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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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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出逃

在高三下學期開學第一天,安藤中學會為準高考生組織一場誓師儀式,沈棣棠放飛的氣球,原本是用來裝飾操場的。

儀式還得辦,氣球還得用,愉琛提議去幾公裏外的文具用品商城重新買氣球。

愉琛攔住一輛出租車,沒有直接上車,而是回頭跟她說:“同學,你跟我一起吧?”

沈棣棠從包裏翻錢包的手一頓。

愉琛來搭話的時候沒有惡意,她卻把人罵了一頓,還把他的氣球放跑,讓他沒法交差。不管怎麽說,她都至少應該把錢賠給他。

剛剛她放飛那一把少說也有五六十個......氦氣球一般多少錢一個?

賠完她這周還能有錢吃飯嗎?他要是不會砍價被人坑,那她下周下下周還能吃上飯嗎?

沈棣棠思考兩秒,果斷上車。

愉琛很貼心地坐在副駕駛,沒有跟她坐後排,大概是怕她別扭。沈棣棠坐在他背後的位子上,越過車窗朝外看,一時有些恍惚。

玻璃結著霜花,給窗外的本就皎潔的景色蒙上一層薄紗。

她看著街道上光禿禿的樹幹緩緩退後,血盆大口一樣猙獰的校門也越來越遠。她聽著發動機的轟鳴和車輪壓在雪地上吱呀吱呀的聲響,

——竟然真的有種逃走的感覺。

那把氣球用一種另類的方式,將她帶離那個討厭的地方,讓她能晚一點再面對現實。

真好啊,哪怕只是短暫地逃跑。

發了一會兒呆她才猛然想起,她還沒有告訴愉琛她的名字。他也沒問,一口一個同學地喊她。

她嘴巴比腦子快:“我叫沈棣棠。”

原本靜悄悄的車內忽然冒出這麽一句話......

完,好像有點突兀。

說完她就臉一熱,剛想把臉埋到前排車座背後,就聽到他溫和的笑聲,接著是很輕的一句話:“好。”

什麽叫好?這是嘲笑她嗎?她莫名又有點煩。

沒等她弄明白那個字的含義,他頭向後側,盡可能地看向她,再次開口:“你好呀,沈棣棠同學。”

恰到好處,不算正式,也不算玩笑的一句話。

她心底那點煩躁的小火苗被這句話輕而易舉地澆滅,滋滋地冒起無害的白煙,所有反叛精神原地投降。

她想,如果其他同學也能像他一樣友好,那麽她這半年應該不至於太難熬。

路上不算堵,他們很快就到達目的地。

文化用品商城有很多賣氣球攤位,他們簡單逛了一圈,找到一家顏色類似,價格也公道的店鋪。挑選完畢,老板娘翻出氦氣罐給氣球打氣,手法麻利。

沈棣棠盯著氣球看半天,問:“是不是缺了點東西?”

氣球飛得太快,她沒看清,但印象裏上面似乎印著白色的圖案。

愉琛點頭:“對,本來印著校徽。”

老板娘手上沒停,插話:“同學,訂制圖案得提前一天,今天弄不了。”

愉琛聞言還寬慰她:“我去跟老師解釋一下,問題不大。”

沈棣棠沒吭聲,四下看了半天,指著門口的半桶油漆問:“老板娘,這個能用嗎?”

老板娘挺熱心,“你要手繪?那你用唄,我早上刷墻剩下的,正要扔呢。氣球吹完是圓的,不好畫吧?”

沈棣棠從書包裏抽出筆刷,拎著油漆桶在老板娘旁邊坐下,蘸上白油漆就開畫,幾分鐘就畫好一個。

老板娘停下手裏的活兒,湊過來看,“小姑娘手真巧,跟打印機似的,學過吧?”

沈棣棠波瀾不驚地點點頭,“學過的。”

何止學過,還拿到了UAL預科的offer。當然,那張offer現在不過是廢紙一張。

愉琛掏出飯卡遞給她,把上面的校徽指給她看。

沈棣棠這才發現,普通部和國際部的校徽總體風格一致,但上面麥穗的細節有一些差異,她畫的是國際部的校徽。

這枚小小的校徽提醒她,不論她有多不願意,她都得承認:

轉學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實,她不可能再回去。

沈棣棠面無表情地松開手,畫著錯誤校徽的氣球飄到天花板上,下面的繩子被她撥到一邊。她重新提筆,照著愉琛的飯卡,在下一枚氣球上畫正確的校徽。

她和老板娘組成簡易流水線,老板娘打完氣就把氣球系在她旁邊給她畫,她越畫越熟練,幾乎快要追上老板娘打氣綁繩的速度。

不知過了多久,老板娘已經打完氣球,跑到隔壁攤位聊天,沈棣棠手邊還有一小半氣球沒畫。她起身活動活動酸澀的腰背,卻忽然發現愉琛不見了。

他難道是先回去了?

