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大小姐和小染丫頭

關燈
第33章  大小姐和小染丫頭

“回來了, 回來了!”

“阿染姐姐和阿清姐姐回來了!”

娃兒們眼尖,老遠看見山上下來兩個人影,就大聲報信。

林春蘭和林秀菊放下碗筷就往外跑, 村裏聽到聲的, 都跟著出門去迎。

天剛擦黑, 林染和謝韻儀遠遠看著這陣勢, 心裏嚇一跳。還以為村裏出什麽事了, 加快步伐小跑著過去。

“阿染, 你們可算回來了!”

“這趟沒出什麽事吧?”

林染笑:“好事, 我們跟著一只梅花鹿,采到了靈芝。”

剛才還喧嘩激動的迎人現場,瞬間像是按下了暫停鍵, 鴉雀無聲。

人人茫然, 腦子裏慢慢消化剛聽到的消息, 繼而轉為不可置信!

阿染不是去尋豆腐粉?怎麽又是鹿, 又是靈芝!

這山裏,還真有靈芝啊!

梅花鹿領過去的?

哎喲餵!就說阿染是得了母樹青眼!這比天上掉銀子, 還叫人激動!

老天奶,一朵靈芝能賣多少銀子來著?得上百兩了吧!

“靈芝采到了, 梅花鹿呢?”

總有那麽些人,關註點永遠非大眾。

謝韻儀靦腆一笑,細聲細氣道:“撞樹死了。”

眾人:……

這一刻的心情, 五彩斑斕。

林染笑笑:“昨日傍晚得的,趕不回來。天熱怕壞,昨晚我們連夜卸了肉, 封在油裏。不過,剛才我看了下, 骨頭還沒異味。嬸子們一會各拿幾塊回去,今晚連夜燉了,應該能吃。”

才一天一晚,又是在山裏,當然能吃!

林染和謝韻儀被簇擁著回家。

謝韻儀身邊,嬸子們七嘴八舌的問:“靈芝長啥樣?在哪裏采的,采了多少?”

“豆腐粉你們尋到了麽?夠不夠用?”

“這趟出去累不累?你阿娘阿媽說這個月都要進山?”

謝韻儀軟言軟語的一一回答:“跟菌子長得差不多,阿染收著,沒給我細看。兩朵,一朵被鹿啃了一半,一朵這麽大。”

謝韻儀伸手比劃,暗沈的夜色,也擋不住她臉上的真誠。

聽的人心滿意足。

還是阿染媳婦性子軟,乖順,會說實話。

“尋到了,不多。阿染說明日一早去府城賣了靈芝,買了蓋房子的磚瓦,就接著上山去尋。上山好累的,一整天都在走,又害怕。怕被蛇咬,被馬蜂蟄,夜裏還有狼嚎,不敢睡覺。”

小媳婦邊說邊哆嗦下,是真的害怕。

“蓋房子,阿染說要蓋房子?也是,靈芝肯定不便宜,這麽多錢拿手裏睡覺都不安生。”

“哎,阿染媳婦,你是個好的。瞧這瘦的,嬸子看了都心疼。這回家裏不缺肉,多吃點。有你陪著阿染進山,相互照應著,你阿娘阿媽心能放下一半。”

柳芽疑惑:“你不是會用弓箭,怎麽還怕這怕那?”

謝韻儀微垂著頭,聲音怯怯的:“我力道不行,木箭也射不死厲害的野獸……”

林春蘭見不得有人質疑謝韻儀,她從兒媳婦背後卸下背簍,自己背著:“好了好了,柳芽你別說阿清。她一個在大小姐身邊長大,跟著識字讀書的姑娘,來我家之前怕是都沒走過遠路。能不叫苦不喊累的跟著阿染滿山跑,就是頂頂乖巧孝順的兒媳婦。”

謝韻儀挽住阿娘的胳膊,又羞赧又滿足,小聲道:“阿娘,能跟阿染一起,我不累。”

林春蘭輕拍兒媳婦的手,笑呵呵道:“也是阿染喜歡你,去哪都要帶著。明日去府城賣了靈芝,有好看的布匹和頭花,叫阿染給你買。”

謝韻儀跟阿娘耳語:“也給阿娘阿媽買。”

