰冷刺骨的門把手一擰，吱呀一聲，客廳裏的燈光沿著打開的門縫照到了門外。
“卡伊先生，您可算是……”
瓦連京驚喜交加的聲音忽的一頓，他的目光被吸引著下移，落在了“卡伊先生”的右下方。
“卡伊先生”不是一個人來的，他還帶著一個人，一個孩子，很眼熟的孩子。
眼熟但瓦連京每天睜開眼睛惦記的就是這個孩子。
——小科西利其。
男孩兒瑟縮地抓著“卡伊先生”的手，大半張臉都藏在了這只手後面，露出來的那只眼睛正在不安的眨啊眨。
“別怕，孩子。”
“卡伊先生”用稍顯僵硬的語氣安撫不安的小科西利其:“這是叔叔的同事，他不是壞人。”
小科西利其低不可聞地嗯了一聲，但身體還是很誠實地又往身邊大人的身後躲了躲。
這個叔叔看他的眼神好奇怪，害怕。
瓦連京這才收斂起自己震驚的目光，他的視線上臺，落在“卡伊先生”明顯表露出不悅的臉上，這個職場情商很高的男人立刻往後一退:“卡伊先生，您快進來，外面冷、外面冷……”
只穿了一件黑色毛呢大衣，相貌普通但勝在一雙藍色眼睛格外透亮的年輕男人冷哼一聲，都不用正眼去瞧做足了下位者姿態的瓦連京，他牽著小科西利其徑直走了進去，毫不客氣地霸占了客廳裏唯一一張還好好放著的沙發。
客廳裏好些東西都被暴怒的瓦連京摔在了地上，他根本來不及收拾，這會兒只能滿臉堆笑，諂媚地湊上去獻殷勤，唯恐自己惹這位大人不快。
瓦連京唯唯諾諾地倒來兩杯熱茶，討好地遞上去:“卡伊先生，您喝茶，辛苦您親自來一趟了，實在是我無能……”
卡伊先生語氣輕蔑地搶了他的話頭:“你確實很無能！一個普通人而已，就這麽把你給難住了，我實在想不通沙普拉娜那個家夥為什麽會派你過來？”
沙普拉娜，正是瓦連京費盡心思攀附上的那個大人物。
瓦連京頓時漲紅了臉，他迫切地想要解釋，想要向眼前蔑視自己的人展示他的能力。
但是高位者獨斷專橫，輕嗤一聲，道:“我不想聽你的廢話，這個候選人現在由我接手！收拾好你的東西，就今晚，立刻返程。”
瓦連京看向坐在卡伊先生身邊的小科西利其，聽到自己要被帶走了，他仍是一副懵懂的表情，像是……被某種手段控制住了。
這是他做不到的，即便身懷詭器，他本質上還是一個沒有特殊能力的普通人。
瓦連京低眉順眼地連聲應是，背在身後的手卻緊緊攥起了拳頭，力氣大得能把自己掐出血來。
他不甘心！
這明明是他的功勞！是他的！
……可他又能怎麽樣呢？要反抗這位大人嗎？
做不到的。
怎麽可能做得到？
瓦連京只能忍氣吞聲地轉身，去他的臥室裏收拾行李。
他並未看見，原本一臉懵懂，疑似被控制的小科西利其正對他露出玩味的笑容，男孩兒清澈的眼睛裏緩緩地、暈染出了一圈淡淡的群青色光暈。
而獨斷專橫的卡伊先生捧起了裝著熱茶的茶杯，他看了看這杯冒著熱氣的紅色液體，眼睛眨了眨，然後猛的張大了嘴！
張得真的很大，幾乎要咧到耳後根去了，這根本就是人類做不到的動作！
——他把熱茶連茶帶杯一起吃了下去。
合上的嘴裏沒有發出一點聲音，脖子看起來也正常極了，沒有被凸顯出茶杯的形狀，像是在閉上嘴的那一瞬間就已經把茶杯消化幹凈了。
卡伊先生咂咂嘴，意猶未盡。
他轉頭看向坐在他身邊的男孩兒，那眼神看起來竟然有點可憐兮兮。
看著他吃下一個茶杯的小科西利其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他的眉心，一分嗔怪，剩下的九分全是無奈:“你啊。”
稍微看起來像個人吧，別穿幫了，他可不想臨時再織一張[形]。
全是他自己，那有什麽好玩的？
