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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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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第 73 章

沈約不想輕易認輸,偏了偏鹿角,周圍的三道水墻忽然被打破,水柱擰起來,如同巨鉆一樣直奔韓子驍的大船而去。

韓子驍陰沈著臉,右手一掃,巨鉆轉了個方向,直撲沈約。

沈約一連退了好幾步都擋不住飛來的巨大水柱,被迎面沖倒在甲板上。

水柱如同有生命一樣,把他沖倒後就不再向前,而是凝成晶瑩剔透的一大塊,宛如一塊巨大的顫動著的啫喱,把沈約壓住。

韓子驍再用手一提,白鹿就被他穿過水啫喱單手拎起來了,淩空抓到這邊,隨手拍在甲板上。

“幫我看著他。”韓子驍對岑晝說。

“好。”岑晝擡手壓制住正要翻身而起的白鹿。

韓子驍又淩空做了個抓取的動作,對面游艇就像被一股無形的大力一拖,飛馳過來,撞在大船的船舷上,不動了。

安希坐在床上,靜靜地等著。

外面大呼小叫,全是有人落水的撲通撲通聲,過了一會兒,終於安靜下來了,門開了。

韓子驍一身煞氣,站在門口。

安希對他燦爛一笑:“你來啦?”

隨即意識到一件事,“你站起來了?你的腿好了?”

“不是。我把煞氣逼到了別處。”韓子驍答。

別處?

他要來打架,大概是覺得腿不能動不方便,就把煞氣逼走了。

可是去哪了呢?

安希的眼神迅速往某一處轉了轉。

韓子驍立刻明白她在琢磨什麽,有點無語。

“想什麽呢?那麽小那麽漂亮一個小姑娘,滿腦子都是胡思亂想。我把煞氣倒逼回手上了。”

安希這才意識到,從剛才到現在,他左邊的胳膊一直死氣沈沈地垂著,沒有動過。

韓子驍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遍安希,心定多了。

她盤膝坐在床上,發著柔和的暈光,笑意盈盈,看上去安然無恙。只是頭發**的,全身也都濕透了。

“他把你扔進海裏了?”韓子驍神色陰沈。

安希搖搖頭:“沒有。是我自己掉下去的,倒是他立刻跳下海,把我救上來了。”

韓子驍一臉想要殺人放火的表情,安希打定主意,今天一定要多說幾句好話。

韓子驍果然神色稍緩,快步走過來,拉起安希:“回我們那邊吧。”

“等等,琪祀就在這兒,我要找出來。韓子驍,你知道嗎?沈約還真是從森林公園的那塊大石頭裏找到琪祀的。”

安希出了房門,到處亂找,不少門都鎖著,推不開。

韓子驍把安希拉到身邊,也沒看見他動,忽然一連串乒乒乓乓的巨響,所有的房門全都被大力撞開了,有的可憐兮兮地掛在門框上,搖搖欲墜,有的幹脆拍在地上。

安希高高興興地一間間搜過去,終於看見了裝琪祀的箱子。

把箱子塞給韓子驍,跟著他上了甲板,安希又一眼看見地上沈約的衣服。

“他也不是人啊?”安希看看對面甲板上被壓著不能動的四角白鹿。

“是夫諸,也是一種古獸,不過和你不同,是種兇獸。”韓子驍解釋。

安希再看一眼白鹿,撿起地上的衣服,從口袋裏翻出虞印,重新掛在脖子上,又從衣服裏袋掏出裝著洗魂散的小盒子,交給韓子驍。

韓子驍打開看了一眼:“這瓶洗魂散果然是被他拿走了。”把洗魂散隨手放進口袋裏。

兩人回到韓子驍的船上,把沈約也帶下了船艙。

安希問白鹿:“沈約,你到現在都沒告訴我,你到底想要我用琪祀幫你做什麽?”

韓子驍淡淡答:“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是想讓你幫他用琪祀穿回兩千年前。”

白鹿的眼睛閃了閃,望向韓子驍。

韓子驍說:“從認識他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查他的來歷,終於查到了。他家世代住在玄淩州,兩千年前地火熔城時,他剛好不在,剩下一家五口死的死,失蹤的失蹤,等他趕回來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安希立刻對沈約同情起來,繼而有點無語。

安希問:“所以你是想用琪祀回到當年,去救你的家人嗎?那你為什麽不直接說?你好好說,我們把你送回去不就完了嗎?”

