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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地陷之城(28) 如此,也算是共白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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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地陷之城(28) 如此,也算是共白首……

死亡是什麽感覺?

危越不太能形容這種感覺, 屬實沒有幾個合適的詞語可以拿來用。

疼痛是必然的,沒什麽新奇可言,只是生命力被抽空的過程或短或長, 都有些難熬。

但也還行,習慣了。

保護著人類安全撤離的【災厄之鏡】源源不斷地從主人那裏汲取著力量,以抵擋那只詭怪發了瘋一般的攻擊,四只異獸都有點壓制不住它了, 看來是真的氣瘋了。

烏鴉先生身上的碎片掉得更多更快了。

【他】看起來像極了一個破碎到再也拼湊不起來的陶瓷娃娃。

【他】原本是一身的純白,不染絲毫塵埃, 只有雙手被一副精美的蕾絲手套包裹住,而現在……凡是裸露在外的肌膚, 就沒有一處不是斑駁的,如同拼圖一樣的碎片淅淅瀝瀝地從【他】的肌膚上剝離、脫落, 再被白色皮鞋踩住的蠕動陰影吞吃得一幹二凈。

那陰影蠕動得歡快極了……

這讓喻客歆心中不禁產生出一種強烈的錯覺:它在吃烏鴉先生。

可那陰影不正是烏鴉先生的影子嗎?

喻客歆的感覺沒有錯, 危越腳下正在歡快地蠕動翻湧著的陰影確實是他的影子,也確實是在吃【烏鴉先生】。

反正都要寄了, 不吃白不吃。

別浪費。

還別說,女王不愧是高維存在, 祂的造物就是比那些奇形怪狀、長得都很抱歉的詭異好吃多了。

比那只比他還要像正常人的九級詭異還要好吃無數倍。

吃一口就停不下來了。

……但不能多吃。

被這具損壞軀殼包裹在內的沈重靈魂艱難地克制住狂熱的進食欲望, 粉嫩的舌尖探出舔了舔唇,小巧精致但鋒利無匹的獠牙在朱紅的唇間半遮半掩,他滿足地蜷縮起過於長的下肢……唔,或者說是蛇尾更為貼切。

才吃了幾口,他好像就看見自己分明已然休止的同化度在蠢蠢欲動了。

有點嚇人。

愉悅進食的陰影瞬間止住,一小塊蒼白的碎片漂浮在陰影上,顯得有些呆滯。

下一秒,它把這塊碎片吐到了旋合的法陣上。

落一片, 吐一片。

食物誠可貴,生命價更高!

一片又一片,法陣能夠吸收承受的力量有限,當大門拓寬到足夠四十個人並排通過的寬度後,法陣不再吸收力量,被陰影吐到符文上的碎片沒有被吸收,而是崩碎成一簇簇幽光,往上浮去。

【災厄之鏡】一邊受寵若驚一邊戰戰兢兢地吸收了這些原本屬於男主人血肉的一部分所化的力量。

於是,那只詭怪發現自己的攻擊愈發撼動不了另一個同類的防禦了。

詭怪:???

這不應當!

它的等級分明沒有它高!

四只異獸中的火獸吞吐烈火,一大股巖漿從大嘴裏噴湧而出,燙得被震驚得分神的詭怪唧唧亂叫。

【泯生鼎】對詭域的侵蝕在這個時候停了下來,它將將卡在了動搖詭域穩定的紅線上。

詭域裏還有人類沒有撤離。

“閣下……”

喻客歆小心翼翼地靠近,說話時聲音放輕,眉頭也皺得很緊。

聞聲,烏鴉先生雪白的眼睫顫了顫,擡眼朝他看來。

喻客歆呼吸一窒,心頭又起一陣酸澀。

那雙眼睛……

水晶般剔透,雪一樣冷冽,又比鉆石更璀璨的眼睛,竟也裂開了。

像一顆被高溫炙烤得從內裏開始崩裂的玻璃珠,華彩不再,黯淡無光,已經照不出來人的模樣了。

喻客歆的嘴唇微不可見地顫抖了一下,他啞著聲音道:“閣下,可以了,已經夠了,如果、如果還能……”

他想說,如果還能止損,那就快停下吧。

夠了,已經夠了。

可後面的話他實在說不出來,都已經變成了一句空話。

烏鴉先生的心臟碎了……

他親眼看見的。

那顆心臟碎裂掉落的瞬間,他已經感覺到了——這一萬六千多名被困者,不可思議的,從活死人被扭轉成了正常的活人。

充斥在他們身體裏的死氣和詭力悉數消散,被另一股力量不容置疑地強行驅逐,有一股純粹到無限接近於天地自然的生命力溫柔地註入了他們空蕩蕩的身體裏。

自此,由死,向生。

在進入大霧之前,喻客歆他們來過一次會議,會議中提出很多種可能性,但是……唯獨這一種,從來沒有出現過。

全員存活,無一人折損。

他們九人唯一付出的,只有一身的靈力,還有一些微不足道的傷。

就連這被榨幹兩次的靈力和這一身微不足道的傷勢都被烏鴉先生一並治好了。

他們從來沒有這麽好過,更從來沒有一次出任務回來以後還能這麽精神的。

喻客歆忽然覺得很抱歉,為自己此前的試探,為自己直到烏鴉先生掏出心臟以【他】的命換一萬六千多個人類的性命之前都還在的疑慮。

理智上,他知道這些警惕和懷疑是必要的。

到情感上,他覺得很愧疚,不敢對上這雙已經變得黯淡無光的皸裂眼眸。

危越知道喻客歆想說什麽,確實如他想的那樣,這些話不過是幾句空話,自己是不會聽的。

他做下決定的事,除非前面那道南墻實在是撞不塌,否則他是不會改變主意的。

“不必說了。”

肌膚皸裂剝落的白發男人似乎是想要擡起手做點什麽,但他實在是沒有力氣了,纖長的手指動了動,沒能擡起來。

他也不堅持,就這樣吧。

在搖籃曲的催眠控制下,列著隊通過大門的人已經過半,時間還剩下三分鐘。

詭域裏還有人。

危越道:“煩請退後。”

喻客歆有些不明所以,不過還是立刻做出了回應,他退後幾大步,同時擡手示意留在最後壓陣的薛狄、祝襲和寧柯柯三人也不要再過來。

他站定後問道:“閣下,這個距離可以嗎?”