卡伊先生撇了撇嘴，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挺直的脊背一下子彎了起來，兩只藍色的眼珠子在眼眶裏胡亂打轉，這看起來實在不像個人。
小科西利其端起他那一杯熱茶，姿態優雅地啜飲，整個人從內而外地散發著一種不屬於小孩子的、從容淡然的氣質。
忽的，他飲茶的動作一頓，像是接受到了從遠方傳來的訊息。
是令他滿意的消息。
哢嚓，瓦連京關上門，提著行李箱走了過來:“卡伊先生，我收拾好了。”
在關門聲響起之前就重新挺直脊背的卡伊先生站起來，伸手牽起男孩兒的手，一個眼神都沒有給瓦連京，邁開腿越過他就走了。
瓦連京的眼神瞬間變得憤恨又激怨。
在茫茫大雪中，兩大一小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座小鎮，目送他們離開的，是站在教堂外排成一排的假面女仆。
好戲，就要登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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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裏斯醒來時, 外面的天已經黑了，只有雪還在下。
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雪似乎永遠沒有盡頭，它一直下, 一直下，整個世界共享同一場大雪。
這本就是不正常的。
但今年不正常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這場不正常的大雪放進去，反而不那麽顯眼了。
腦袋暈乎乎的克裏斯慢騰騰地從床上坐起來, 一頭白色卷發支楞八翹，他呆楞地看著前方燒得劈啪作響的壁爐, 目光跟隨著木柴上迸濺的火星，思緒不知道飄去了哪個天外。
身體好輕啊, 感覺突然變得輕松了好多，手腳也暖和了不少。之前怎麽都捂不熱, 他還以為是自己的生病了, 現在看來可能是衣服穿少了。
不過……自己怎麽會在床上？
他明明，是在正殿擦拭神像啊。
克裏斯陷入回憶, 而回憶告訴他，他是低血糖暈倒了。
低血糖……？
他有低血糖嗎？
十幾分鐘後, 給他送來藥的假面女仆聲線平平地回答他:“克裏斯神父, 您是否忘記了自己在迷路期間都吃過些什麽？有些人天生低血糖，有些人後天低血糖，至於您……”
不知道為什麽，克裏斯似乎聽到女仆冷笑了一聲:“我想，您應該學習一下荒野生存知識了。”
可憐的神父，一路走來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要不是年輕力壯，他可不止低血糖這麽簡單了。
克裏斯:……
克裏斯垂下頭, 像一只被淋得濕漉漉的大號抱抱熊，從頭到腳，連頭發絲都透著沮喪和難過:“很抱歉，賽絲小姐，我給涅朵拉閣下和你們添麻煩了。”
聖甲蜘女:……
賽絲看他的眼神更加不善且冰冷了。
這個人類，就是用這幅柔軟小妖精的模樣向她們偉大的巫主諂諛！
可惡的人類！
賽絲憤怒地抖著螯肢走了。
克裏斯看著她憤憤離去的背影，很是不解地摸了摸後腦勺。
……
一豆燭光，照不盡室內所有角落，比黑暗更黑更沈的影在陰影中蠕動扭曲。
它看起來有些痛苦。
進化哪裏有不痛苦的呢。
它的主人亦然。
沒有人逃脫進化的疼痛。
當感受到力量逐步增長，靈魂愈發堅實，這樣的痛苦也變成了甘甜。