岑晝笑笑:“因為他想的是,穿回去,徹底改掉兩千年前地火熔城的歷史。”

鹿形的沈約終於開口了:“安希,你註意到沒有,你剛剛說的不是‘我把你送回去’,而是‘我們把你送回去’。”

他的聲音依舊清冷如常:“你旁邊站著的這兩個人,一個重要職責就是維護世間的運行秩序,他們當然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我一旦問你,你肯自己做主嗎?你一定會去問韓子驍吧?如果他說不行的話,你還會幫我?”

安希訕訕一笑:這倒是真的,他猜得非常準。

穿進歷史這種事事關重大,安希再同情沈約,也不會擅自做主,絕對會先問過韓子驍。如果韓子驍說不行,那一定就是不行。

“我會乖乖聽韓子驍的話”這句話寫了那麽多遍,還是很有效果的。

沈約淡淡道:“我籌劃了兩千年,不能把全家人的命寄托在一個小女孩虛無縹緲的好心上。你願意也罷,不願意也罷,我都一定要回去。”

韓子驍無聲地嘆了口氣:“沈約,你不明白,已經發生過的一切都是不能改變的,就算用琪祀也不能。即使我們送你穿回去,你穿回去這件事本身也早就寫在歷史裏,該發生的一切還是都會發生。”

“這只是從上古流傳下來的一種說法罷了。”沈約並不信。P-i-a-n-o-z-l

韓子驍不想再跟他多說,讓岑晝去把沈約關起來,自己去衣櫥拎了件襯衣出來,遞給安希。

“這裏只有我的衣服,都是男式的,你先湊合一下,我叫人去烘你的衣服。”

安希接過來,不好意思在他面前換,躲進裏間穿上出來。

她穿著又長又大的白襯衣,露著光光的兩條腿晃出來,韓子驍吸了一口氣,把目光轉開,打開琪祀的盒子。

“這東西該怎麽用?”

安希把虞印摘下來:“好像是用這個開的,不知道開了能怎樣。”

說完把虞印往凹槽裏一塞。

天旋地轉,周圍的一切都變了。

這是一個奇怪的地方,人仿佛在空中懸浮著,沒有上下左右的感覺,空間感徹底消失了。

眼前一片茫茫迷霧,好像什麽都沒有。

“韓子驍。”安希脫口而出。

一只手立刻握住安希的手。

安希轉過頭,韓子驍就在旁邊。安希的心瞬間放下了。

韓子驍伸手攬住安希:“別怕,我們好像在琪祀裏。”

“我不怕,這個地方我來過。”安希看看周圍。

至少在夢裏,來過好幾次。

“已經進來了,又該怎麽用琪祀呢?”

安希心念一動,立刻有一個圓盤出現在安希面前。

和韓子驍辦公室看煞氣的圓盤有點像,也是用光勾勒出來的,只不過不是淺藍色,是乳白色的,上面星星點點,圖案覆雜,不知道都是什麽。

圓盤的正中間,有一大朵蓮花,雖然花瓣不少,卻只有幾片發著微光。

韓子驍稍微研究了一下圓盤上的圖案,就微微一笑:“這是穿越用的,看著和我和岑晝穿越的原理一樣,我應該是會用。”

“真的嗎?”安希忽然看到圓盤的左下方,有一個和琪祀形狀一樣的圖案。

韓子驍也看到了:“我需要你用虞印授權,就像岑晝給我授權一樣。你授權之後,我就能穿過去再穿回來。”

安希把虞印放上去,虞印居然懸住不動,整個圓盤光芒大盛。

她都已經授權了,就試試好了。韓子驍看都沒看,隨手在圓盤上一點。

光影繚亂。

穩定下來後,韓子驍看到了熟悉的森林公園。

陰錯陽差,韓子驍只不過隨便點了點,居然穿到這裏來了。

韓子驍看看周圍,公園裏人不太多,衣服和現在的差異也不算大,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但肯定是個春天。

