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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醫學奇跡 這就是他的錨點,這就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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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醫學奇跡 這就是他的錨點,這就是他的……

滴。

滴——

滴……

萬花筒似的破碎畫面在大腦中旋轉跳躍,仿佛一整個全新的宇宙正從這鑼鼓喧天的炸裂中誕生;從肋下湧上來的嘔吐感幾乎要將更為劇烈的眩暈淹沒,內臟在極度混亂中被攪拌,碎裂的,黏膩的;鮮血如同沸騰一般洶湧奔流,脆弱的血管破裂後又恢覆、恢覆後再破裂,心跳已經超出了正常的閾值……

連接在病人身上的儀器仍在平穩運行,白色病床上的年輕男人像童話裏的睡美人一樣沈睡著,俊美的臉龐蒼白病弱,眉心處似有什麽東西在無序地鼓動,躍躍欲試地要從這薄薄的皮肉下破裂出來。

如果不是他的胸膛還在起伏,見到他的人多半會以為他是一尊某位大師精心雕刻出來的石像。

怎麽會有人長得這樣好看呢?

……他竟肉眼可見地變得越來越美了。

這種美不在皮相,而在骨、在靈魂、在更深的內裏。

此刻,這個靜靜躺在病床上的年輕男人正由內而外地散溢著一種魔魅的吸引力,且越來越強烈。

凡是看見他的,凡是能看見的,無論是以何種形式看見,你的目光都將被他牢牢攥住。你的思維會變得遲鈍,你的思想會逐漸混沌,你的大腦會告訴你——

去愛他!

去臣服!

去取悅!

用你一身的血肉,用你滿腔的力量!

將全部,奉獻給他!

——!

這片狹小的空間正在發生著人類無法認知的劇變,從窗外投射進來的陽光似乎變成了另外一種東西,它們在漂浮著細小塵埃的空氣中游曳蠕動,如同無知的孩童攪動著無色無形的空氣,肆意地要將這片空間、這片空間之外的空間全都變成它們最鐘愛的模樣!

遙遠的虛空中應景似的奏起了高亢的樂聲,而這樂聲卻在響起的剎那戛然而止,狂亂的觸肢宛如從未來過一般,飛快地沒入虛無的陰影裏,被無形大手攪動的空氣重又變得平淡,儀器上半年不曾改變的數據終於跳動。

病床上的睡美人啊,他倏地睜開了眼。

卷著星辰的漸變渦旋構成了他的瞳孔,靜默的冰藍深淵替代了一成不變的眼白,不停裂變的“核”像蛇一樣豎立,又如裂星般張開不規則的角。

眉心處的鼓動終於破開了皮肉,它像半液體的角,又像是表面凝固了一層淡金樹脂的粘稠觸手。

就在它即將從破開的血肉裏鉆出來的時候,一只手指上還夾著醫用儀器的手輕輕地蓋住了它,再挪開,那塊皮肉又重新變得完整。

非人模樣的眼睛眨了眨,化作平凡的黑眸,只最深處仍舊游曳著幾縷比黑更沈的縹緲煙絮。

病房外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哢嚓。

呼吸有些急促的護士打開病房門,快步走了進來,同那雙表面變得平凡的黑眸對上了眼。

剛剛蘇醒的病人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看向護士的目光茫然又平靜,過了好一會兒,他朝不知為何陷入怔楞的護士露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來。

護士頓時如夢初醒。

……醒了!

這位住進這裏已經半年多的植物人居然真的醒了!

護士按下了床頭的呼叫鈴,幾分鐘後,一群白大褂魚貫而入,將蘇醒的病人淹沒在了潔白天使的海洋裏。

病床上方掛著一張病卡,病人姓名那一欄寫著兩個四四方方的大字——

危越。

……

賀婷芳趕來的時候,危越剛結束一系列的檢查,打著點滴坐在輪椅上,被護士推著回病房。

到底是躺了大半年之久,饒是黑發黑眸的青年身量高,之前也一直有健康鍛煉,如今終於從漫長的沈睡中蘇醒,四肢難免提不上力氣。

他長手長腳地窩在輪椅裏,面色因冗長的各種檢查而顯得怠惰無力,修長的眼睫懶懶地垂著,竟然有幾分可愛。

幫他推著輪椅的護士下意識地放緩了呼吸,她自己也說不上來是因為什麽,潛意識裏自然而然地就出現了“想要照顧他,想要他舒心”的想法,而本人實際上是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些的,她的身體先她的思想做出了行動。