林春蘭那個心喲,比吃了蜜水還甜。她家阿染,除了小時候,何曾有這樣慰貼的時候,這兒媳婦,真真是恭順得叫人憐愛。

進了家門,林染將帶肉的鹿骨一家分兩塊,餘下的兩個腿骨,連肉帶油凝固的一罐子給姑姑家。

林朝霞拿了骨頭,不要肉:“你們自家留著吃,給姑姑舀一碗,不要這麽多。”

林染:“家裏留了三罐,過兩天家裏蓋房,還得喊姑姑看著呢。”

林朝霞頓時不推了,笑呵呵道:“這是大事,姑姑一定給你看好了。”

臨走,她又回頭叮囑:“今晚都警醒著些,明日阿清跟阿染去府城。路上少跟人搭話,去醫館賣完就趕緊回來,有什麽要買的,下次再去不急。”

林染點頭:“都聽姑姑的。”

林朝霞這才高興的走了。

林秀菊關上門,問:“你們晚上吃飯沒?”

林染:“吃過了。”

林春蘭這才小聲道:“靈芝長啥樣?阿娘瞅瞅。”

林染從側兜掏出靈芝。

林秀菊嗔她一眼:“這樣貴重的東西也不收好。”

放側兜,掉了,或是剛才人多,被摸走了,得悔死。

林春蘭探過頭,沒敢碰這金貴藥材,就讓林染拿著給她看:“這和村頭柳樹上長得差不多啊,真是靈芝?”

謝韻儀小聲給阿娘解惑:“是靈芝。阿娘你看,它有光澤亮亮的,有柄,摸著光滑,蓋是硬的。”

林春蘭恍然:“你這麽一說,還真是!”

林秀菊:“阿媽今晚不睡,守你們屋門口。”

林春蘭立刻道:“阿娘也不睡。不是,這想睡也睡不著啊!對了,昨天孫秀秀送了四支潔牙的刷子來,兩支放你們屋了。”

說完,她立刻起身去隔壁,叫林朝霞明日一家都去盯著做豆腐。

林朝霞連連點頭:“是該守著,有事你們就喊,我看哪個不要臉的敢做賊。”

這一個月,日日和村裏人一起忙活豆腐生意,情誼深厚了不少。事情還沒發生,林朝霞“殺千刀”的罵不出口了。

林染倒是一點不緊張。

她回來路上就說撿了靈芝,今晚羨慕得睡不著的人家應該不少。敢冒險來偷的,心裏都得掂量掂量。

誰家得了靈芝,晚上都會守著,更何況,今晚指不定多少耳朵聽著林家的動靜呢。

偷成功了,除非遠走高飛,要不然賣了錢也不敢花。一個村裏住著,誰不知道誰呢,家底都能估個大概。銀錢來得沒有出處,那定然就是歪門邪財。

沒偷到,被發現了,就算不被趕出柳樹村,也是人人嫌惡,不可能再從豆腐生意裏分口湯。

一夜無事。

天剛亮,林染和謝韻儀就背著兩背簍,帶了水、饃饃和戶籍出門。

昨晚林春蘭連夜蒸的全麥粉饃饃,比豆渣麥粉饃饃吃著香甜。

林染笑道:“阿娘日後蒸饃饃,還是放些豆渣吧。吃慣了,比全麥粉饃饃還順口。”

豆渣麥粉饃饃,營養豐富,強身健體,富含纖維素,那什麽的時候還格外順暢。

去府城的路,林染不認識,謝韻儀也不會走。

她倆要先去縣裏,從縣裏坐驢車去。青石縣縣城到府城,驢車要坐四天。

林染和謝韻儀先去車行交錢,去一趟府城,一人要花一百文車費,住宿吃喝另算。車行看了戶籍,給她們去衙門辦路引。

恰逢吉祥布莊的夥計要去府城拿貨,她們一行加雇的鏢師六人,另有一對年老的妻妻,要去府城看望女兒,湊夠了十人。

兩個車夫,一車坐五人,驢車“嘚嘚嘚”的出發。

驢車上撲了厚厚的稭稈席,林染坐了一個時辰就覺得屁/股都要顛爛了。

謝韻儀白著臉,她都要慶幸自己病得糊裏糊塗,一路被拉到縣城都沒顛簸死。

那對年老的妻妻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驢車,她們帶了更厚的墊子,垂著腿坐在車邊,看起來反而沒事人一樣。

同車的布莊夥計笑著指點:“你們別僵著,放輕松,明日習慣了就好了。”

中午驢子休息,車上的人喝水吃幹糧。

林染問夥計:“住宿和定明日的幹糧,能不能帶上我倆?”