韓子驍俯身摸摸草地。

這是一次真的穿越,和韓子驍平時覆盤歷史不同,完全不是幻覺。

琪祀的靈力強大,真的把人直接送回了過去。

遠處熟悉的小草坡上仿佛有東西。

韓子驍快步走過去,就看到了草地上裹著雪白的小袍子的小不點,旁邊是那顆玉蛋——琪祀。

小姑娘大概才出生沒幾個月,還不怎麽會動,乖乖地躺著,也不哭。看見韓子驍過來了,烏溜溜的大眼睛定在他身上,好像很好奇。

竟然剛好穿到了她墜落人間的此時此地。

韓子驍立刻俯身抱起小小的安希,輕輕搖了搖。

小安希好像很喜歡,大眼睛眨了眨,忽然對著韓子驍燦爛地笑了。

韓子驍的整顆心都融化了。

可是不行,心中另一個理智得多的聲音說:要把她放下來,再過一會兒,就會有人發現她,然後報警,肖湛會立刻趕過來,把她接走。

歷史已經寫定,所有已經發生過的一切都不可改變。

韓子驍小心地把小安希重新放回草地上,又看了一眼蛋,然後用目光搜索到了遠處樹林前那塊立著的石頭。

蛋就在小安希身邊,為什麽會跑進石頭裏呢?

韓子驍想不通。

被重新放回草地上,小安希有點不滿,不過沒哭,只皺了皺小眉頭,眼睛戀戀不舍地跟著韓子驍。

韓子驍突然發現,安希的衣服裏露出一小塊布料,不停地變幻著七彩的顏色。

韓子驍俯身拿出那塊布。

好像是從誰的衣服上撕下來的一角,上面用墨筆寫著安希的名字,下面是她的農歷生日。

韓子驍微一思索,就明白這大概是安希媽媽的筆跡。

城破送走安希之前,她匆匆忙忙撕了衣服的一角,寫了安希的名字和生日,放在她身上。

這塊布一看就不是人間的東西,不能跟著她。

韓子驍小心地把布片收進口袋裏。

韓子驍退遠一點,心想,再過一會兒,就能看到琪祀為什麽會跑進那塊石頭裏了。

然而過了好一陣子,也沒有別人路過。

小安希一個人可憐巴巴地躺在地上,韓子驍有點焦躁,再看看四周。

不知什麽時候,遠處的草地上多了個人。

那是個男的,年紀很輕,一副學生模樣,安然地坐在一張小凳上,面前支著畫架,正在畫面前的風景。

韓子驍盯著他看了片刻,快步向他走過去。

畫架旁邊的草地上,隨便扔著一個背包,包上放著一個本子。

牛皮紙封面,黑鐵線圈裝訂,封面上三個大字——素描本。

和韓子驍手下找來的素描本一模一樣。

本子旁邊,亂扔著幾支畫畫用的炭筆。

韓子驍冷靜地盯了一會兒本子和那幾支筆,右手伸進口袋,摸了摸那一小塊布料。

拿走了這塊布,就沒人知道安希的名字和生日。

畫畫的男生察覺到旁邊有人,擡起頭來,對韓子驍笑一笑:“有事?”

韓子驍嗯了一聲,開口的聲音有點啞:“我能不能借一張紙,寫幾個字?”

“當然沒問題。”男生彎腰撿起包上的本子,隨手扯了一張白紙下來,又撿起一支炭筆,一起遞給韓子驍。

命運的車輪隆隆向前,所有的過去早就已經寫定。所有發生過的一切都註定再次發生。

韓子驍沒有接,頓了幾秒,想通了一切。

“我的手不方便,能不能幫我把紙撕成兩半?”韓子驍問。

男生早就看出他的左手不能動,立刻把那張撕下來的素描紙上下對折,仔細地撕開。

韓子驍接過來,單膝跪在草地上。

“再借我用用那個本子?”韓子驍說。

男生很好說話,立刻把素描本遞給他。

韓子驍把本子放在膝蓋上墊著,再拿了半張紙放在本子上,想了想,把炭筆放進不能動的左手裏,用右手握住。

男生看見他是要寫字,善良地問:“要我幫你寫嗎?”

“沒關系。這個要我自己來。”

韓子驍用右手控制著不能動的左手,握著筆,艱難地寫下安希的名字和生日。

一筆一劃,安希那張紙上歪歪扭扭的字跡漸漸在韓子驍的筆下出現。

韓子驍端詳了一下,寫完半張,又寫了半張。

把本子和筆還給男生,韓子驍站起來:“謝謝你。如果你能記得,二十年後的今天,這個時候,我在這裏等你,會送你一點小小的禮物,為了感謝你的善心。”

男生完全沒懂韓子驍在說什麽,韓子驍已經轉身走了。

繞進樹林,避開男生的視線,回到小安希身邊,韓子驍把寫好安希名字的上半張紙疊了一下,塞進她身上的小袍子裏,把下半張紙也疊好,放進自己的口袋,然後再看一眼琪祀。

現在韓子驍完全明白自己應該做什麽。

他撿起琪祀,快步走到樹林邊的大石頭前,輕輕一推。

琪祀悄無聲息地沒入石頭裏,不見了。

再回頭時,忽然看到兩個年輕女孩帶著風箏上了小草坡。

韓子驍立刻閃到旁邊的樹後。

其中一個女孩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小安希。

“怎麽有個小寶寶在這兒?”