不僅是她,凡是見到青年的人,都會和她一樣,飛快地墜入這樣莫名又詭異的狀態。

對此,危越有些無奈,他已經盡力了。

這樣的程度,已經是他現目前能夠控制的最低值了。

輪椅上的青年半合著眼,像是精神不足馬上就要睡過了,好看的眉眼間透著幾分歲月靜好。

然而,他的實際狀況卻和肉眼見到的外表截然相反。

各項檢查後的結果總結下來,是他的身體恢覆得還不錯,只要好好覆健,要不了多久就能出院了。

但是實際上,他的身體內部情況比起史萊姆也不遑多讓。

骨頭啊,內臟什麽的,已經被殘留的,但仍舊如同狂暴風刃般鋒利且不可阻擋的力量攪碎成了爛泥肉糜。

唯一完整的,只有他這身薄薄的皮囊。

欺騙機器很簡單。

危越笑著謝過了眼神逐漸染上炙熱色彩的醫生,他垂下眼簾,眸中沈著晦澀的光。

骨肉內臟被攪得稀碎並不嚴重,這樣的傷勢在他已然變得不太正常的認知裏只能算微不足道的皮肉傷,很快就會恢覆。

眼下還有一個比它嚴重些的狀況。

——他的記憶出了問題。

好的,壞的,都失去了一部分。

危越想,這大概是因為他掉進了時空亂流,被時空風暴傷到了靈魂,比起死亡,失去一部分記憶也不過是一個毛絨絨的小問題而已。

嚴重程度同切菜時不小心把小拇指切下來了沒什麽區別。

接上也可,沒有也行,不影響生存。

也有好消息。

壞的那一部分記憶失去得更多,好的那一部分……

唔,他是怎麽變成植物人的來著?

“……越越?”

這個問題還沒有進入回憶階段,危越全部的註意力就被這道含著哭腔的聲音吸引過去了。

——媽媽!

是媽媽!

危越怔怔地望著前方,沈在黑眸深處的縹緲煙絮狂亂了一瞬,遮擋在偽裝下的“核”豎成了一條細細的線,視野中的光影變得朦朧,而被光影籠罩著的人模樣愈發清晰。

他此刻已經感受不到其他了,除了眼前的人,仿佛世界都已經從他的感知裏消失。

平靜了太久,讓他自己都快要懷疑是不是已然化作一汪死水的心湖陡然激蕩起來,如若此刻將一艘小船放到湖上,無需眨眼的功夫,它就會被咆哮的漩渦卷成碎屑。

危越知道自己不正常了。

在“無盡輪回”那樣的地方,意志力再堅定的人也會慢慢地變得不正常。

而他並非意志超群的人。

但是他也想活下來,他也想要回家。

陷入絕望的人總是需要希望的,哪怕希望再渺茫,那也是希望。

誰能說過了期的糖就不是糖了?

於是危越將自己變成了某種機制早已出了問題的機器,為了生存,他不得不給自己設下種種限制,以免自己將來墜入萬劫不覆的深淵,再也爬不出來。

在“無盡輪回”生存已是一件需要耗費全部力氣的事情,他將珍貴的記憶全部藏在了意識最深處,越藏越深,逐漸深到哪怕是十分擅長幻術和心理學的敵人也沒法將這些記憶挖出來。

最後,他自己都要以為自己已經記不清了。

家和親人,似乎也變成了朦朧的光影。

他看著它,然後一次又一次地從血泊裏爬起來,撿起自己的斷肢,繼續朝著這個朦朧的光影走去。

危越沒有想過自己竟然真的能回來。

從在病房中醒來,到親眼見到媽媽的期間,他心裏其實是沒有真實感的。

他已經這樣醒來太多次了,以至於哪怕親眼目睹了“無盡輪回”的驟然坍塌,哪怕感官裏仍舊殘留著被時空風暴無數次撕裂,又硬憑著自身變異後的自愈力一遍遍愈合……反反覆覆的劇痛已經不能成為痛苦,它反而變成了另一種興奮劑,可以時刻提醒他自己還活著——即便如此,他還是覺得不真實。

‘我真的回家了嗎?’