“能啊。”夥計先自我介紹,再一五一十跟她們說清楚:“我姓楊,叫楊夏。今晚歇在村裏,村長家四間房,我們幾個住兩間。叫她家再給你們騰一間房就是,一晚二十文。她家豆麥餅八文一個,純麥餅十二文,吃兩個能飽。”

一旁聽著的老妻妻合計一番,連忙道:“也帶上我們。”

楊夏爽朗的笑:“今晚非得叫村長謝我不可。”

村裏也有便宜的房子,一晚十文,幹糧六文和十文。但她們吉祥布莊的人去府城,從來都不會在吃住上減省。

不吃好睡好,路上連接四天,給自己折騰病了,花更多的錢,還耽誤事。

“明天晚上會拐到吉安縣,可去客棧投宿,也能去民房住一晚。我們布莊是住客棧,四十文一間中房,有熱水。吃食客棧有,也可去食鋪買。”

這些話,楊夏顯然和同行的說過很多次,“客棧邊上有家賣熱湯餅的,清湯十二文一碗,肉湯一碗二十五文,她家的湯餅味兒好,給的量足。”

“第三天晚上還是住村裏,跟今晚的情況大差不差,後天傍晚就能進府城了。”

林染:“這一路都安生麽?我姑姑家的母驢前年下了崽,今年長大能幹活了。托人傳話,讓我們妻妻去趕回來種地。我尋思,一路自己趕回來試試。”

楊夏想了想,沒給準話:“我們布莊常來常往的,倒是次次都很順利。不過,今年雲州府大旱,鄉下人家和縣裏的貧戶日子不好過。說不定就有心思歪了的,見你們人少還有驢,鋌而走險。”

“林妹妹,縣城到府城四天的路,要過不少岔路,你們這才走一趟……”

楊夏不好意思的笑笑:“我這跟著來去都是第六回了,若是叫我自己認路,我也是沒把握的。”

村裏人都管她叫阿染,乍然聽到一聲“林妹妹”,林染被雷得外焦裏嫩,好半晌她才回過神來。

古代行路難,不光是吃的喝的要自己帶;夜裏沒遇到村子要露宿野外;下雨沒處躲,淋雨生了病,死路上都沒人知道;高高低低的林子野蠻生長,遇到野獸和被打劫的可能性很大……

還有一個原因,迷路!

平民百姓哪裏見過輿圖,去自己縣城的路,好歹有村裏人帶著走幾次。其它縣城和府城,知道在哪個方向就不錯了。

謝韻儀一派天真的瞪大眼,輕言輕語問:“不是有官道?我聽說官道就是連著縣城和府城的。”

楊夏:“話是這麽說,可有的路口,官道和岔路一樣寬,分不清啊。”

謝韻儀“哦”了聲,一副學到了的樣子,靦腆的笑:“阿夏姐姐懂得真多。”

她撓了撓林染的手心,抿嘴輕笑,看起來乖巧溫順,只林染看到了她眸中的狡黠。

果然,夜裏住下,謝韻儀湊近林染耳邊輕語:“國君的使者來往於各處官道,她們會暗暗檢查。官道地基要求填石子,尋常岔路多半不會如此繁瑣。”

林染懂了,這就是不清楚走哪條,就地挖一挖?

不過,認路的事她不擔心,經過一番講道理,系統實時導航的範圍,已經擴大到整個雲州府。

畢竟,想要脫貧致富,辛勤所得的收獲,得要有銷路呀!

謝韻儀眨眨眼:“挖官道觸犯律法第二十五條,故意損壞朝廷公物之第三十條官道篇之第五條。”

林染:“律法管得挺細。”

謝韻儀:……

不是該誇我懂得多嗎?