另一個趕緊過來:“這是誰把小孩扔了吧?”

“不可能。長得這麽漂亮還扔,怎麽舍得?這是丟了吧?”小安希被她從草地上抱起來了,輕輕哄著。

另一個說:“小孩都能丟,這家長心夠大的。你看著她,我去找電話報警。”

又過了一會兒,韓子驍看見穿警服的年輕的肖湛,正跟著公園裏的工作人員一起匆匆向這邊趕過來。

韓子驍心想:該做的事都做完了。

閉上眼睛,心念一動,再睜開時,眼前又是琪祀裏的茫茫白霧。

安希的手還按在虞印上,正在盯著韓子驍。

“韓子驍,你剛才突然沒了一下,然後又出來了。”

琪祀的穿越是身體真正的穿越,看來整個人都會被傳走。

“我消失了多久?”韓子驍問。

“就一閃而已。”安希答,“你去哪了?”

“去了你裝在蛋裏從天上掉下來的時候。”韓子驍眼光溫柔,從口袋裏拿出那塊布片遞給安希,“這可能是你媽媽的筆跡,收好。”

安希接過布片,看了一眼,完全不明白:“什麽我掉下來,是那只小騶虞掉下來吧。都跟你說了多少次那個不是我。”

“那個真的是你。”韓子驍溫和地說。

經過剛剛的那次穿越,親手寫好了那兩張放在兩個小安希身上的紙條,韓子驍已經徹底想明白了前因後果。

四周隱隱傳來輕微的爆裂聲。

安希有點擔心:“怎麽了?大雞蛋要裂了嗎?”

韓子驍想想:“琪祀已經破了,我們還是把它啟動了,它可能撐不了多久。”

“那我們現在趕快出去吧?”安希問。小。鋼。琴。整。理。

韓子驍鎮定答:“不能走,我要把該做的事做完。”

“還要做什麽?你要再穿一次嗎?”

“是,我還要繼續穿,需要你的授權。”

這次韓子驍沒有在圓盤上亂點,而是仔細地上下看了一遍上面的覆雜圖案。

“韓子驍,你發現沒有,”安希也在看圓盤,指指中間的蓮花,“我記得剛剛這邊的花瓣是亮的,現在不亮了。”

韓子驍看了看:“剛才有九片花瓣會發光,現在發光的只剩七片。”

“這是什麽意思?”安希不明白。

韓子驍猜測:“琪祀送人穿越,消耗的是裏面上古的純元靈氣,我猜琪祀裏的靈氣有限,穿一次,就消耗一點……”

安希立刻明白了:“所以這個蓮花就是汽車上的油表,亮著的花瓣代表還剩多少油?”

韓子驍計算了一下:“我剛剛一來一回,暗了兩瓣花瓣。也就是說,我還能再往返三次半。”

“三次半啊?這麽多?”安希還挺滿意。

韓子驍微笑了一下,在圓盤上找好位置,輕輕碰了碰。

一陣眩暈。

穿越的眩暈過後,韓子驍看看周圍。面前的走廊上,有穿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匆匆而過,還有推著吊瓶架的病人在慢慢往前挪。

地點對了。

韓子驍找到前臺。

“請問a大是不是有一個叫安希的學生在這裏住院?”韓子驍問前臺的小護士。

小護士看他一眼,臉立刻紅了。

連面前的大本子都沒翻,小護士就說:“是,a大有個叫安希的,經常來住院。”

旁邊的小護士也湊過來:“你說那個安希啊?是咱們醫院的常客,身體特別不好,又查不出來到底是什麽毛病,三天兩頭過來一次。”