影子在進化，影子的主人在織“布”。
容貌秾麗，氣質聖潔令人不敢直視的修女褪下“她”的手套，那指尖淡粉，那五指纖長，宛如蝴蝶般舞動。
比發絲還要細的銀絲自指尖傾吐而出，星光爍爍，仿佛是從璀璨的銀河中截取來的。它們乖順地跟隨著手指的舞動，於懸空中織出主人想要的[形]。
萬物有[靈]，萬物有[形]。
[靈]是靈魂、意志，[形]是表層、肉☆身。
神聖的蛛絲可織成萬物。
只要有[形]。
銀色的蛛絲交纏，很快一個雛形就出現了。
它有著人的輪廓，人的[形]，沒有血肉骨骼，只是一張空蕩蕩的皮囊。
它逐漸變得越來越完整，越來越鮮活，越來越……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蛛絲被截斷，[形]已織好。
修女取來一只白毫毛筆，筆桿是用碧玉制成的，上面雕刻著一只懸絲蜘蛛。
另一只手拿起準備好的小碟，置於唇邊。
“她”輕啟檀口，比指尖粉更淡的舌探出一點，絲絲縷縷的銀光在光滑的舌面上匯聚，最終化作一滴亮銀色的露珠，從舌尖滑落，被釉青的小碟接住。
這是無解的劇毒，也是化虛為實的甘露。
以毫筆沾取，織好的[形]鋪展開，修女垂首，認真仔細地在[形]空白的面部上勾畫五官。
隨著五官逐漸在畫筆下變得具體，這具[形]的模樣已經明晰——
它是小科西利其的[形]。
危越準備李代桃僵。
拜自然教是一定要去的，只有成為最終的聖子，才能以平和的手段進入那只大詭異的沈睡之地，這樣危險的事情，總不能真的讓一個孩子去冒險吧。
所以危越決定自己上。
大餐就是要吃熱乎的。
再者，如今的拜自然教早已今非昔比，總部修建得又大又壯觀，儼然一座標志性建築。昔日的鄉下小鎮也真因為拜自然教節節攀升的發展趨勢而變得越來越大，百年裏萬丈高樓平地起，現在已經是羅斯國有名的旅游城市了，每年旺季的游客吞吐量高達數十萬。
人家還有了新名字，聖利科斯城。
趕巧了不是，大城市好啊，大城市人多，要的就是眼見為實。
危越已經為小科西利其想好了去處，他連接了黑鴉禱師，讓他告訴九號部門:他的同僚在國外撿到了一個沒人要，還即將遭到迫害的野生靈者，是個幼崽，只需要帶上幼崽相依為命的家人，他們就能收獲一個能力十分特殊，未來成長潛力巨大的靈者。
黑鴉禱師如實轉告了九號部門，鄭局高興壞了，當即表示完全沒有問題，他們一定會給這祖孫倆如同回到真正老家那樣無微不至的關懷。
全世界都缺能力者，有這個機會薅羊毛，誰還管拿珍珠當魚目的國際友人怎麽看啊。
薅！使勁兒薅！
在連接黑鴉禱師之前，危越鄭重問過胡瑪麗夫人和小科西利其，如果他們覺得故土難離，那麽他不會勉強。
胡瑪麗夫人是一位睿智的老人，她年輕的時候見識過隱秘真相，也對自己兒子兒媳的死亡一直有所懷疑。
但是她清楚地明白，小鎮外的世界更加不完全，人越多，那些像影子一樣跟隨在人類背後的怪物就會越多，留在小鎮裏活命的可能性反而會高一些。
胡瑪麗夫人對華國很向往，她認為華國人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因為他們的身前永遠有悍不畏死的英雄在替廣大民眾負重前行。
現在有了離開加利爾鎮，前往華國，甚至是加入華國的機會，她當然不會拒絕。
她老了，但她的孫子還很小，他的成長需要一個安全穩定的環境。
他們都是彼此最後的親人了。
小科西利其沒有意見，奶奶去哪裏，他就去哪裏。
男孩兒依偎在老人已經不寬闊的懷抱裏，亮晶晶的眼睛裏滿是依賴。
於是兩邊愉快地達成了共識。