第四天傍晚,看見府城外散居的房屋,整車人都興奮了。

日日頂著大太陽,驢歇人才歇,幾天顛過來,腦子都混沌得雲裏霧裏。

梁國非邊境的城池,都不建城墻。

楊夏介紹:“府城呈井字狀分布,四條大道,衙門,富戶和各類集市都在中間。你們第一次來,可要多逛幾天,可熱鬧了。”

一車人在車行分道揚鑣,各自帶著路引離去。

沒有城門自然沒有進城檢查,路引是萬一被查,證明自己離開原籍是有緣由,不是逃犯的憑證。

林染和謝韻儀手裏的路引,緣由處寫著:貿。

買賣皆可。

這趟來府城,林染跟阿娘阿媽說,靈芝價貴,要比對多家醫館才會賣出,至少要在府城呆兩天,來回至少十天。

“若是晚個四五天也是尋常。”謝韻儀告訴阿娘阿媽,“若是下雨,人和驢都要躲雨,不便趕路。”

“老天下雨挑地方,有可能村裏下,府城不下,也可能路上下,村裏不下。”

林春蘭和林秀菊沒什麽好擔心的,倆孩子去山裏都沒事,和縣裏人一起去府城更不會有事。

“成,你們半個月不回來,阿娘阿媽都不急。”林春蘭憧憬一番,“難得去府城,你們多住兩天也行,見了世面,回來說給阿娘聽。”

所以,林染和謝韻儀進城後一點不急。

兩人先去集市,瞅著食客多的吃食攤子進,點兩樣,吃完順便找掌櫃的打聽投宿的客棧。

一家湯餅,一家糖水,一家糕點鋪子吃過來,林染和謝韻儀慢悠悠逛到雲來客棧。

這家客棧周圍是民居,離集市遠了些,但據說熱情周到,價格適中,口碑好。

小二熱情的迎上來,跟沒看見林染和謝韻儀身上打補丁的布衣,腳上的草鞋和身後巨大的背簍似的,滿臉笑容的問:“兩位是吃飯還是住店。”

林染遞給她三錢銀子:“要兩間中房,先住兩晚,現在就可以送熱水。”

“好勒。”小二的在前面引路,一路說個不停:“中房還剩三間,都 是新換洗的床單被褥。左邊那間離上房最近,兩位住這間可好?

熱水一盞茶的功夫送來,前廳從卯時到亥時都有湯飯茶點供應,客人若是去夜市消遣,子時之前回來都有人守著。

客人若是有其它需要,隨時都能去前廳找夥計。問路,尋中人,打聽府城的事兒,夥計們都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林染給了她十文小費,小二笑得更真誠了:“客人喚我魏三就好,我這些天每日辰時到酉時都在前廳,客人有事盡管吩咐。”

洗完澡,林染和謝韻儀換上細布衣裳和布鞋。

“阿娘阿媽的手藝真好。”謝韻儀圍著林染左看右看,笑瞇瞇道:“很合身,襯得阿染愈發風度翩翩,俊美不凡。”

林染嘴角抽了抽,垂眼看去,阿娘給謝韻儀做的是淺灰色斜襟短衫,配土黃色百褶襦裙。鎖邊是從碎布頭中,裁剪拼接的紫色綢緞。

阿娘阿媽確實手巧。

這一個月,謝韻儀因為要進山,身上穿的多是林染的舊衣。帶補丁的灰褐色短打,都掩不住她眉眼的清麗,這套府城街道上常見的平民百姓衣裙,穿在她身上,更是秀美可人。

“你這身也好看。”林染嘴角溢出幾分笑意,“有點落魄大小姐的派頭了。”

謝韻儀臉頰泛紅,低頭看自己腳上的鞋:“鞋也合腳,咱們進山那幾天,阿娘阿媽肯定擔心了。這衣裳和鞋襪說不定就是她們夜裏睡不著,坐在火塘邊縫的。”

林染:“這麽感動,回去你給阿娘阿媽做身襖子厚褲?”

謝韻儀眨巴下眼,滿含期待的建議:“我手藝不行得練,不如先從阿染的裏衣開始?針線再醜,穿在裏面旁人看不見,不丟人。”

林染:“我怕線頭硌得慌,大小姐還是先拿自己的衣裳練手吧。”

魏三帶人進來,將澡盆擡出去,擡眼看見客人煥然一新的穿著,私下裏吩咐夥計們:“我不在的時候,剛才中房甲字房的兩位客人喊人,你們腿腳快著點。”

知道自家客棧中房的價錢,明顯就是打聽好了的,說明她們行事聰明周全。

初來府城的年輕村裏妹子,行走間腰背挺直,步伐穩健,面上不見半分局促。有細布衣裙,卻一身粗布短打進店,這兩位定然手裏銀錢不少,底氣足,且不懼旁人眼光,是胸襟坦蕩之人。

不說這些,以她多年和客人打交道的眼光,這兩位妹妹的氣度不輸達官貴人,日後必有了不得的前程。

府城天黑了也熱鬧,好不容易來一趟,林染和謝韻儀自然不會早早就睡下。

出發,逛吃逛吃!