時間也對了。

“她住哪個病房?”韓子驍問了病房號和床號。

韓子驍匆匆上樓,找到病房。

裏面有好幾張床,病人和家屬進進出出,熱熱鬧鬧的都是人聲,安希在最裏面,拉著布簾。

韓子驍掀開布簾走進去。

已經長大了的安希躺在床上,閉著眼睛。

她看起來和現在不太一樣,整個人消瘦得可憐,好像風一吹就能飄走了,圓鼓鼓的臉頰都凹了下去。

自從當年從蛋裏出來,這只小騶虞已經在人間呆了二十年,過於單純潔凈的身體和靈魂承受不了人間煞氣,韓子驍看得出來,她已經快要死了。

韓子驍在床邊坐下。

好像感覺到有人來,安希慢慢睜開眼睛。

“你是誰?”她的聲音虛弱。

“你快死了,我是來救你的人。”韓子驍聲音溫和,“安希,我要帶你走,不過你可以自己選要去的地方。我可以把你送回天上騶虞的故鄉,那裏靈氣充沛,你的身體很快就會恢覆,我還可以讓你繼續留在人間,讓你變得更像一個人類,一點點適應這裏的環境。你想要哪個?”

安希望著面前的陌生男人。

他面龐冷峻,眼神卻無比溫和,他直接說破了安希的騶虞原身,他的話聽起來好像很荒誕,安希卻相信他說的每一個字,心中有一種奇怪的直覺,似乎他是一個非常值得信賴的人。

“我從小在這兒長大,我喜歡這裏,我想留在人間。”安希安靜地回答。

韓子驍微笑了一下:你當然會這麽選。我知道你是這麽選的。

“我會提走你的魂魄,你會暈過去,不要害怕。”

“我不怕。”安希的語氣鎮定。

韓子驍伸出手。

安希閉上了眼睛。

只有韓子驍能看見的一縷魂魄離開安希的身體,穿過韓子驍的手掌,進入韓子驍的胸膛。

韓子驍把她安放好,離開了病房。

出門時,韓子驍看見走廊盡頭,出現了一個穿長大衣的人影。

心中的猜想更篤定了。韓子驍沒有再看那邊,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又回到了琪祀裏。周圍的爆裂聲更密集了。

韓子驍先看了一眼蓮花,果然,又熄掉兩瓣。

“我離開了多久?”韓子驍問安希。

“還是閃了一下而已。”安希答,“你又去哪了?”

“去當你的英雄,救你的小命。”韓子驍看看周圍,“琪祀現在是破的,我不知道它還能正常運行多久,我要趕緊把該做的事做完。”

“你還要再穿?”安希催促,“那你快去吧,我給你授權。”

韓子驍留戀地凝視了安希一會兒,忽然伸出右手,按住安希的後腦,深深地吻住安希。

好一會兒,韓子驍才戀戀不舍地松開。

安希臉上發燒:“你不是趕時間嗎?”

“我是趕時間。”韓子驍的目光停在安希臉上,“剩下半個吻暫時寄在你這裏,等我回來,我們繼續。”

安希躍躍欲試:“韓子驍,我能跟你一起穿著玩嗎?”

韓子驍眼神溫柔:“安希,讓你跟我一起穿會消耗更多的靈氣,琪祀剩下的靈氣有限,我還有很多事要做,不能帶你。”

安希雖然遺憾,還是乖乖地點點頭。

韓子驍強迫自己不再看安希,低頭去看圓盤。

“盤上不只是一個世界的時間線,還有其他世界。”

“其他世界?”安希不懂。

“和現在這個世界不同的另一個世界,比如,你穿越來的那個世界。”

這次安希懂了。安希有點高興:“你終於肯承認我是穿越來的了?”

“你是。我家小不點一點都不傻,說自己是穿越的,就真是穿越的。”

韓子驍伸手旋轉了一下圓盤,滿盤的圖案立刻大變。

韓子驍微笑了一下:“我覺得不用太操心,你的運氣會帶著我去正確的地方。給我授權。”

