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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阿染是她的無上至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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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阿染是她的無上至寶

從屋裏的竈臺, 炕面,到墻外的煙囪,範嘉裏裏外外一邊看一邊問。

然後她親自點燃了西廂房的竈, 興致勃勃的往陶釜裏添水:“我這趟來不算公幹, 你們也別拘束。”

她笑著掃一眼屋裏人:“阿清和阿染在這陪著就行, 其餘人都各自忙去吧。”

這倆孩子的阿娘阿媽, 一看就是木訥老實的, 想必也問不出什麽話來。

西廂房空蕩蕩的, 什麽家具都沒有, 林春蘭和林秀菊忙從院子裏搬了椅子來。

範嘉不嫌熱的坐在竈洞前,給竈洞添柴:“四端之心,何解?”

林染和謝韻儀:……

考校來得猝不及防。

謝韻儀朝林染使眼色。

林染:“出自《孟子》, 指人性中的仁義禮智……”

“民惟邦本, 本固邦寧。”

謝韻儀:“百姓是國家的根本……”

“今有三人同行, 一人先走五百米……”

林染:“第三人三刻鐘後追上第二人, 五刻種後追上第一人。”

謝韻儀和林染十分有默契。數學題林染答,法令條文謝韻儀答。四書五經中, 謝韻儀教過的,林染答;沒教過的, 自己答。

範嘉連連點頭:“以你倆的學識,若字能過得去,童生試必過, 秀才試也能去試試。”

秀才試能不能過,關鍵在策問。

範嘉不覺得兩個十五六歲的農家姑娘,能寫好策問。

水燒開, 林染沏上菊花茶,一人一杯。

範嘉起身去摸炕面, 目露驚喜:“炕頭已經熱了,炕尾也能感到熱度。”

林染面色淡然:“夏日熱得快,冬日可能得燒一個時辰才能熱。”

燒了這麽久,臥房完全沒煙。

範嘉突然意識到,這個竈燒水熱得快,出的煙也不多。

“這竈有何不同?”

竈洞大,炭灰邊燒邊落,所以竈洞內氧氣充足,燃燒充分,不費柴,陶釜熱起來還快。

林染當然不會解釋這些,只說:“竈洞大些,燒完的炭灰能自己落下去。大人可去我家廚屋看看,竈洞連著外頭的煙囪,煙氣順著走了。”

範嘉不關心竈好不好燒,她就是隨口一問。

林春蘭和林秀菊,聽說縣令大人一行都沒吃晚飯,立刻就在廚屋忙活開了。

張弄瓦前天走得急,還沒見識林家的竈有多好燒,興致勃勃的在一旁看著她倆做飯。

吳雲山和李翠翠幫著洗菜燒火,柳禾挽著阿娘的胳膊,帶著另一名衙役,回自家說話。

中午辦席留下的羊肉,豬肉和菜蔬不少。林春蘭將吊在井裏,留著晚上女兒兒媳餓了煮的豆腐,提上來。

陶罐裏之前的鹿肉還剩一些沒吃完。

羊肉燉蘿蔔,豬肉燉菜幹,鹿肉燉豆腐,油渣燉葵菜。再蒸一鍋全麥粉饃饃,煮個熏肉粟米粥。

這菜色款待縣令大人,拿得出手。

肉都是切好,封在油裏的,舀出來直接就能燉菜。

溫水和面,再放在溫水中發酵,饃饃很快也可以蒸了。

吳雲山和李翠翠一人燒一口竈,四個燉菜的陶釜一個占一個竈眼。釜裏煮粥,釜面放著一沓蒸籠蒸饃饃的大陶釜,再占一個竈眼,還餘下一個位置燒水。

張弄瓦連連叫好:“雲山,回去給我家的廚屋也砌一個這樣的竈。冬日裏這樣做飯,又快又省事。飯菜能一起端上桌,都是熱的。”

吳雲山滿口應下。

飯做好,林秀菊每樣菜挑半碗,再拿四個饃饃,兩碗素米熏肉粥,用竹籃提著,往柳春生家去。

柳禾回來了,柳春生家肯定會做飯。但柳禾是和縣令大人一起來的,是公幹,還有另一名衙役呢,她家該送飯食過去。

屋裏熱,飯菜就擺在院子裏。

範嘉看一眼菜色,不動聲色的說笑:“本官今日有口福了。”

這是知道她要來,提前準備好了?