秉承著遲則生變的處事原則，在克裏斯醒來之前，危越已經讓莉莉婭和赫卡特兩個聖甲蜘女護送胡瑪麗夫人和小科西利其前往華國了，會有九號部門的專員在公海上迎接他們。
最後一筆落下，展開的[形]眨了眨眼睛，就這樣有了人的呼吸。
危越放下畫筆，兩指捏起小碟，將沒有用完的毒液喝了下去。
可不能流到外面去，這樣一小點就能毒死大半個自由合眾國的人。
他不想妄造殺孽，給自己的進化道路上平添煩惱。
咕嚕，咕嚕，咕……
身後響起了疑似開水沸騰的聲音。
慢條斯理戴回手套的修女回身一看，不久前還攤了一地的影子重新凝聚起來，這一次是真的凝聚，而不是之前那樣像史萊姆似的非牛頓液體。
它終於有了自己的[形]，除去仍然和它的主人同生共死之外，它變得更像一個獨立個體了。
不過還是黑漆漆的，渾身上下找不到除了黑色以外的顏色，像是某部動漫裏面的靈魂人物小黑。
影子滿意地把自己全新的[形]摸了一遍，它晃晃腦袋，嘩啦一下，又變回了之前的蠕動液體，歡快地回到了主人的腳下。
危越垂眸看它，語調溫和地問:“需要我給你取一個名字嗎？”
影子晃晃短而密集的觸肢，表示暫時不用。
擁有名字固然美好，但名字也會成為一種弱點，它還不夠強大，還保護不好自己的名字，等它變得更強了再說。
危越點點頭，又問:“這次進化出了什麽能力？”
影子興奮地爬到主人的小腿上，表層的液體顫動著泛起密集的漣漪，不為普通生命所聽聞的聲音在室內回蕩。
它進化出了模擬的能力。
任何存在，只要力量不高於它的主人，它就能完美模擬出那個存在的[靈]和[形]，並在限定的時間裏擁有那個存在的力量。
被模擬者越強大，時限就越短，而這個強大的參照物同樣是它的主人。
真是太棒了，詭異一方又多了一個詭譎的強敵。
危越勾唇，誇讚道:“可真是不得了的能力啊。”
這個能力來得可真是及時，他不用再織一張[形]了，被他吃掉的那個九級異物可以讓影子來模擬。
簡直完美。
被誇了的影子暈乎乎地抖動著觸肢，快樂地和主人貼貼。
貼了好一會兒，它才依依不舍地從主人的小腿上滑下來，一邊發出無聲的囈語，一邊咕嚕咕嚕地往門外淌去。
進化結束，它餓了，它要吃飯！
危越老生常談地囑咐了它狩獵時不要暴露了自身的存在，然後就隨它去了。
囑咐得並不是很走心呢。
國外又不是國內，出門覓食還要躲著人，不論是影子的主人還是影子自己，心都已經放寬了。
要是不小心被發現了怎麽辦？
被發現了就被發現了唄，這個國度又沒有他們在乎的人，意思意思藏一藏就行了。
等著影子打獵歸來的危越繼續翻看那個九級異物的記憶，小幾上攤開的筆記本上憑空寫著字，有地名，有人名，還有許多數字。
看似很亂，沒有聯系，但實際上觸目驚心。
光是這一只異物，就代表著一張鋪開的大網，人類就是這大網裏的魚，還傻乎乎地在被大網一起籠進來的水裏游，自認為危險離自己還很遠。
殊不知，人家連火都已經燒好了，放在火上的油鍋正在咕咚咕咚地冒著油泡，就等著時機一到將他們下鍋呢。
果然，危越搖搖頭，人類對詭異的認知還是片面了，到底是活得沒有詭異久的緣故，這世間能被時間洪流淹沒的東西實在是太多太多。
與其等待著黑暗重臨，不如做好準備主動出擊。
華國已經做完了自己能夠做的全部，接下來，就是盡人事，聽天命了。
至於國外的質疑和批判，華國有句老話說得好:好良言難勸該死的鬼，慈悲不渡自絕人。
大災當前，適當放下助人情節又何嘗不是一種善良呢？起碼那些固執己見不願意開窗看天的人在死之前仍覺得自己是正確的，想必日後也會感到欣慰吧。
燭光搖曳的室內，忽的響起一聲輕笑，發出笑聲的主人像是想到了什麽高興的事情。