第二天一早,林染和謝韻儀在客棧吃早飯。

兩碗粟米粥,兩張麥餅,兩個雞蛋,四十文。

久違的蛋香在口腔散開,林染又多要了兩個雞蛋。

她都差點忘記還有雞蛋這種食物了!

林染招來魏三:“你會挑小雞崽麽?集市上的雞蛋多少錢一個?”

客棧裏一個雞蛋四文,林染估計市場上三文一個。

魏三:“客人要多大的?頭幾個月雞死了不少,眼下雞蛋和小雞崽都貴。雞蛋三文一個。一個月大的小雞崽十文一只,一個半月大的好養活,十五文一只。下蛋的母雞少有人賣,一只至少要二百文。”

林染拿出一兩銀子:“你幫忙挑五十只小雞崽,八十個雞蛋,餘下十文歸你,如何?”

魏三哪有不應的,連連笑道:“客人放心,我阿娘最會挑小雞崽,一定只只壯實,母雞多公雞少。”

這一下子買得多,還能便宜不少。她喊家裏阿娘去買一趟,至少能掙二十文。

吃完飯,林染和謝韻儀直奔布莊。

一刻鐘後,謝韻儀一身廣袖綢緞襦裙,出現在林染面前。交領淺綠短衫,配深綠祥雲紋樣飄逸長裙,大紅色腰帶一節垂在長裙右側。

淺綠深綠的綢緞顯得小姑娘更加面嫩,像是嬌養在家的大小姐,興奮好奇的打馬出游,嬌俏得如同四月鮮綠的垂柳。

大紅色腰帶壓下了這七分稚嫩。大戶人家的小姐見識多廣,哪怕年紀不大,也有驕矜自傲的底氣。

不用任何頭飾,只高髻邊簪一朵粉白的荷花。林染仿佛看見出身高貴,明眸善睞的仕女,高昂著頭,從畫中走來。

“不錯,不錯。”林染滿意道,“有這身行頭,不怕賣不了好價錢。”

謝韻儀瞪她:“說得好似賣我似的!”

林染微微彎腰,低眉垂眼的走到她身後:“小丫哪敢賣小姐,小姐不賣小丫就謝天謝地了。”

謝韻儀眼眸一轉,繡荷花的團扇輕搖:“本小姐的丫鬟,才不會叫小丫這種俗氣的名字,叫小染正好。”

林染:“謝小姐賜名。”

“小染,去,給本小姐買把油紙傘來,熱死了。”

“好的小姐,小染這就去。”

林染選了一把白色畫綠竹樣的,正好和謝韻儀的衣裙相配。

“小染,去買兩竹筒糖水來。”

梨子切塊,加水煮,用粗竹筒盛著賣。一竹筒十五文,淺淺的一點糖味兒。

林染一手拿著竹筒,一手給大小姐撐傘遮陽,來到回春堂,魏三說這裏的藥材最貴。

“有沒有靈芝?過幾天是本小姐祖母的六十歲生辰,本小姐要買朵品相好的靈芝給她做壽。”

謝韻儀擡著下巴,輕搖團扇,傲慢的環顧一周,“墨玉靈芝不喜慶,本小姐只要赤靈芝。別拿樹舌欺我,叫本小姐看到這些汙糟事,定要砸了你們的招牌,告到府衙去打板子。”

林染適時遞上糖水,微垂著頭恭敬道:“小姐,太太吩咐了,讓小的看著您,別惹事。您,您上次打……不小心……額間的疤還沒去呢。”

謝韻儀杏眼圓瞪:“阿娘吩咐幾句,你個小丫頭就膽兒肥了?竟敢管起我來了?我看你是肉吃多了,只長個子不長腦子!中午和晚上都餓著吧。”

林染訕訕的退到一邊:“是奴多嘴。”

回春堂的掌櫃打量她們多時了,聽了這一出,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脾氣不好,家中嬌養大的小姐,帶著丫鬟來買靈芝唄。

只不過,尋常人家小姐的私房錢,可不夠買靈芝的。

“辛夷,去取五十兩一朵的上好赤靈芝,給這位小姐看看。”

“啊?”叫辛夷的夥計楞了一瞬,站起來,呆呆的就要往後堂去。回春堂有五十兩一朵的赤靈芝麽?還是上好的?