林春蘭立刻笑著附和:“大人是有口福,今日我家暖房,留下的肉食和菜蔬都不少。”

媽呀!她能在縣令面前說一句整話了!

範嘉面上的笑真誠了幾分,眸中的利光掩去,招呼大家都坐:“我今兒來是客,不講那些虛禮,大家都坐下吃飯。”

林春蘭為難:“大人,我家申時才散的席……”

席上吃了那麽多肉,這又在廚屋燒了這麽多肉,聞著味兒都飽了。

謝韻儀柔聲道:“阿娘,你和阿媽歇著吧。我和阿染陪大人和張阿奶,李嬸子,吳嬸子一起吃。”

範嘉:"聽阿清的。都坐,都坐。"

張弄瓦、吳雲山和李翠翠這才坐下。

張弄瓦還好,見縣令大人先動了筷子,她就拿起碗筷,想吃什麽吃什麽。

吳雲山和李翠翠放不開,板板正正的坐著,垂下眼,手裏拿著饃饃啃,筷子就只在面前那碗裏夾。

林染只盛了半碗粟米粥喝,拿筷子給她倆各夾一大塊鹿肉:“嬸子們嘗嘗,這是鹿肉。我跟阿清上山,運氣好,正碰上它撞角撞暈了。”

範嘉擡起眉梢,給自己夾一塊鹿肉吃:“你倆還進山?運氣不錯。”

鹿角老了,鹿會主動撞掉長新的,給自己撞暈了,也……有可能?

林染又給吳雲山和李翠翠盛粟米粥:“這裏面的肉是野豬肉,味道重,不過熏過後煮粥還好,嬸子們嘗嘗。”

範嘉:“給我也來一碗。你們村有獵戶?”

謝韻儀搖頭:“沒有。我跟阿染運氣好,在山裏遇到兩頭野豬打架,一頭傷了,一頭死了。傷的那頭見到我們跑了,死的這頭讓我倆撿回來了。”

桌子上的四人:……

你倆進山的運氣,未免也太好了些。

“你倆就敢進山?”範嘉饒有興致,“見到野豬也不跑?”

林染微笑:“我力氣大。”

謝韻儀輕言細語:“我會一點箭術。”

張弄瓦:“大人可吃過這豆腐?她倆折騰出來的。黃豆做的,老人孩子都喜歡吃。”

範嘉:……

豆腐,她家飯桌上的常客。

早知道是黃豆做的……她該下令讓整個青石縣都多多種黃豆!

“這豆腐做起來可容易?”她腦子轉得飛快,面色不自覺的帶上了一分急切。

十文一斤的豆腐,在青石縣都不算貴,在府城,每天至少能賣一千斤去!

林染神色不變:“豆腐是整個柳樹村的生意,嬸子們日夜忙碌,賺個辛苦錢。”

範嘉面上閃過一絲失望之色,整個村子的生意,她就不好插手了。

張弄瓦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忙打岔:“那炕燒了半個時辰了吧?要不要熄火了?”

林染:“吃過飯就可以熄了。”

這話一出,範嘉立刻加快了吃飯速度。

火炕才是最重要的,能賺點小錢的吃食,不值一提。

吃完飯,林染給客人們各倒一杯菊花茶,再煮一釜綠豆湯。

肉吃得多,菊花茶下火解膩。這位縣令大人今晚要守大半夜的炕,喝點綠豆湯解暑。

炕面滾燙,範嘉面上笑意盈盈:“不錯!就算是冬日,想必這炕面也應該是熱的。”

林染壓上火,關上竈孔和煙囪的插板。

範嘉:“我今晚就睡這屋。按尋常人家的床鋪一樣,墊一層稭稈,鋪上床單。”

林染遲疑:“我們尋常人家,夏天鋪涼席,睡著涼快。”

大夏天的睡熱炕,這位大人是想體驗一把汗蒸?

謝韻儀輕言慢語:“村裏柳嬸子家有竹床,大人今晚何不睡竹床,安置在炕邊,大人伸手就能摸到炕的熱度。”

範嘉:“方才是我一時心急,想差了。竹床就放置在廊下吧,涼爽。許久沒有夜觀天象,今晚想來是個不錯的天氣。”

“你倆平日裏作何消遣?”範嘉問,“家裏可有圍棋?”