很快，室內又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燭火劈啪跳躍的細微聲響。
……
猩紅的血色下，白茫茫的雪地裏，一個穿著白色羽絨服和羽絨褲的男人正像狼一樣四肢著地地疾速奔跑著，團團白氣從他的口鼻中呼出，他直視著前方，一雙眼睛已經變成了野獸的形狀。
這個男人正是跟隨著靈擺指向前進的艾裏夫。
就在黃昏前，纏繞在他手腕上的靈擺突然劇烈震動起來，這代表著靈擺指向的人在移動。
那便已經靠近自由合眾國的邊境線了，如果達吉婭他們成功越過邊境線，進入了另一個國家，再想找到他們又得耗費好大一番功夫。
於是他開始提速。
艾裏夫是一個罕見的雙系能力者。
他既擁有著和達吉婭一樣的、仿佛是通過血緣遺傳的土屬性能力，還擁有著類似於返祖一般的能力。
艾裏夫小時候被一只晉升失敗，暫時陷入混亂狀態的靈獸咬過，那只靈獸正是一頭雪狼。他也因此生了一場大病，但因禍得福，他擁有了第二個能力。
這個能力被他隱瞞了起來，就連拜自然教都不知道。
像狼一樣在雪地裏疾速奔跑的艾裏夫身後空無一人，始終與他同行的假面女仆此刻不見了蹤影，他沒有停下腳步，在越過一條凍結的小溪後，他的速度更快了。
艾裏夫知道奇莫拉去了哪裏，又是去做什麽的。
還能去哪裏？還能做什麽？
綴在後面的監督人終於讓奇莫拉感到不耐煩了，他們離得很遠，有特殊的手段能夠追蹤到艾裏夫的蹤跡，沒有發現艾裏夫身邊還跟著一個人，但是——聖甲蜘女狩獵的範圍很大，很大！
他們的呼吸聲吵到她了！
還在計劃著如何殺死反抗的叛逃者，只留下上面點名要的那一個……無禮的、可惡的人類！那可是她們的主人要保下的人！
逐漸煩躁的聖甲蜘女殺心驟起。
但很快，她按耐住了。
人死了不要緊，人死了會打草驚蛇最要緊。
狩獵要耐心，沖動只會導致失敗，倘若巫主的大計在她這裏出現了紕漏……
奇莫拉頓時連呼吸都要停滯了。
不行，絕對不行！
於是她選擇了一個擇中的辦法。
銀色蛛絲穿入腦髓，深深切進大腦最重要的神經中樞，一具聽話的傀儡就做好了。
只要抽出蛛絲，他們又能恢覆正常，可謂是居家旅行必備技能了。
去時無聲，回來亦然。
聖甲蜘女冷漠的聲音冷不丁地在註意力集中在趕路的艾裏夫身側響起:“要到了嗎？”
艾裏夫:……
艾裏夫險些一個急剎栽到坡底下去。
他猛的打直雙臂，大力插入被雪凍得堅硬的土地裏，險之又險地在坡前成功完成手剎。
差點兒造成一樁跑酷事故的假面女仆施施然站在雪地裏，腳下、身後，沒有半點痕跡，仿佛整個人比羽毛還要輕。
艾裏夫張了張嘴，已經到嘴邊的羅斯國臟話險些脫口而出，但他又及時想起了雙方之間的力量差距……比棕熊還要強壯的男人兀自生了一小會兒的悶氣，幹巴巴地說:“……就快了。”
只剩幾十公裏了。
奇莫拉點點頭，接著擡擡下巴，示意他繼續趕路。
艾裏夫抓起一把雪摩擦雙手，把手上的泥土擦幹凈，然後又抓起一把雪抹臉上，強制澆滅自己的怒火。
他繼續趕路。
艾裏夫自認為自己的速度都快要趕上高鐵了，已經快到了他的極限，然而跟隨在他身後的聖甲蜘女不這樣想。
還是太慢了。
她的兩個同伴都已經把小科西利其和他的奶奶送出境了，她跟著的這個人卻還沒有找到巫主想要的人。
太慢了！
只聽撕拉一聲，是衣服被撕開的聲音，艾裏夫還沒來得及轉頭看一眼，腰上的衣服就被提了起來。
他就像是一個麻袋，被很輕易地提到了半空中。
體重兩百四十多磅的艾裏夫:？？？
力氣這麽大的嗎？