謝韻儀瞪一眼掌櫃的,提高聲音鄙夷道:“五十兩的赤靈芝?不用拿了。小染我們走,這回春堂沒什麽好貨。五十兩,呵,買根赤靈芝的柄都不夠。”

掌櫃的立刻改口:“五十兩是小朵的,既然小姐看不上,辛夷,拿四百兩的那朵來。”

掌櫃的滿臉笑:“這朵可是我們回春堂的鎮店之寶,小姐買回去,令祖母絕對會誇你孝順。”

四百兩一朵的赤靈芝,放在紅綢墊底的香樟木藥盒裏,謝韻儀沒上手,只垂眼欣賞一番:“色彩鮮艷,光澤瑩潤,祥雲形狀,這朵品相確實不錯。掌櫃的,便宜點。”

掌櫃的搖搖手指:"四百兩不能再少了,這朵赤靈芝若是在京城,少說也得六百兩。"

謝韻儀詫異的擡頭:“那你們怎麽不拿到京城去賣?”

掌櫃的一噎,訕笑兩聲:“鎮店之寶嘛,便宜點賣給有緣人也是一段佳話。”

“東西我是看上了,就是吧。”謝韻儀誠實的說,“四百兩,有種買虧了的感覺。”

她搖了搖扇子,隨意的擺擺手:“哎,四百兩銀子我要攢好久,掌櫃的,我再考慮考慮。"

說完團扇一搖一搖,慢悠悠的走了,林染亦步亦趨的跟上,出了醫館門,忙撐起油紙傘。

見人走遠了,辛夷疑惑的問掌櫃:“不會是來消遣咱們的吧?”

她是掌櫃的侄女,在醫館做事,有什麽不明白的都是直接問掌櫃的。

給祖母送壽禮,送四百兩的靈芝?

哪來的敗家女!四百兩買金玉綾羅綢緞不好?

買吃完就沒了的靈芝!

“你懂什麽?”掌櫃的瞪自家侄女一眼,一副指教的架勢,“那位小姐的舉止優雅有度,比京裏權貴之家得寵的小輩都不差。她說話不好聽,脾氣暴,正是有家族撐腰的證據。另外,你看她身邊哪個丫鬟……”

辛夷連連點頭:“一點都不像丫鬟,不恭敬,也不柔順。”

“哎喲,你這個不開竅的腦瓜子!”掌櫃的失望嘆氣,"那哪是丫鬟,一看就是武藝不俗的護衛!”

“我說四百兩的靈芝,那護衛都沒動下眼皮子,可見四百兩在她眼裏是尋常。你想想吧,這要不是跟著小姐做慣了大生意,會這樣沈得住氣?”

辛夷羨慕:“那位小姐看起來年紀好小……”

掌櫃的看著門外,面色惆悵:“別跟人比,人比人氣死人。那些名滿京城的小姐們,都是十二三歲就開始嶄露頭角。權貴之家的小姐們從出生開始,就在見世面,學本事。就是鎮北侯府的那位假千金……”

辛夷立刻來了興趣:“什麽假千金?”

掌櫃的斥一聲:“跟咱們沒關系,瞎操心別人作甚,趕緊背藥材去。”

那位假千金據說聰慧過人,文武雙全,容貌更是一絕,小小年紀就名滿京城。聽說是接受不了從權貴之家嫡長女,變成孤兒的落差,投崖而死,屍骨無存。

說起來,方才那位小姐也出落得亭亭玉立,可惜額心幾道疤,也不知道能不能長好了……

接下來是同樣“貴得沒道理”的濟世堂。

同樣一番唱念做打下來,謝韻儀肯定了,那朵完好無損的靈芝,能賣三百兩。缺口的那朵,一百五十兩沒問題。

兩人回客棧換衣裳。

魏三揉了揉眼睛,恍然大悟!