‘我真的還活著嗎?’

‘這裏不是又一個幻象嗎?’

他這樣想著,一邊平靜地應付圍上來的醫生,完美而熟練地欺騙機器,然後被護士推著步入陽光裏。

他的心依舊沒有落到實地上。

像做夢似的……

直到媽媽真真正正地站在了他面前。

危越確信,這就是真實的,眼前的媽媽是真實的。

——他有一雙特殊的眼睛。

已經淌過了無數血河的尋鄉人本以為自己很堅強了,世上甚少再有將他打倒的苦難,直到他終於見到了真實的母親。

咚。

那顆始終懸在半空中的心重重地落在了地上,一聲長長的嘆息從靈魂深處湧來,疲憊而又滿足。

看哪,這就是他的錨點,這就是他的故鄉。

危越的眼睛驀地紅了。

這個從醒來後一直很平靜的年輕男人終於流露出了幾乎要被他埋葬的脆弱,淡色的嘴唇顫抖著,好一會兒,他才喉嚨裏擠出一句話來:“……媽媽。”

聲音沙啞,委屈得讓聽到這一聲呼喚的人都跟著難受起來了。

賀婷芳的身體顫抖了一下,兩行淚水止不住地從通紅的眼眶裏滾落下來,她向輪椅上消瘦蒼白的兒子伸出手,步履蹣跚地附身抱住了這個差點兒就要永遠離開她的孩子。

“越、越越啊!”

母親緊緊抱住她失而覆得的孩子,當場泣不成聲。

只有老天爺知道,當她接到療養院打來的電話,得知兒子醒來的那一瞬間,她有多麽高興。

在半個月前,醫生曾告訴她,如果今年她的越越還沒有蘇醒的征兆,那麽……他就是真的再也醒不過來了。

衰竭至腦死亡啊……

這讓賀婷芳如何能接受得了?

這場突如其來的意外不僅傷害了她的孩子,還在折磨著她這個做母親的人。

賀婷芳無數次自責,如果那一天她沒有讓她的孩子答應公司突然的指派,和他那個老板去出差應酬,她的孩子是不是就不會出事?

明明……明明越越那天是不想去的……

他說了他不想加班的……

強烈的自責幾乎要將這個痛苦的母親淹沒。

如果她的孩子真的再也醒不過來,有一天,她或許會跟著她的孩子一起去死。

這大半年裏,賀婷芳什麽辦法都試過了,就連她從前不信的神佛她也去求去拜了。只要能讓她的孩子醒過來,她什麽都願意去做,哪怕是用她的命來換!

幸好,幸好老天爺可憐他們母子,她的越越終於醒了!