他的視線開始花了，強烈的冷風啪啪地往臉上撲，拍得他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艾裏夫頓時明白自己為什麽會被提起來了，原來是嫌棄他速度太慢。
剛剛還很自信的男人有些沮喪地垂下頭，呼嘯的冷風吹翻了他蓋在頭上的帽子，汗濕的頭發迅速凝結出白霜。
引入眼簾的，不僅是茫茫的雪白，還有……
群青色的，宛如鎧甲一般的……蜘蛛步足！每一條，拉直了都比他這個人還要長！
老天！
艾裏夫倒一口冷氣，感覺肺部都要結冰了。
他之前想的“奇莫拉小姐說不定不是人”只是在開玩笑啊！他就是做個比較，以表示他在拜自然教待得有多想跳槽而已，怎麽還成真了呢？！
假的吧！
是不是獸化能力者？
一定是，一定是的……對吧？
這怎麽不算是一種國外版的葉公好龍呢。
手裏提溜著的人類快要吐魂了，奇莫拉全然沒有在意，她壓低了身體重心，像颶風一樣在雪地裏一閃而過。
這已經不是在極速奔跑了，而是在低空飛行。
她施了咒法，使人類發射到天上去的衛星觀測不到她的行動蹤影，沒入虛空中的銀色蛛絲顫動著拉長，身後的監督人們也在加速，以他們的速度，她有比設想中更加充足的時間和巫主點名要保下的人類談判。
她絕不允許巫主的大計出現任何差池。
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可以！
包括她自己！
……
砰，砰，砰。
門外傳來三聲整齊有序的敲門聲。
敲門的人一定是一個穩重的人，情緒也是十分的穩定，和屋裏枯坐在沙發上夜不能寐的瓦連京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打從瓦連京發現艾裏夫跑了以後，他表面上強作的鎮定也崩塌了，他的功勞……徹底沒了著落。
是誰？
瓦連京抿了抿有些幹裂的嘴唇，酸澀的眼睛裏溢出警惕，他的第一反應是伸手去拿茶幾上的匕首。
時間……他看了一眼手表，已經快要到六點了，外面還下著大雪，這個時候……會是誰？
抓著匕首的男人咽了一口唾沫，一整天都沒有進食喝水，他的喉嚨幹澀得吞咽一下都覺得疼。
瓦連京慢慢移動到門邊，他貼著門框邊緣，提高聲音問道:“誰呀？”
門外的人回答他:“是我，蠢貨。”
這個聲音！
瓦連京頓時眼前一亮，是那位大人！
他忙不疊地把匕首扔到玄關的櫃臺上，抓住冰冷刺骨的門把手一擰，吱呀一聲，客廳裏的燈光沿著打開的門縫照到了門外。
“卡伊先生，您可算是……”
瓦連京驚喜交加的聲音忽的一頓，他的目光被吸引著下移，落在了“卡伊先生”的右下方。
“卡伊先生”不是一個人來的，他還帶著一個人，一個孩子，很眼熟的孩子。
眼熟但瓦連京每天睜開眼睛惦記的就是這個孩子。
——小科西利其。
男孩兒瑟縮地抓著“卡伊先生”的手，大半張臉都藏在了這只手後面，露出來的那只眼睛正在不安的眨啊眨。
“別怕，孩子。”
“卡伊先生”用稍顯僵硬的語氣安撫不安的小科西利其:“這是叔叔的同事，他不是壞人。”
小科西利其低不可聞地嗯了一聲，但身體還是很誠實地又往身邊大人的身後躲了躲。
這個叔叔看他的眼神好奇怪，害怕。
瓦連京這才收斂起自己震驚的目光，他的視線上臺，落在“卡伊先生”明顯表露出不悅的臉上，這個職場情商很高的男人立刻往後一退:“卡伊先生，您快進來，外面冷、外面冷……”
只穿了一件黑色毛呢大衣，相貌普通但勝在一雙藍色眼睛格外透亮的年輕男人冷哼一聲，都不用正眼去瞧做足了下位者姿態的瓦連京，他牽著小科西利其徑直走了進去，毫不客氣地霸占了客廳裏唯一一張還好好放著的沙發。