安希按上虞印。

周圍的爆裂聲更密集了,簡直像炒豆子一樣。每授權一次,琪祀就離徹底崩潰更近一點。

韓子驍在盤上點了點。

眼前轉瞬變成了一條馬路。人來人往,這是另一個世界,卻和安希描述的一樣,看起來和剛剛的世界沒有任何差別。

韓子驍下意識地按了按胸膛。

她的魂魄就安放在那裏,口袋裏是那半張寫了名字的紙,所有的一切都準備好了。

韓子驍把要做的事情在心中默想了一遍。

下面要做的,就是幫她找到一個剛死去的嬰兒的身體,把她的魂魄放進去,在衣服裏塞上寫了名字和生日的紙條,把她放到一家福利院門口。

她會忘掉前世,在這個世界,在人類的身體裏重新安然地長大。

她會沾染上人類的各種奇怪的小毛病,對種種欺騙、狡詐、貪婪、惡毒習以為常,視而不見。她的靈魂會一天比一天強壯,直到有一天,能在這個煞氣逼人的世界上好好活下去。

韓子驍擡擡手。

街角消防栓上的鐵鏈啪地一聲,被無形的力量扭斷了。

在這個異世界,韓子驍還是韓子驍,煞神的體質沒有變。

一旦把她的魂魄放在人類的嬰兒身體上,安希就不再是瑞獸,而是一個普通人類。普通人類根本不能承受韓子驍的體質。

從今以後,不能接近她,不能回應她,不能對她顯露愛意,只能遠遠地看著她,尋找各種迂回隱蔽的方式幫她,保護她,對她好。

韓子驍心想,原來我就是那個一直默默地守護著她,對她最重要的人。

眼前是陪著她在異世界長大的漫漫二十年時光,可是韓子驍心中無所畏懼,因為就在未來,那個健康快樂的安希,會重新回到他身邊。

時光緩緩流轉。

一年又一年。

韓子驍在異世界裏已經度過了漫長的二十年。

初春的郊外,綠草如茵。

韓子驍踏上草坡,遙遙地看見幾個女孩正從背包裏拿出一袋又一袋的零食。

“安希,你不過來吃嗎?”有人大聲喊。

草坡下傳來安希的聲音:“我過一會兒就來,讓我睡一下。”

韓子驍嘴角上揚,繞過那些女孩們,下了草坡。

安希正攤手攤腳地躺在草地上,閉著眼睛。她現在是個普通人類女孩的樣子,身上沒有暈光,但是乖巧秀美,調皮的神情和瑞獸安希完全一樣。

韓子驍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暖洋洋的陽光被人遮住了,安希立刻睜開眼睛。

等看清是韓子驍,安希的臉立刻紅了,一骨碌從草地上爬起來,悄悄拉了拉弄亂的衣服:“韓先生,你怎麽來了?”

韓子驍收斂起臉上溫柔的表情,淡淡道:“安希,我們該走了。”

“走?去哪?”安希問。

“以後告訴你。”韓子驍說。

然後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盒子,盒子裏是個小小的瓶子,裏面裝著藍色的液體,微微蕩漾著。

“走之前,我需要你先喝了這個。”韓子驍並不解釋,扭開瓶蓋,直接遞給安希。

從小到大認識了他二十年,雖然完全不知道這個永遠不會老的男人是誰,連話都沒說過幾句,安希對他卻毫無保留地信任。

安希一個字都沒多問,接過小瓶,一口喝了下去。

“躺下吧。”韓子驍說。

安希眨巴了兩下眼睛,乖乖地躺在了草地上。

韓子驍平靜地低頭看著安希,吐出幾個字:“安希,忘了我。”

忘了?為什麽要忘了?安希表情驚訝,片刻之後,就暈過去了。

韓子驍收起洗魂散的瓶子。P-i-a-n-o-z-l

這瓶從沈約那裏拿來的洗魂散,這些年韓子驍一直好好地收著。韓子驍知道,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就是餵給安希的時候。

韓子驍俯身把安希的魂魄取出來,放進胸口,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眼前就是琪祀裏熟悉的茫茫白霧,還有瑞獸安希的那張小臉。

一別二十年,韓子驍忍不住伸手捧住,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啞聲問:“安希,我離開了多久?”

“還是閃了一下而已。你剛才去哪了?”

還好,她沒有等很久。

韓子驍微笑答:“去另一個你熟悉的世界。”

“另一個世界?”安希看一眼韓子驍的手,忽然意識到,“韓子驍,你的左手能動了?你又把煞氣挪到哪去了?”

“沒有挪到哪裏去,它沒了。”

二十年時光,足夠韓子驍把剩下的一點煞氣化得幹幹凈凈。

安希又“咦”了一聲,“你的衣服也換了?你到底在那邊呆了多久?”

“很久。”韓子驍微笑了一下,揉揉她的頭。

蛋殼的爆裂聲一陣又一陣,響成一片,圓盤上只亮著最後三瓣蓮花。

韓子驍凝視著安希:“還要再穿最後一次,回來再跟你細說。”

“最後一次對吧?那我們快快快。”安希催促,“大雞蛋不會馬上就爆了吧?”