說話時,他仍在觀察著眼前之人的狀態。

而他的感知告訴他自己,這位烏鴉先生已經是瀕死的狀態了。

那顆心臟極有可能就是【他】的命門,而非可以用別的東西替代的某種力量的容器。

他們能為【他】做什麽?

喻客歆想了很久都沒有想到,他們什麽都做不了,這位維序者所做的就是他們現在做不到,也可能以後也做不到的事情。

……這本該是他們的責任。

“嗯。”

危越從鼻腔裏發出一個輕音。

他沒有多餘的註意力分給思緒紛雜的喻客歆等人,他正在透過【泯生鼎】對詭域的侵蝕,在不過多破壞這具軀殼的前提下,盡可能地釋放自己的感知。

——婁君懷。

婁君懷在哪裏?

地母之神說,他去取回他原本的東西了,那是他作為新神時的心。

在他和血月的最後一戰裏碎裂成了無數塊,其中蘊含的神力有八成以上都散溢進了天地間,供給了靈者和靈獸的進化。

那些碎片散落在世界各地,隨著時間的推移,滄海桑田的變化,逐漸衰弱的地母之神也說不準它們如今的位置了。

祂只說:“這裏有一顆,我只感應到了一瞬間,隨即便隱沒了。”

那畢竟不是地母之神的心,祂無法準確感應是很正常的。

祂知道有一部分散落在了華國,還有一些在華國之外,出於某種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的原因,在一千多年前,祂就已經無法離開華國的範圍了。

或者說,祂無法離開這片中洲大地了。

“我的墳墓在這片大地上。”

祂是這樣說的。

更多的原因只能留到以後再說,祂真的太虛弱了,急需休息。

危越不急,他有很多時間,以後可以慢慢的聽。

【泯生鼎】侵蝕詭域的程度不高,危越只能看到個大概,一些小巷子小道他看不清,而【烏鴉先生】距離徹底崩潰只差百分之一,他不能太用力。

那就……換人吧。

於是四個留在最後壓陣的靈者瞠目結舌地看到——

烏鴉先生慢慢仰起頭,張開斑駁的嘴唇,下一瞬,一只比雪還要白的女人的手從他口中倏地伸出。

寧柯柯心頭一跳,下巴都要被驚到地上去了。

薛狄也不遑多讓。

祝襲本來表情就不多,此刻已經貢獻了他前半生最震驚的表情。

喻客歆倒抽一口冷氣,想到烏鴉先生之前那句“【我們】即是【我】”。

所以這個【我們】……是一體的意思嗎?

就像在翻轉一個麻袋似的,先是一只手,再是一只手,兩只手像花一樣伸展,又向兩邊張開。

烏鴉先生破碎的皮囊在這時向四個人類展示了它詭異又離譜的延展性。

翻轉的皮囊一點點化作了層層疊疊的黑色裙擺,隨著裙擺的落下,冷艷逼人的烏鴉夫人亭亭而立,那雙比雪還要白三分的手戴上了還沾著烏鴉先生肌膚碎片的蕾絲手套。

她完全沒去管這四個瞠目結舌的人類,而是擡手取下了長到曳地的頭紗,輕輕向天空拋去。

——他看到婁君懷了。

他在發足狂奔,穿越廢墟的動作比跑酷還要酷炫,高高低低的廢墟間,這個男人如履平地。

黑色的頭紗化作了一道黑影,瞬息間消失在四人眼前。

下一秒,它出現在了婁君懷面前。

不等婁君懷定睛看清這道黑影是什麽,它就裹挾著一陣風沖了上來,嚴絲合縫地將這個人類裹了起來,如同一個蠶繭。

黑色的蠶繭拔地而起,如來時一般飛快地朝著女主人飛去。

還剩一分鐘……

“蠶繭”沒有停下,徑直帶著婁君懷沖進了大門裏,他只來得及匆匆向下看一眼。

那黑色的倩影筆直地站在光裏,他又看到了那雙分明陌生,卻見他止不住地覺得熟悉的眼睛。

只這一眼,他耳邊呼嘯著,再落地時,他已回到了人間。

黑紗拂過他的臉頰,像是在代替著誰向他道別,冷冽的香氣霸道地占據了他的呼吸,沁入他的心扉,讓他恍惚間……看到了另一雙眼睛。

婁君懷下意識地擡起手,如它的主人一樣冰冷的黑紗七似水般從他的指尖流過,呼嘯著奔向了它的主人。

門是單向,只限制生命體。

人類是,詭異是,黑紗不是。

它重新回到了主人潑墨似的發上。

黑紗落下,帶著一股淡淡的雪松氣息。

朱唇雪膚的殊麗之人垂下眼簾,長而密的眼睫顫動了一下,又一下。

危越勾著唇,無聲地笑了。

他不會白頭,婁君懷也不會。

但……

如此,也算是共白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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