客廳裏好些東西都被暴怒的瓦連京摔在了地上，他根本來不及收拾，這會兒只能滿臉堆笑，諂媚地湊上去獻殷勤，唯恐自己惹這位大人不快。
瓦連京唯唯諾諾地倒來兩杯熱茶，討好地遞上去:“卡伊先生，您喝茶，辛苦您親自來一趟了，實在是我無能……”
卡伊先生語氣輕蔑地搶了他的話頭:“你確實很無能！一個普通人而已，就這麽把你給難住了，我實在想不通沙普拉娜那個家夥為什麽會派你過來？”
沙普拉娜，正是瓦連京費盡心思攀附上的那個大人物。
瓦連京頓時漲紅了臉，他迫切地想要解釋，想要向眼前蔑視自己的人展示他的能力。
但是高位者獨斷專橫，輕嗤一聲，道:“我不想聽你的廢話，這個候選人現在由我接手！收拾好你的東西，就今晚，立刻返程。”
瓦連京看向坐在卡伊先生身邊的小科西利其，聽到自己要被帶走了，他仍是一副懵懂的表情，像是……被某種手段控制住了。
這是他做不到的，即便身懷詭器，他本質上還是一個沒有特殊能力的普通人。
瓦連京低眉順眼地連聲應是，背在身後的手卻緊緊攥起了拳頭，力氣大得能把自己掐出血來。
他不甘心！
這明明是他的功勞！是他的！
……可他又能怎麽樣呢？要反抗這位大人嗎？
做不到的。
怎麽可能做得到？
瓦連京只能忍氣吞聲地轉身，去他的臥室裏收拾行李。
他並未看見，原本一臉懵懂，疑似被控制的小科西利其正對他露出玩味的笑容，男孩兒清澈的眼睛裏緩緩地、暈染出了一圈淡淡的群青色光暈。
而獨斷專橫的卡伊先生捧起了裝著熱茶的茶杯，他看了看這杯冒著熱氣的紅色液體，眼睛眨了眨，然後猛的張大了嘴！
張得真的很大，幾乎要咧到耳後根去了，這根本就是人類做不到的動作！
——他把熱茶連茶帶杯一起吃了下去。
合上的嘴裏沒有發出一點聲音，脖子看起來也正常極了，沒有被凸顯出茶杯的形狀，像是在閉上嘴的那一瞬間就已經把茶杯消化幹凈了。
卡伊先生咂咂嘴，意猶未盡。
他轉頭看向坐在他身邊的男孩兒，那眼神看起來竟然有點可憐兮兮。
看著他吃下一個茶杯的小科西利其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他的眉心，一分嗔怪，剩下的九分全是無奈:“你啊。”
稍微看起來像個人吧，別穿幫了，他可不想臨時再織一張[形]。
全是他自己，那有什麽好玩的？
卡伊先生撇了撇嘴，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挺直的脊背一下子彎了起來，兩只藍色的眼珠子在眼眶裏胡亂打轉，這看起來實在不像個人。
小科西利其端起他那一杯熱茶，姿態優雅地啜飲，整個人從內而外地散發著一種不屬於小孩子的、從容淡然的氣質。
忽的，他飲茶的動作一頓，像是接受到了從遠方傳來的訊息。
是令他滿意的消息。
哢嚓，瓦連京關上門，提著行李箱走了過來:“卡伊先生，我收拾好了。”
在關門聲響起之前就重新挺直脊背的卡伊先生站起來，伸手牽起男孩兒的手，一個眼神都沒有給瓦連京，邁開腿越過他就走了。
瓦連京的眼神瞬間變得憤恨又激怨。
在茫茫大雪中，兩大一小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座小鎮，目送他們離開的，是站在教堂外排成一排的假面女仆。
好戲，就要登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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