“不會。”韓子驍很有把握,“你的運氣那麽好,它一定會堅持到我把所有的事都做完。其實我知道,我肯定是把所有的事都做完了。”

韓子驍伸手旋轉圓盤,關掉異世界的時間線,切回這個世界,點了點。

韓子驍的周圍轉瞬間又一次變成了醫院。

前臺的兩個小護士看見韓子驍又來了,有點納悶:“你不是剛剛上樓去病房了嗎?”

韓子驍隨口答:“我轉了一圈,又回來了。”

韓子驍腳步輕快地上樓梯,聽到身後的小護士在竊竊私語。

“他的衣服怎麽也換了?”

“哪會這麽快就換衣服,你看錯了吧?”

“我哪會看錯,這和剛才過來的那個,是一對孿生兄弟吧?”

……

韓子驍轉過走廊,剛好看見另一個自己從安希的病房裏出來,他向這邊看了一眼,一閃就消失了。

韓子驍快步走進病房,掀開布簾。

安希已經被剛剛的韓子驍取走了魂魄,無聲無息地躺在床上。魂魄才離開,肉身還是好好的。

來的時機剛好。

韓子驍立刻把胸口的魂魄引出來,放進床上的身體裏。

安希的身體立刻動了動。

韓子驍隨手按了一下墻上叫護士的按鈕,退出布簾。

在走廊轉角等了一會兒,韓子驍看見護士匆匆進了病房。

又過了一會兒,病房門口探出安希的小腦袋。

後面還跟著護士的大呼小叫:“誒——安希你剛能起來你不能到處亂跑!就算好點了你也得給我躺回去休息!!”

可是安希完全不理,嗖地一下出了病房。

剛醒過來就這麽皮。

韓子驍彎彎唇角,放心了,閉上眼睛。

韓子驍心中十分篤定:踩著歷史的腳印,安希會健康地出院,開一家小小的奶茶店,幾個月後,在trivisa夜店裏,她會發著暈光,掉進雙目失明的韓子驍懷裏,為他的人生帶來真正的光明。

琪祀裏,看見韓子驍一閃就又出現了,安希松了一口氣:“穿完了?我們出去吧?”

韓子驍心情愉快:“好。”

“大雞蛋真的堅持下來了,真不容易。”

安希感慨著,看了看最後唯一亮著的一片蓮花瓣,咬了咬嘴唇,好像有點猶豫:“韓子驍,我想……”

韓子驍完全明白她在想什麽:“琪祀是你的,虞印也是你的,你想怎樣都可以。不過無論你要做什麽,都要快。”

他說的對。爆裂聲聽起來越來越大。

兩個人帶上虞印,迅速出了琪祀,韓子驍離開房間,和岑晝一起火速把白鹿帶過來了。

“沈約,你還是想回兩千年前嗎?”安希問。

白鹿的眼睛中亮光一閃,堅定地答:“是。”

“琪祀要碎了,我立刻送你過去。”

白鹿楞怔了一下,什麽也沒說,定定地望著安希。

安希還是只穿著那件大襯衣,韓子驍把她拉到身後。

“沈約,我敢讓她送你回去,是因為我知道,歷史是改不了的,所有發生過的一切都已經發生了,我看過你的資料,你父親和兩個哥哥都是在攻城時,戰死在護國的戰場上,很多人都看見了,可能無能為力,你的母親和小妹妹都是下落不明,還有爭取的餘地,我建議你把心思多花在她們身上,說不定真的能把人救出來。”

沈約看了韓子驍一會兒,終於點點頭。

韓子驍立刻帶上白鹿,跟著安希回到琪祀裏。

韓子驍的手指在圓盤上飛一樣,火速找到正確的時間點。

“琪祀要裂了,裏面的靈氣也要消耗沒了,你這次是有去無回,你確定?”韓子驍問沈約。

“我確定。”沈約答得毫不猶豫。

安希按住虞印授權,韓子驍手指一點,沈約不見了。

韓子驍和安希才出琪祀,這顆大蛋就再也撐不住,嘩啦啦一聲,徹底裂成了一大堆碎片。

岑晝笑笑:“小瑞獸,恭喜你,以前那兩片碎片當寶貝一樣留著,現在你有一大堆了,多好!”

安希卻顧不上他的玩笑。

琪祀裂開的那一瞬間,無數早已被遺忘的記憶如同潮水一樣向安希奔湧而來。

墜落到人間艱難長大的小瑞獸安希,穿越到另一個世界,在人類的身體裏長大的安希,還有在那個世界裏陪伴安希長大,已經被遺忘的韓子驍。

所有的記憶全都回到安希的腦海裏,安希一把攥住韓子驍的胳膊。

“怎麽了?”韓子驍扶她坐下。

安希定了好一會兒神,才擡起頭,望著韓子驍說不出話來。

韓子驍看看她的表情,就猜到了:“你都想起來了?”