林染:“搓麻繩。”

謝韻儀:“打草鞋。”

範嘉:……

她忘了,這是兩個村裏姑娘。

謝韻儀:“不知大人可否指點下我二人的文章?”

她給林染說文章時,就發現自己講的沒有體系。她是多年潛移默化,自然就會了寫文章。

而林染需要迅速學會寫策論,最好是有一個簡明扼要的框架體系,能照著往裏添。這樣的文章,在言辭上可能不會多出彩,但中規中矩,能通過秀才試就夠了。

範嘉矜持的頷首:“可。”

林染立刻心虛的笑:“大人,我還沒寫過策論。”

範嘉:……

剛吃了人家的好肉好飯,未來可能因為人家的巧思升官,她就 當教自家孩子吧。

“首先是破題……這幾句要簡明扼要……舉例論證可用典故,結合時政需含蓄……忌文辭堆砌浮誇……”

林染適時提問:“破題的方向選三個適宜否?字數要求是多少,超過減少會不合格麽?“

”分條對策,可否引用前人的方法?自己提出的建議,沒有實證,如何看起來有道理?”

“何為文辭堆砌?一句話不能超過三個形容詞?”

“典故能否引用原文?引用字數不能超過多少?”

“……”

範嘉口幹舌燥的回答完這些問題,覺得比自己一口氣寫八篇文章都累,明日一整天都不想開口說話了。

謝韻儀默默送上涼好的綠豆湯。

讓一個進士回答這些,或簡單,或奇怪,或匪夷所思的問題,是有些難為人了。

這位範大人,至少脾氣修養還不錯。

反正,謝韻儀覺著,也就阿染問,她不會想打人。

換了其她人這樣問她,呵,先背個百八十篇,自己就知道好孬了。

林染上了一節“策論速成班”,想了想,進屋給範大人倒一杯蜂蜜水,以表感謝之情。

喝了一肚子水的範嘉,體驗了下林家的茅房,立刻找到吳雲山:“明日給縣衙砌三個林家這樣的茅房。”

吳雲山撓頭:“明日得給恩師家砌竈,還有……”

張弄瓦踢她一腳:“大人的事排前面。”

吳雲山:“哦,那好。”

張弄瓦想了想不放心:“青磚我叫人給縣衙送,不用你去找青碧要。”

吳雲山歡喜:“那太好了!”

她就怕要不來青磚。

張弄瓦:……

這麽大個人了,還想什麽都寫臉上!你說縣令大人要的,青碧還會推不成?

算了算了,懶得罵人。

她多看看阿清阿染兩個伶俐面孔,洗洗眼睛!

給縣令大人睡的竹床擡回來,林春蘭又去各家借艾草。

睡廊檐下,也不怕被蚊子給擡走了!

不是範嘉傻,她是真擔心,夜裏她睡著了,有人偷偷來添一把柴。

她就守在門口,能多晚睡,就多晚睡!

盡量多摸幾次炕。

陶釜離了火,半個時辰都涼透了,怎麽炕就不會涼呢?

若是夜裏得不斷起來添柴,那炕的好處,就要大打折扣了。每年都有人在睡夢中被凍死,這炕若是半夜涼了,也一樣有人可能被凍死。

兩個衙役留在柳春生家過夜,吳雲山和李翠翠去林朝霞家,張弄瓦決定和林春蘭林秀菊一起睡炕。

那炕,橫著躺,一排五六個人都不嫌擠。

夜色降臨,範嘉摸了一把炕,回來躺竹床上琢磨奏折怎麽寫。

僅僅只是她治下出了這樣的好物,不足以顯出她的功績。

嗯,她和林染的“師生之情”可以提一提。

這位弟子因為家貧,只能偶爾聆聽教誨。但聰慧過人,因見她為即將來臨的寒冬發愁,愁老師之所愁,琢磨出了火炕!

不錯,前因有了!

火炕砌成後,她第一時間來到弟子家,親自加柴點火,守著火炕一整晚,確認火炕確確實實能暖一晚,這才上奏。

很好,她不光有識人之才,見了火炕立刻想到北方諸州府更需要這個,確認了事實就上奏國君。

顯示出她憂國憂民,時刻想著為國君分憂。

再說說火炕的原理,表明她是真懂!

最後,說她青石縣治下,各家已經建成新竈火炕。

行動有力,治下有方。

這還不升官!