沈棣棠四處張望也沒看到人,幹脆不管他,坐回位子上繼續畫。

商城裏供暖很差,她越坐越冷,手凍僵了,有些不聽使喚,腳也凍得發木。唯一的暖爐在老板娘腳邊,她不好意思跟過去蹭,只好站起來畫。

穿堂風時不時吹過,輕而易舉地穿透她身上的粗線毛衣,吹的她打個寒顫。

她恨不得穿越回三個月以前,狠狠扇自己一巴掌。

沈勇公司出事後,幾處別墅都被法院查封,沒剩下多少資產。沈棣棠外公留下的那套房子寫著她的名字,這才得以幸免。她為了不轉學,把自己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買了。

賣包、首飾還有藏畫什麽的就算了,她腦子一抽還把家裏那幾件鵝打包出售,賣完才發現自己連件厚大衣都沒有。她沒有經濟來源,舍不得花錢,只能硬著頭皮穿春款毛衣出門。

好不容易湊出來幾萬塊生活費,可她一眼沒看住,被沈勇那王八蛋一夜之間賭沒了。她只好硬著頭皮轉學退學費,現在銀行卡被她縫進書包裏,卡在人在,卡不在她鐵定活不下去。

當時要是不賣那幾件鵝,她現在也不用活活凍成狗。

她一邊畫,一邊罵三個月前那個沒長腦子的沈棣棠。

忽然,她肩膀上一熱,一回頭,才發現老板娘往她身上披了件羽絨服。

老板娘本來在隔壁聊天,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的,愉琛也回來了,安靜的站在一旁,他剛才大概是去洗手間了吧。

她低頭看看身上的羽絨服,質量並不好,能看到漏出來的白色羽毛,但配色很清新,是那種偏灰調的藍紫色,還挺好看。

“穿上。冷吧?看你鼻子紅的。”老板娘笑著說。

沈棣棠低著頭,慢慢地把袖子穿好,鼻子酸得很突然,所以她什麽話都說不出,只是埋頭繼續畫。

羽絨服很厚,暖和起來之後,她手靈活不少。

很快,她就畫完所有氣球。

沈棣棠站起身,脫下身上的羽絨服遞給老板娘。

“這不是我衣服。”老板娘爽朗地笑,“那男生剛才問我哪能買羽絨服,我帶他上樓買的。”

不知道出於什麽心思,沈棣棠沒擡頭看愉琛,慢吞吞地把衣服穿回去。愉琛也沒說什麽,拿上氣球,帶著她一前一後走出商場。

在路邊打車的時候,沈棣棠悶悶地說:“多少錢?車費、羽絨服和氣球,我一起給你。”

“不用。”他說,“算借你,以後還我。”

沈棣棠有些懵:“還什麽?”

他的回答挺莫名其妙:“都可以。”

沈棣棠全當他是不想收錢敷衍她,把手縮進溫暖的袖子裏,堅持說:“多少錢?我給你。”

“不用。”

“用。”

“......不用。”

“用!”

愉琛笑笑,招手攔車,“非得現在還?”

“非得。”

“那你幫我個忙吧?”他說,“抵債。”

上車之後,沈棣棠沒有再提還錢的事。

她早上連珠炮似的把人懟了一通,不論他之前是否認識她,都能從她的話裏聽出她缺錢。甚至,他還聽出了些別的。

比如她還沒有習慣當接受幫助的一方,比如她在張牙舞爪地掩蓋自己的底氣不足。

因為他聽得出來,所以才用這種方式把羽絨服給她。

“......謝謝。”她蚊子似的開口。

愉琛大約沒聽到,他右手邊的窗戶開著,風聲呼嘯。他攥著一把氣球,把手掌伸出窗外,從她的角度看,就像是坐上一輛綁滿氣球的車,開著開著就能載著她飛起來。

車在學校門口停下,愉琛帶著她走到行政樓,給她指路後,他就去另一棟樓的倉庫裏放氣球。

這趟短暫的出逃就這麽告一段落,什麽都沒留下。

終究還是要面對現實。

沈棣棠站在行政辦公室門口,沒立馬進去,而是對著女廁所門口缺角的鏡子照了照。她早上在校門口哭來著,風把眼淚吹幹之後,她整張臉都紅起來,幹得發痛。

好死不死,那些用了一半的化妝品也全都被她賣了,家裏最接近護膚品的東西是冰箱裏的半罐豬油。

真有你的,沈棣棠。

她嘆口氣,習慣性地把手伸進口袋裏,卻摸到涼涼的東西。

她掏出來,發現那竟然是個未拆封的寶寶面霜。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

很巧的是,面霜是迪士尼聯名,上面印著飛屋環游記裏那個綁滿氣球的飛屋。

她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撕掉氣球模樣的貼紙。擰開蓋子的瞬間,一股淡淡的草莓香飄出來。是那種她最討厭的水果香精味道,廉價、甜膩,裏面混著奇怪的塑料味。

一點也不好聞,她小聲嘟囔。

可她還是用指腹挖出一點,輕輕擦在泛紅的臉上,草莓的酸甜蓋住眼淚的苦味,香氣在她鼻尖彌漫開來。

她鼻尖微微翕動,偷偷地嗅聞。

原來這場出逃並不是什麽都沒留下。

那麽,就把這個面霜,當作是出逃的紀念品吧。

沈棣棠把面霜塞進口袋裏,走到辦公室門口,提一口氣,敲門。

可惜。

只知道名字,卻不知道他在幾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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