她就說呢,尋常人家哪裏能養出,這樣氣度不凡的女兒來。

原來是大家小姐和隨身護衛日久生情,偏家中長輩不同意兩人的親事,小兩口幹脆私奔了!

帶補丁的粗布衣裳和草鞋,都是逃離眼線的偽裝。這對小鴛鴦應當是從其它府城逃來的,買這麽多雞蛋和小雞崽,應該是要在雲州府買房住下了。

魏三腦子裏的戲碼都到了,幾年之後小鴛鴦抱著女兒回家,長輩看著孫女的份上認下了兒媳時,林染和謝韻儀又一人一身細布衣裳,背著背簍出門了。

這次是去賣靈芝。

回春堂和濟世堂在主街顯眼的位置,有錢人家生病都來這看,背後自然有府城的權貴之家撐腰。

草藥堂,聽起來不像是醫館的名字,離雲來客棧一炷香時間就能到,同樣周圍都是民居。

據說背後主人雖然在府城也算有錢,但沒什麽權勢。敵不過回春堂和濟世堂的聯手打壓,草藥堂收不到什麽金貴藥材,多數時候都是做平民百姓的生意。

她家尋常問診只需二十文,藥材也便宜,醫館每日五名坐診大夫還忙不過來。

這都是昨晚,林染和謝韻儀逛吃途中,打探來的消息。

昨晚她倆抄著一口鄉音,對府城的一切都好奇,睜大眼恭聽,時不時“哇”的一聲。極大的滿足了,府城常住民——各鋪子夥計掌櫃們的自豪心情。

問啥說啥,沒問也提點,生怕自己還沒說盡興,兩個順眼的鄉下姑娘就走了。

當然,跟這兩位姑娘面帶微笑,給銀子幹脆,誇自家吃食“超好吃”,也有關系。

林染和謝韻儀站在草藥堂門口,很快就有夥計過來,上下打量一眼,不像是受了外傷:“先排隊,風寒咳嗽排恭大夫這邊,起疹子脫皮裂口排劉大夫這隊……給小兒問診需帶孩子過來。”

夥計說完,正要去招呼新來的傻站著的客人。

林染上前一步:“賣藥材找誰?”

夥計眼前一亮,忙帶她們去後院。她們草藥堂多少藥材都吃得下,就是缺采藥人。

不愧是草藥堂,後院一個個圓簸箕上曬滿了藥材。搗藥的,煮藥的,清理藥材的……夥計們各自忙碌,見院子裏來了生人,瞄一眼就不再看。

這是一個四合院格局的院子,正中間的廳房,專管藥材的掌櫃正帶著兩學徒辨藥:“這玩意看著跟人參長得差不多,其實是商路,有毒。

咱們去回春堂和濟世堂拿貨時,一定要睜大眼看清楚了。虧錢不說,給病人吃壞了就麻煩了!”

"掌櫃的,赤靈芝你們收不收?"林染站在院子裏問。

忙碌的夥計們頭都不擡,有的嗤笑,有的跟沒聽到似的,有的豎著耳朵,等著看好戲。

掌櫃的回頭看兩人一眼,不是采藥人,面上沒什麽表情:“先拿出來我看看。”

村裏人不認識藥材,常常拿樹舌或毒菌子當靈芝來賣,她每月都要遇到好幾回。除了自家采藥人前年采回來一朵,其餘就沒一朵是真正的靈芝。

她說不是,有些人還會罵罵咧咧,說她不識貨。

林染解下背簍,伸手,拿出兩朵靈芝。

掌櫃的老遠看著,面色一變,幾乎是蹦著邁過門檻,三兩步來到林染身邊,拿起靈芝,連連點頭:“是靈芝,上好的赤靈芝!哎喲,這朵這麽缺了個口,你們是怎麽摘的,這麽不小心!”

夥計們紛紛擡起頭,滿臉詫異,還真是靈芝啊!羨慕,羨慕得忘了手裏的活。

學徒甲高喊一聲:“都看什麽呢?看手裏的藥材。”

兩個學徒也跑到掌櫃的身邊看,對,是靈芝沒錯,她們草藥堂終於收到了靈芝!

林染看著愛不釋手,恨不得將靈芝看出花來的掌櫃,問:“多少錢?”