範嘉睡不著了,瞪大眼,在心裏一字一句打磨奏折。

天光破曉,她再一次爬起來,摸摸火炕,仍有餘熱。

她知道換了是冬日裏,可能已經涼了。但冬日可以燒久一點再熄火,且這麽長時間的熱度,已經足夠了!

林染開門出來:“大人,起這麽早啊?”

範嘉瞪她:“叫什麽大人,叫老師。”

林染疑惑,這位大人昨晚還嫌棄她,問的問題“低級”來著。

拜了師,逢年過節都得去送禮問好,麻煩死了。但好處也是顯而易見的,林家在青石縣可以橫著走了。

範嘉:“不用你拜師。我昨晚教你一次,也算是有緣。你對外稱我一聲老師,虛禮就不必了。”

她看得出來,她這個學生志不在科考,頂多考個秀才。當她的弟子,哎,功名拿不出手。

林染:“老師早上好。”

只頂著學生的名頭,得好處便利,實際不用真當老師恭敬著,林染才不會往外推。

範嘉看看打著哈欠出來的謝韻儀:“阿清也跟著喚一聲老師。”

謝韻儀抿唇微笑:“老師早上安。”

範嘉點點頭,這才是個科舉的好苗子。可惜,她真沒教她什麽。

在林家吃完早飯,範嘉帶著張弄瓦幾人回縣城。

各家各戶的火炕,要快速建起來!

驢車上,範嘉問跟來的衙役柳禾和曾安:“你們都打聽到什麽了?柳禾就是柳樹村的吧,你先說。”

柳禾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林春蘭和林秀菊就是尋常村人,性情老實柔弱。林染自小膽大且力氣不小,吳清是林春蘭和林秀菊,半袋粗糧換來的兒媳婦。

我不清楚吳清的情況,我阿娘阿媽說,她原本是府城大戶小姐家的丫鬟,因為聰慧比小姐會讀書,糟了嫉恨,尋了錯處發賣出來。”

曾安:“說來巧得很,林染和吳清原本各自病重,吳清來林家後,兩人竟然第二天就都好了。之後林家就處處遇吉,僅兩個月時間,就從一貧苦人家,變成了富戶。”

範嘉來了興趣:“吉在哪?”

柳禾目露遲疑:“林染和吳清進山,兩個月內撿漏一頭野豬、一匹狼,一只鹿,還有靈芝。”

阿娘阿媽跟她說這些的時候,她都不敢相信。但,阿娘阿媽不會騙她。

範嘉沈思:“這莫非就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不過,這都不是範嘉關心的,她問道:“這兩人的品行如何?”

柳禾肯定道:“吳清柔弱乖順,林染大氣實在,柳樹村人人稱讚。”

阿娘阿媽就差給她倆誇出花來了!

範嘉:“行。林染是我弟子,日後你們遇到,都照看著些。”

憑著大半天的相處,她也覺得這兩姑娘品性不會差。打探清楚了,她就放心了。

兩人齊齊應:“是”。

林家才送走縣令大人,村裏人都跑來打探消息。

林染微笑:“縣令大人應該會下令,讓各家盡快砌炕。”

縣令大人沒說,但人一走,謝韻儀就肯定道:“青石縣家家都會砌炕。等冬日一過,百姓們意識到竈的好,家家都會砌竈。”

林染:“她下令,也有人家不會照做吧?”

柳樹村是全村人都對她家有濾鏡,盲目跟隨。

遠些的村子不知道火炕的好,光聽說,誰家會費時費力,給自家的臥房改了?縣令還會派人,一家一家檢查不成?

謝韻儀意味深長:“要不咱倆打個賭?”

林染:“沒空,一會咱倆進山。”

村裏人有了準信,紛紛抓緊時間做黃土磚。

這炕可不是看看就能盤好的,裏頭訣竅多著呢!

到時候,十裏八村不得都請她們去盤啊!

先給自家盤完,試試手藝學沒學到家,人家來請,也能理直氣壯的說自己會。

林染和謝韻儀背著背簍,正要出門,孫蓮來了。

“這幾天都沒人去村裏賣豆腐,我擔心是不是你家出了什麽事。”

孫蓮看著高大的磚瓦房感慨,“沒想到是你家在建房,你們都好好的。”

謝韻儀:……

這關心人的話,怎麽就說得這麽,這麽叫人不想聽呢!

