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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第 173 章 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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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第 173 章 天使

北地山河關邊城縣衙, 郭志城面色蒼白合眼躺在榻上,副將郭榮端著水盆用手肘撞開門,步履匆匆走到他面前, 虎目裏盛滿了擔憂。

金人攻勢兇猛,邊城城墻上被打開了個口子,將軍親自帶人,深入敵軍肉搏,打退金人,他帶人及時補好城墻,邊城轉危為安。

將軍肩膀上卻中了一刀,依舊強撐著安排好布防, 回縣衙才轟然栽倒。

脫去盔甲,才發現他左肩血肉模糊, 裏衣上全是黑紅的血液。

郭榮肚裏哇涼,壓著驚慌請來軍醫包紮上藥, 將軍卻開始發燒說胡話, 短短三日,人便瘦得不成樣子。

郭榮眼裏全是陰霾, 他像往日那樣, 把洗幹凈的帕子搭在將軍的額頭,正要給他換藥,榻上的上卻忽然睜開了眼。

雖然虛弱,但如同往日一般氣勢十足。

郭榮幾乎喜極而泣, 瞬間找回了主心骨,乳燕投林般撲到榻前,緊緊握著郭志城的手:“將軍,你終於醒了!”

郭志城打量一眼周圍的環境, 入目便是灰撲撲的家具、沾了只被他打死的蚊子的灰帳—是自家入住的縣衙後罩房,熟悉的環境表明,邊城暫時沒事,他舒了口氣,把目光放在跟隨多年的副將身上:“外面如何?”

郭榮尋了個枕頭輕手輕腳把郭志城墊吧起來,撿著重要的,三言兩語將現狀點出來:“將軍,你放心,上次大戰,你刺中金人元帥希拉李的肚腹,探子來報,希拉李這狗賊怕是活不成了,沒了希拉李的壓制,大皇子卡西和二皇子卡裏爭權奪利,你來我往好不熱鬧,暫時沒功夫來擾城。”

“您好不容易醒過來,先進些米水補充補充。”

郭志城舒了口氣,面上一片悲涼。

堂堂大趙國,擁有著千萬萬人口,卻被兇蠻之族欺辱,每日間擔憂受怕,受盡鳥氣。暫時的安穩,竟然是因為對方內訌。

他依著副將的手臂,灌下一口米粥,粗糙的米糠刮過幹澀的嗓子,疼得針戳一般,他面不改色喝下肚。

溫熱的米湯暖和了腸胃,也帶來了一點力氣,一開口便問出最為緊迫的事情:“軍糧還夠撐幾日?”

重傷如他喝的都是米糠粥,那些普通的士兵呢?

大趙打不贏的原因就在這裏,朝廷重文輕武,軍需兵器糧馬,種種都卡在那些紙上談兵的文人手中,一層層拔下來,十不足一,試想一下,冰天雪地中,將士們穿著單衣餓著肚子,舉著凍得發僵的手臂,耍著些鈹銅爛鐵,騎著病歪歪的老馬和外面身強體壯的金人打,如何打得贏?

這是打仗麽,這是去送死!

邊城能守到現在未破,實在是金人慘無人道,邊城軍民同仇敵愾。

攻破的三城被金人燒殺搶掠,甚至將年幼的孩兒弄去做兩腳羊兒。

邊城百姓將士上下一心,同心協力共同守城,全靠一口氣撐著,用人命堆積,換得金人的久攻不下。

可是,若補給遲遲不到,糧盡彈絕,他也不知道,邊城能堅持到什麽時候?

他沈吟了半響,語氣裏滿是悲涼:“去,把桌案搬來,我立刻上書,請朝廷盡快籌措軍需!”郭志城掙紮著坐起來,因扯動了傷口,肩頭包著的白色紗布又浸出鮮紅的印子。

他捏筆的手青筋畢露,傷口的開裂疼痛沒讓他變色,小小的幾個字卻讓他為難得冷汗直冒,他不停的寫了劃,劃了寫,桌上已經堆了厚厚一層寫汙了的廢稿。

直白的要錢要糧,不行,朝廷裏那些風花雪夜的文人,只會說他粗魯不堪,甚至到不了禦桌便被筆墨舍人打發了。

他收腸刮肚絞盡腦汁,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擠出一份格式標準的奏折,先是賣慘,後是威脅,讀著卻還是幹巴巴的,比如:“庫房裏幹幹凈凈,不剩一粒稻米,戰士百姓,不能果腹,許多百姓,已經在啃食樹皮,也有兵士,用泥土充饑……請朝廷速速送來軍需,否則,百姓潰逃,兵士無力作戰,邊城將不戰而敗,金人長驅直入,大趙危咦!”

他再次檢查了一遍,書寫工整,沒有一處筆汙,通篇讀下來真實流暢,這,是他的最高水平了。

他無力的嘆了口氣,就這樣吧,認真把公文塞到信封裏。

在他心煩意亂之際,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傳來,郭榮一臉怨懟,語氣裏滿是不耐煩:“將,將軍,京城的天使來了!”