掌櫃回過神來,忙請兩人屋裏坐:“上茶,上菊花茶。”

這種珍貴藥材的價錢不好商量,別一會火大吵起來。

“兩朵都賣給我們草藥堂,一共四百兩銀子。”掌櫃的目光誠懇,“你們滿府城打聽,我們回春堂老幼無欺,看診買藥收藥材,都是實打實的價錢。”

謝韻儀詫異的看她一眼:“回春堂品相比這差遠了的,一朵就四百兩,濟世堂四百五十兩。就是草藥堂口碑好,我們才來的,兩朵五百兩我們就賣。”

我們可是打探好價了來的,別想蒙人。

掌櫃的:“賣四百兩,收進來撐死了三百兩。她們要是想坑你們,直接說這靈芝不到采摘時候,藥效不行,給一百兩愛賣不賣。”

謝韻儀微笑:“這兩朵靈芝,正是剛滿一年,藥效最好的時候。掌櫃的說個實在價,雲州府我們賣不出去,青州府也能去。”

靈芝,我們懂!那兩坑人的醫館我們不考慮,草藥堂給的價不滿意,我們也能去別處。

掌櫃的親自給兩人倒茶:“別急嘛,先喝茶。三蒸三曬的野菊花,寒性去了不少,這種熱的天喝最是清涼解暑。”

“五百兩太多了。尤其是這朵缺了口的,用得上的有錢人家嫌不吉利,一百兩都賣不了。”

“不吉利?”林染驚訝道,“這是梅花鹿咬的。”

林染從背簍裏拿出兩根鹿茸,兩根鹿角:“它倆搶著啃靈芝,被我們撿了便宜。”

謝韻儀:“相傳仙界的梅花鹿食仙草,這仙草就是靈芝。掌櫃的把這鹿角鹿茸和缺了口的靈芝放一起,再講講故事,不愁賣。”

掌櫃的眼裏精光大盛,好,這說法好!

過幾天府城就要傳遍,她們草藥堂有仙草的故事,不怕引不來富戶!

“五百兩,成交!”

林染:“鹿茸你們收麽?”

掌櫃的相當痛快:“十五兩。絕對是府城最高價。”

她現在覺得那朵缺口靈芝,對她們草藥堂來講,八百兩都不嫌貴。

東家不缺錢,就缺出這口氣!

回頭知道了,肯定會重重賞她!

五百兩放背簍裏,餘下的十五兩,又添私房錢五兩,林染全花在了草藥堂。

菊花茶、小茴香、八角、桂皮、香葉、茱萸,這些做肉的香料不能少。反正放空間不會壞,多買。

治風寒的成藥七副,止血粉五瓶,留著以防萬一。

還有剛收來,還沒來得及曬幹的五斤生姜,全要了。

兩背簍裝得滿滿當當,臨走,林染隨口問道:“熊膽你們收麽?”

掌櫃的瞳孔地震,這可是她們草藥堂有錢都買不來的珍品!

“你,你們手裏有熊膽!”掌櫃的瞠目結舌,腦子都不會轉了,眼巴巴的看著林染。

“我們手裏沒有熊膽。”

見掌櫃的瞬間失望,林染笑笑:“有兩頭瀕死的熊,它們打架打了個半死不活,被我們撿漏了。可能等我們拉過來,就死了。”

掌櫃的覺得自己急需一碗參湯,這姑娘的話一口氣不說完,她這心跟著上上下下的,要去了半條命。

“拉過來,現在就回去拉過來!你們住哪裏?我帶人去拉!

掌櫃的生怕這生意跑了,“一頭熊五百兩,我東家也做皮毛和酒樓生意,熊皮、熊骨、熊膽、熊掌、熊肉我們都能用上。你賣哪裏都不如賣給我劃算。”

林染:“你別急,我們兩今天是來探價的。我家離得遠,這一來一去幾天,興師動眾的平白惹麻煩。我們尋常人家得了外財都捂得嚴嚴實實,還得勞煩掌櫃的保守秘密。”

她放慢了語氣道:“靈芝只是運氣好,偶然得的。熊這種可怕的猛獸,見都沒見過。”

掌櫃的懂了她話裏的意思,忙道:“你倆那天戴著幕籬來,直接從後門進,就說是許掌櫃的侄女,送藥材來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