林染:“村裏這幾天在忙盤炕的事,炕能讓冬天睡著不冷。你回家多做些黃土磚,過陣子用得上。”

謝韻儀:“箭支再幫我做三十支,鐵木夠吧?”

孫蓮:“夠。我家地裏忙得差不多了,得閑我就做黃土磚。哦,箭支也做。”

林染頓了頓:“你去問問我阿娘阿媽,學學堆肥的法子。還有,你們村那邊,若是山腳有橡子,多撿些回來。去殼,曬幹。”

林染印象裏,這裏的青岡子也叫橡子。因為單寧含量高,吃起來又苦又澀,且有微毒,沒人吃它們。

孫蓮連連點頭:“好,我都記住了。”

走出村,謝韻儀揪跟草在手裏把玩,回頭望一眼:“孫家阿奶對你,真是忠心耿耿!”

林染:“說的什麽話?要考科舉的人,用詞這麽隨意?”

“你說什麽她聽什麽,問都沒問一句!”謝韻儀瞄一眼林染,“嘖嘖,她肯定拿你當上峰。”

林染面無表情的“哦”一聲。

九月下旬,山林裏秋色濃重,原本淺黃、翠綠的葉子變成亮黃、深綠、深紅。

板栗帶著刺球兒,掉了一地。

刺球開口大,露出棕色板栗果實,能直接撿板栗的少。絕大部分,都只有一個小裂縫,或是完整的刺球兒。

“腳下踩穩當,小心些,別叫刺紮了。”

她們腳上穿著阿娘阿媽做的千層底布鞋,不怕紮。但若是不小心摔了,毛刺紮進皮膚,疼不說,傷口很容易感染。

林染將空間廚屋裏的火鉗,拿出來給謝韻儀用,她自己折斷樹枝,彎曲,充當夾板,撿刺球。

撿小半簍,她尋一塊平整些的石頭,倒出刺球。左手拿斧子固定住,右手握剪刀,順著裂縫掰開刺球。

她手上有勁兒,一會一個,很快就處理完小半簍。

謝韻儀將新撿來的刺球再拿過來:“栗子在京中一百文一斤,栗子糕也好吃,一小塊就要二十文。不過在青石縣應該賣不上價,頂多能賣三十文一斤。”

林染瞄她一眼:“不賣,既然你這麽喜歡,那就全都留下。”

謝韻儀立刻笑彎了眼:“樹上還有不少沒掉的,咱們天天來撿!”

她喜歡吃栗子,但侯府規矩多,怕她養成驕奢享受的性子,從不讓她一次吃超過五個。

林染:“過兩天,等多掉一些。”

夕陽西斜,林染站起來活動下胳膊腿。

開了大半天栗子,腿都酸了。

兩個背簍掂量著重量裝,餘下的放空間。

謝韻儀拿著兩個栗子在手上玩,笑瞇了眼:“天天吃都吃不完!”

第一天撿栗子,第二天去摘拐棗。

高處的摘不到,林染將家裏的鐮刀綁在鐵木棍上,一枝枝砍下來。

半山腰處也有拐棗樹,那是村裏孩子們,一年難得的甜味來源。

大些的孩子跟著阿娘阿媽進山,從鳥雀嘴裏搶下成熟的拐棗,揪掉籽,直接就放嘴裏咬。

自己甜夠了嘴,再抓一大捧回去,分給年紀小的妹妹們吃。

這一塊的拐棗樹多,鳥雀挑高處枝頭上的吃,低矮的部分,正好留給林染和謝韻儀。

她倆接連來了三天,才將夠得著的拐棗全都折下來。

林春蘭和林秀菊幫著去籽,林染將拐棗放進石磨磨。濾過的渣再清洗幾次,盡量將糖分都留下來。

汁液和清洗拐棗渣的水,一起放進陶釜煮,最後就能得到拐棗糖汁。

和蜂蜜的花香味不同,拐棗糖汁是一種好聞的木香味兒。

林春蘭和林秀菊都驚呆了:“拐棗,真能熬出糖來!”

糖老貴了!要八百文一斤呢!