他望穿秋水,只看到天使乘坐的兩輛馬車,裝載軍需的馬車,連影子也沒有——朝廷這是對他們不管不問。

郭志城擡眉,來人是小皇帝的中書舍人楊民,後邊跟著張言時內侄張袍俀,他起身正要招呼。

楊民目光落在他滿是血漬的肩上,立馬走過來,親切的按住他,嘴裏浮誇的嚷嚷起來:“喔唷,我的郭大人誒,聽說你受了傷,陛下是擔憂得一宿一宿的睡不著,特命我來探望一二,真是天佑我大趙,你可醒了!”

他扭頭從身後的隨從手中掏出幾個錦盒:“郭大人,陛下牽掛你的傷勢,命我帶來了上好的人參,和珍貴的金雞納霜,你可要早早康覆才是!”

郭志城掃一眼錦盒裏小拇指粗的人參,心頭一暖,皇帝年幼,在朝事上稚嫩有餘,但,對臣下是真的關心。

他朝著上京的方向遠遠叩拜,哽咽跪謝:“多謝皇上,臣,臣一定早日將金人屠戮幹凈,揚我大趙國威!”這點子東西對大局於事無補,他滿臉感動,對著楊民再次表達了對皇帝的衷心與追隨。

一面動情的表達自己的感動,一面呵斥郭榮沒眼力見,杵在一邊做什!

還不去準備好酒好菜為天使接風洗塵。

郭榮站在門邊一臉便秘樣,吞吞吐吐半響,終是將那碗剩點底的米糠粥端了過來:“將軍,庫裏最後一碗米糠粥,適才已經熬給你喝了,這邊城上下,再沒有一粒糧食,外面的百姓,下面的兵士,都在吃土,是真的在吃土!你讓我準備好酒好菜,恕下官無能,實在弄不到!要不,也弄點觀音土給大人們嘗嘗?”

郭志城羞憤得滿臉發紫,一腳踹在他身上:“混賬,我的坐騎不是還在麽,放倒了燉熟就是,天使也是你可調侃的!”

他捂著肩上沁血的傷口,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轉身對著兩人連連道歉:“實在對不住,這不堪大用的副官,就是上不得臺面,等我好了,定然重重懲罰與他!”

郭榮被他踹倒,也不起來,也不認錯,直挺挺的跪著,嘴裏嘟囔著:“坐騎是用來殺敵的,可不是用來給人打牙祭的!”

郭志城氣得直瞪眼,卻疼得癱在椅子上動彈不得,將手邊的墨盤狠狠砸了過去,卻因虛弱無力,半中便掉到地上,碎了一地。

也是湊巧,殘墨飛濺,汙了楊民和張袍俀精致的下擺。

兩人對視一眼,起身相勸。

眼看郭榮直挺挺的跪在那裏犟著不動,郭志城氣得肝疼,抽出腰間的鞭子,掙紮著去打他,偏偏那個郭榮是個狡詐的,看著鞭子飛來,往楊民兩人身後躲,滑溜如泥鰍,一邊躲一邊翻白眼:“將軍,就是打死小的,也弄不來酒菜”。

郭志城氣急出手,準頭不如平時,楊民張袍俀結結實實挨了好幾下。

眼看郭志城就要逮住他,郭榮一個矮身,翻身從窗子跳了出去,還大聲嚷嚷:“將軍,與其把它吃到肚子裏,還不如給我,我騎著去殺敵”。轉身便消失在墻角。

郭志城痛心疾首拍著桌子:“下官馭下不言,沖撞了二位大人,真是罪該萬死,罪該萬死啊……”

楊民手臂上的鞭子印火辣辣的疼,腹誹不已,好家夥,這雙簧唱得真漂亮,這要是奴下不嚴,誰才嚴啊,今日這啞巴虧算是吃定了。

張袍俀冷哼一聲,忍者脖頸上的火燒火燎的痛,從牙縫裏擠出安慰:“將軍言重了,郭副將性情中人,愛惜戰馬,我等理解理解。”

要不是叔叔叮囑,千萬要哄著這些粗鄙的蠢貨在前線擋著金人,他非得把兩人挫骨揚灰不可。

兩人多少有些狼狽,無心在這裏攀扯,借口路途疲憊,要下去修整一二,順便把鞭子抽打過的地方上點藥,也不知道這狗賊怎麽打的,越發疼了。

郭志城拉著兩人,嘴裏口口聲聲說著慢待了兩位大人,定要設豪宴為二人接風洗塵,卻冷茶也不讓人上一杯。

楊民苦笑一聲,勸道:“將軍有傷在身,哪裏能讓你操勞,這樣,我們隨身帶了些瓜果菜肉,不如我們來準備吧!”

郭志城一臉羞澀:“你們遠來是客,怎好讓你們動手,這樣,我這火頭營裏有個夥夫,手藝還算能見人,讓他去置辦,你們只管沐浴更衣就是!”

兩人終於脫身,待沐浴完出來,張袍俀靠在椅上,命身邊的小童取雪肌霜來給他上藥。

小童顫著聲稟報:“主君,適才來了一夥子大頭兵,將我們的行禮全搶了去,說,說是兩位大人吩咐的!”

張袍俀目瞪口呆,原來郭志城的意思是,用他們的盤纏,為他們置辦接風宴!

好,真是好得很!

難怪叔叔時常罵這人厚顏無恥,他今日算是領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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