危越蜷縮著身體,將臉埋在媽媽瘦弱的肩頭,淚腺像失了控似的,不停地往外淌水,深色的大衣很快濕了一大塊。

他竟然在哭。

……他竟然還會哭。

還哭得像是壞了一樣。

青年一邊覺得丟人,一邊又收不住一個勁兒往外淌的淚水。

母子倆就這麽緊緊抱著對方,兩個都像是要把這段時間裏的難過、痛苦和驚惶全都順著淚水發洩出來,這可把幫忙推輪椅的護士急壞了。

她嘴笨,又感性,勸著勸著,她也跟著熱淚盈眶起來,由衷地為這對幸運的母子感到開心。

他們療養院裏不止一個植物人病人,最早的一個聽說五六年前就送進來了,但直到今天,醒來的也只有危先生這麽一個。

人世間最大的喜事,不就是闔家團圓,能求得一家平安嗎。

……

最後,還是賀婷芳先止住了,她後知後覺地發現了這裏還有一個小輩。

護士笑著給她遞了一張手帕,說了幾句安慰恭喜的話,端著一張笑盈盈的臉走了,很是貼心地將病房留給了這對母子。

賀婷芳擦完眼淚,也要幫危越擦擦。

危越紅著耳朵搖了搖頭,袖子一抹,全擦幹凈了。

他重又坐回了病床上,一雙沈沈的黑眸一錯不錯地看著坐在他床邊,微啞著聲音同他說這大半年裏的事的媽媽。

賀婷芳自然是挑著說的,和她的兩個孩子一樣,報喜不報憂。

危越安靜又專註地聽著。

媽媽的聲音和這些事在他聽來就像是天籟一般,怎麽都聽不夠。

等媽媽慢慢停住,他才問:“媽媽,姐姐還好嗎?”

危越還有一個姐姐,叫危溪,比他大三歲,剛畢業就成了家。夫妻兩個長跑四年終成眷屬,婚後很快就有了一個女兒,如珠如寶,取名叫唯一,小名叫圓圓,取團圓的意思。

這些他都還記得,只是……他不太記得他姐夫的模樣了,只依稀記得姐夫好像是出事了。

賀婷芳拍了拍他的手背,說:“溪溪挺好的,圓圓也好。我在路上給溪溪打過電話了,她下午下班了就會過來……放心,我們這大半年沒吃苦,就是很擔心你……”

說著,她用手帕按了按眼角,眼眶又紅了。

危越連忙安慰她:“媽媽,我已經醒了,醫生說只要好好覆健,我很快就能出院了……你別哭啊,你一哭,我也要跟著哭了。”

賀婷芳破涕為笑:“傻孩子,我哭是因為我高興,你能醒過來就好,別的媽媽都不求。”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來,“越越,你餓不餓啊?我這來得急,什麽都沒帶……”

危越一把拉住站起來就要出去給自己買飯的母親:“媽媽,我已經吃過飯了,是醫生給專門配的營養餐。”

賀婷芳這才重新坐下來。

危越垂眸,看向她的手腕。

他剛剛摸到了一個珠串,被母親全部吸引過去的註意力回來了一部分,他聞到了一縷極淡的異香。

非常淡,像是往大海裏摻進去一勺糖水,需要很細致才能從空氣中將其剝離出來。

他的媽媽不喜歡戴首飾,連耳洞都沒有,這珠串……

“是姐姐給你買的嗎?”

他裝作不經意地問。

而他的母親有些遲疑,猶豫了一會兒才說不是:“這是去廟裏拜佛的時候求的。”

那個寺廟很靈驗,是她的朋友推薦給她的。為求兒子平安,賀婷芳坐了好幾個小時的高鐵,又爬了幾個小時的山,才求來了這一個珠串。

危越的眼睫顫了顫,上面的水汽還沒有幹透,他握了握母親的手腕,像是安慰,又像是另一種更加酸澀的情緒。

母子倆又聊起了天,大半年的時間太長了,他們都有許多的話要說。

一天不夠,以後還很長,可以說很久。

危越靜靜地聽著,時不時接上兩句,不讓母親再紅了眼眶。

他一只手輸著液,另一只手掩在被子裏。

輕柔地,將那縷從珠串裏抽出來的,無知無覺地纏繞在他指尖,企圖吸取他血肉的黑氣碾碎、吞噬,一點不留。

他輕輕地笑了一聲,賀婷芳正好說到了上幼兒園的外孫女。

——他的世界也不正常了。

或者說,這個世界一直就不正常,只是從前的他不知道而已。

挺好的。

危越想,現在有了第二個好消息。

他被拖進“無盡輪回”也不全是壞事。

賀婷芳意猶未盡地停下話頭,為臉色蒼白但眼睛很亮的兒子拉了拉被子:“瞧我,光顧著說話了,你剛醒,得多休息。”

她動作熟練地按下床頭的按鈕,將升起的病床慢慢放平,“睡吧,越越,媽媽守著你。”

危越乖乖地躺下,沒有說讓媽媽也去休息的話,他知道,仍然感覺不安、不真實的人不止他一個。

他已經回來了,他們都有時間去好好地、慢慢地確認。

他會保護好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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