林染笑道:“嘗起來有甜味兒的菜蔬瓜果枝幹,都能熬成糖。”

謝韻儀托著腮,眨巴眼。

制麥芽糖需要很多的糧食,國君不讓多制糖,糖價居高不下,百姓們舍不得買糖。

而阿染,用山裏的野果,就能熬出糖汁來。

過程一點不覆雜,就是,之前怎麽就沒人想到呢……

阿染,就像是一個謎一樣的寶藏。

在她面前毫不遮掩,吸引住她所有目光的無上至寶。

林春蘭滿足的嗅著,空氣中的甜香味兒,樂呵呵道:“幸好是離村裏遠,要不然,全村的孩子,都該在咱家門口流口水了。”

還有栗子,縣城點心店裏三十文一斤,一斤可沒多少個,村裏過年才舍得買給孩子們嘗嘗味。

栗子生吃好吃,煮粥好吃,燉菜好吃,怎麽吃都好吃!

西廂房存了吃不完的栗子,全都埋在沙子裏。

這要是在村裏,自家發現了這好東西,根本瞞不住,家家都得跟著阿染進山去撿。

林秀菊點頭:“又清凈,又舒坦,又安逸。”

門一關,高墻四院的,銀子鎖箱子裏,安安穩穩。

板栗撿得差不多了,林染又發現兩顆柿子樹。

黃黃的柿子掛在枝頭,被鳥雀啄得稀爛。兩人好不容易才尋了七個熟的,和七八十個沒熟的。

熟透了的,當天拿回去就吃掉。

沒熟的,林染教阿娘阿媽做柿餅。

沒熟的硬柿子洗幹凈晾幹削皮,削下的皮要留著。削好皮的柿子用鹽水泡一會,避免表面氧化變黑。

從鹽水裏拿出來,用麻繩捆住柿子尾巴,放在大太陽下曬。

曬兩天輕輕捏一捏,再曬再捏兩次,柿子曬軟,就能裝起來了。

曬幹的柿子皮墊底,柿子碼在陶罐中,最上面再蓋一層柿子皮,封口捂霜。

捂出白霜的柿餅超甜,就是不能多吃,一天吃一個就夠了。

林春蘭和林秀菊,現在壓根不問女兒,怎麽知道做法的。

兒媳跟她們說,有一本書叫《氾勝之書》,裏頭專說怎麽種地。教種地的書都有,那肯定也有教怎麽做好吃的。

板栗撿不到了,輪到收金櫻子。

這東西山腳,半山腰都有不少。

林春蘭和林秀菊見女兒兒媳背回來,自己也背著筐去剪。

金櫻子除去表皮的尖刺、絨毛和籽,能直接吃,清甜,但口感不太好,像是在嚼帶甜味的木渣渣。

村裏孩子們饞甜味兒的時候,會吃上兩三個。

這次不用說,全家都知道,林染要用來制糖。

金櫻子放進舊布袋,揉去尖刺和絨毛,洗幹凈曬幹,就等著去籽。

去籽是個枯燥漫長的活。出乎林染意料,不光林春蘭和林秀菊耐得住,謝韻儀竟然也去得津津有味。

她很快就成了去籽“熟練工”,手上小竹片搓幾下,就去掉了半個金櫻子的籽。

林染偶爾瞥一眼,見她唇邊帶著笑意,身子一搖一搖,視線看起來是在手上,實則沒有焦距。

也不是在發呆,不知道這姑娘腦子裏,在想些什麽……

照樣是磨碎,濾渣,加水清洗,熬煮,最後得到四大陶罐金櫻子糖汁。

金櫻子糖甜度高,吃到嘴裏最後會留下一絲苦意,帶著淡淡的藥味,能緩解腹瀉。

拐棗糖則有潤腸的作用。

兩種糖汁,日常都用得上。

原本林染是打算拿來賣錢的,現在家裏不缺錢,都留著自家吃。

在林春蘭和林秀菊眼裏,糖和肉這些金貴物,只有舍不得多吃,沒有吃多了會不好的。

林染便每隔幾天“偷渡”一些,放進空間裏存著。

林染和謝韻儀掃山貨掃得不亦樂乎,村裏人同樣忙得熱火朝天。

豆腐每日的量提到了四百斤,因為大家漸漸發現,豆腐混著菜蔬煮著吃都能飽肚,還不容易餓!

柳樹村做豆腐的收入增加到,每家每天四十五文,這一樁好生意,誰家都不敢耽擱。

柳禾找姚中人租了一間小院子。在縣城中心偏點的位置,離集市不遠,只租最冷的三個月。

柳春生決定,等天氣冷下來,豆腐就加到每天六百斤。

蘿蔔葵菜成熟的,要收回來洗切燙一燙,大太陽曬幹,留著冬日吃。

空出來的地要抓緊翻一翻,再種下一茬菜蔬,臨近冬日還能吃一個月新鮮菜。

今年種下的黃豆多,這會一塊塊黃豆地,開始變了顏色,到了收獲的時候。

黃豆連桿一起割回來,鋪在場院曬幹,拿連枷打下黃豆粒,黃豆桿留著冬日當柴燒。

真真是老人孩子齊下地,天亮出門,天黑才回家,趁著天氣晴朗,將忙活了幾個月的地裏收獲,顆粒歸倉。

好幾家來林家商量,自家幫著割林家的黃豆,林家幫忙給自家的黃豆桿運回來。還送一些黃豆桿,給小栗子當冬日的口糧。

這也是沒辦法,割黃豆老的、小的、身體弱的都能慢慢幹,給黃豆運回來是個力氣活。

柳樹村眼下家家缺勞力,能幹力氣活的當家人,這會都不在家搶收——被縣令大人征去各村,盯盤炕砌竈去了!

原本莊戶人家秋收結束,冬日來臨的這段時間,都要服一月徭役。修路,修橋,挖渠,清理河道,樣樣都是苦差事。

今年縣令分派柳樹村村民,去青石縣治下七十八個村子,教導監督砌竈盤炕,代替冬月的徭役。

作為火炕的發明者林家,縣令大人給了優待,今年林家的徭役免了。

學會了盤炕後,給人盤炕賺錢的算盤落空了。柳樹村村人,卻一句怨言都沒有。

教導監督別人砌竈盤炕,就走走路,動動嘴皮子的事,可比服徭役輕松多了。

而且,這是榮耀啊!

被縣令大人選派,衙役帶著,在其她村老老少少面前,被介紹是砌竈盤炕的大師傅!

光想想自己負責的那兩三個村子,全村老中小佩服尊敬的目光,柳樹村人的牙豁子就能笑歪。

至於百姓們願不願意砌竈盤炕?

縣令大人下令,砌竈盤炕合格的人家,今年徭役減免十天。

花十天功夫曬黃土磚,給自家砌竈盤炕,或者服十天徭役,自己選吧。

傻子都知道怎麽選!

更何況,柳樹村的砌炕師傅們,將火炕的好處誇到天上去了,言辭鑿鑿,句句在理。

盤唄,若是火炕這個冬日沒派上用場,大不了明年給偷偷扒了,還是睡床。

林染知道消息,笑著和謝韻儀感慨:“這位範大人還挺會做事。”

謝韻儀意味深長:“國君治理天下,然百姓大多蒙昧,故而選官牧民。官員要辦成一件事,很多時候,只一句話就夠了。”

林染拱手:“受教了。”

自己平民百姓的思維,還真沒想到官員的種種特權。

謝韻儀看她一眼,繼續說:“範嘉,景安八年進士二甲第十八名。依次在禮部、戶部、吏部當值各兩年,景安十四年外派,任青石縣縣令。

範嘉為人謹慎,無特別嗜好,喜名利。

範家擅文,族中文官八人,職位最高者,任吏部侍郎。今年是景安十六年,三年一選,範嘉運氣不錯,能升官了。”

林染:“……你知道的,還真細!”

謝韻儀哂然一笑:“京中權貴之家自小培養的女兒們,都是要背這些的。”

寒門子弟在官場摸爬滾打多年,才稍稍探到眉目的消息資源。世家權貴的繼承人們,在進學的年紀,就爛熟於心了。

謝靖享有侯府全部的人脈資源,她真能將她比下去麽?

“發什麽呆?”林染一個腦瓜崩敲過去,“有這閑工夫,趕緊把野葡萄剪了,該釀葡萄酒了。”

謝韻儀捂著額頭冷哼:“再打我,我告訴阿娘去。”

她有阿染,侯府不及阿染一根頭發絲!

野葡萄表皮有一層白霜,這層白霜自帶野生酵母,能發酵成酒。剪好的葡萄粒放進淡鹽水中過一遍,去除灰塵雜質,撈出來晾幹。

皂莢水洗凈手,再換涼開水洗手,不拿布巾擦,自然晾幹,盡量減少手上的雜菌。

野葡萄一粒粒捏開,放進用開水燙過曬幹的陶罐裏。

謝韻儀對這個步驟喜歡極了,跟小孩子遇到心愛的玩具似的,邊哼著小調,邊捏葡萄。

葡萄捏完,剛好三個大陶罐裝七分滿。蓋上倒扣的碗狀蓋子,灌口邊沿倒水封口。

兩天後,發酵的小氣泡撐起部分葡萄皮往上冒。林染將蜂蜜、拐棗糖汁、金櫻子糖汁分別加入三個陶罐。

每隔兩天,拿開水燙過的筷子往下壓一壓葡萄皮。

六天後,第二加糖,依然是每隔兩天壓葡萄皮。

十二天後,氣泡明顯變少,葡萄皮顏色褪去。林染濾去葡萄皮和籽,渾濁的葡萄汁液倒進新的陶罐,進行二次發酵。

謝韻儀吸吸鼻子,皺起眉:“有點葡萄酒的酒香,但是這麽渾,是失敗了嗎?”

林染淡定:“等著第二次發酵沈澱。”

系統可沒說失敗了。

天氣漸涼,山裏早上的霧氣要到中午才散去,林染和謝韻儀不再進山。

她倆每日背書寫字,兼搗鼓各種吃食。林春蘭和林秀菊做豆腐,收黃豆,曬葵菜蘿蔔條,種下一輪白菜蘿蔔。

村裏曬蘿蔔幹,會切成薄片,天天曬,曬成只剩纖維的蘿蔔絲。

林家不缺鹽,曬腌蘿蔔條。

蘿蔔切塊,用鹽殺出水分,雙手使勁擰出汁再曬。

只需要曬兩三天,蘿蔔條脆脆的富有彈性,嘗嘗味,鹹味適中就不再加鹽。

八角花椒茱萸磨成粉,混著蜂蜜拐棗糖汁金櫻子糖汁給蘿蔔拌上。裝進陶罐裏,壓緊實。

最上面壓一塊從河邊找來,煮過的,跟陶罐口差不多的石頭,保證蘿蔔條們挨挨擠擠,中間沒有空氣供雜菌發酵。

這樣的腌蘿蔔條鹹甜適口,拿出來吃的時候,再用熱油炒,激發出八角花椒茱萸的香味兒,層次豐富極了。

林家一日三餐,桌上都少不了一盤蘿蔔條。又開胃又下粥,和饃饃一起吃爽口,燉肉吃幾根解膩。

林春蘭幹脆又做了六陶罐,一陶罐送給林朝霞,餘下的打算自家吃到明年夏天。

凡是嘗了林家蘿蔔條的,都說好吃。只不過這蘿蔔條浪費鹽,還得加糖和香料,太貴了。

糖要八百文一斤,年節時候買幾塊,給家裏孩子甜甜嘴都舍不得,就別說放在菜裏了。

香料更別提了,那是按兩賣的,一兩少說也要二百文。

這蘿蔔條算起來,比吃肉都貴!也就是林家發財了,舍得這麽霍霍銀子。

林家的葵菜,一部分曬成菜幹,另一部分積酸菜。

葵菜曬蔫吧,開水中燙一燙,立刻過涼水,擰幹水分碼在大陶缸裏。

中間看著厚度加鹽,碼得滿滿的,加涼開水,最上面用大石塊壓住,三周後就能吃。

吃的時候洗去鹽,切絲炒,燉肉都好吃。酸味純正,開胃解膩去腥,一樣能吃到第二年夏天。

這次柳樹村跟著學的人就多了。一缸酸菜用半斤鹽,做五天豆腐的錢,吃得起。

教導監督盤炕的村裏人,陸陸續續回來時,林家陶罐裏的柿餅,覆上了一層厚厚的白霜。

早飯後,林染拿出四個。柿餅的果肉呈半透明的琥珀色,咬一口,蜜糖一樣的香甜。軟糯的糖心在舌尖流淌,叫人舍不得咽下。

柿餅不用放糖,只是簡單的削皮晾曬,在時間的作用下,就能甜如蜜,宛若天賜。

林秀菊小口小口的慢慢品嘗:“縣城點心鋪子裏賣七十文,八九十文一斤,都肯定有不少人買。”

蜂蜜可是一兩銀子一斤呢!這柿餅忒甜,跟吃蜜也不差多少。

林春蘭一邊吃,一邊偷偷瞅一眼林染,她有個大膽的想法,心跳快得“砰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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