安希點點頭。

安希好半天才出聲:“韓子驍,那個人是你。被我忘掉的那個人是你。”

韓子驍順順她的頭發:“是,是我。”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因為我也是到了琪祀裏才知道的。”韓子驍伸手把她攬進懷裏,把在琪祀裏的四次穿越一點點講給她聽。

岑晝也在旁邊蹭故事,一個字都不說,唯恐一出聲,就被韓子驍發現自己還在,直接轟出去。

安希忽然想明白了:“所以你剛剛穿越時,有一次是離開了二十年才回來的?”

“是。對你來說,剛才只是進琪祀轉了一圈,對我來說,我已經離開了二十年,剛剛才回來。”

韓子驍把安希的雙手握在手裏,註視著自己守護了那麽多年的小人兒,終於開口。

“安希,這些年,我一直在想,等我回來的時候,就算是天崩地裂,我也一定要對你把那句話說出來——”

韓子驍凝視著安希的眼睛。

“安希,我是那麽愛你。”

默默圍觀的岑晝立刻哆嗦了一下,迅速看一眼舷窗外。

大海碧藍,陽光燦爛,什麽事都沒發生。

韓子驍好像總算想起岑晝來了,轉過頭,對他無聲地指了指門的方向。

看在他可憐了二十年的份上,岑晝善良地站起來,開門走了,還順手幫他們兩個關好門。

看見岑晝走了,韓子驍才靠近安希,低聲說:“安希,別忘了,我還有半個吻寄在你這裏。”

他在琪祀裏確實這麽說過。

安希眨了眨眼,湊上去,主動吻住韓子驍。

韓子驍立刻反手把安希抱住,一只手擡了一下,門啪地一聲反鎖了。

他吻得一點都不客氣,好像打算把人生吞活剝。

安希還穿著韓子驍的襯衫,又寬又大,在他侵略式的攻勢下,什麽都擋不住。

被他按下去時,安希還有點不放心:“韓子驍,這可不是幻境,真的可以嗎?”

韓子驍松開領帶,扔到旁邊,低下來含住她的耳垂,聲音含糊:“如果有地震海嘯之類的跡象,我就立刻停下來。”

“停下來?你能停下來?”

安希對他的話完全不信。

然而他的聲音帶著蠱惑,他帥得讓人嘆氣,他整個人就像行走的荷爾蒙。

安希反手抱住他結實的後背時,心想,海嘯就海嘯吧。不管了。

就在不遠處,山一般的水墻早就消失無蹤,大海毫無異樣,一片平靜。

沈約的那艘船上,一大群被韓子驍扔下水的人好不容易順著梯子爬上船,都攤在甲板上。

船艙的角落裏,隨便扔著安希的背包,前袋拉鏈半開著,露出安希手機的一角。

過了一會兒,手機好像感應到什麽一樣,屏幕突然亮了,好好的圖標變成亂糟糟的豎紋,閃了兩下,徹底黑了。

兩個月後,森林公園。

春天來了,小草坡上一片新鮮的嫩綠,韓子驍親手種的那棵樹已經長得很高了,給小草坡遮了一大片樹蔭。

韓子驍正坐在樹下看書。

安希氣喘籲籲跑回草坡。她穿著一條小裙子,頭發紮成小辮,跑得胸前的銀鈴鐺一陣叮叮的輕響。

韓子驍一伸手,就把她毫不客氣地拉進懷裏。

“不放風箏了?”

“不放了,岑晝把我當勞工,你看他那個龍頭蜈蚣風箏,得有好幾十米吧?放起來特別累,拽得我胳膊都酸了。”

韓子驍微笑了一下,幫她揉揉胳膊。

安希靠在他的胸膛上,仰頭問他:“你不過去玩嗎?”

韓子驍親親她的鼻尖:“過一會兒再去。我在等人。”

安希好奇:“等誰啊?”

韓子驍向不遠處看了一眼:“來了。”

不遠處,一個爸爸帶著一個十幾歲的小男孩,正在草地上支畫架。

二十年過去了,年輕人已經變成中年,韓子驍仍然能看出,那個爸爸的眉眼間依稀還是當年的模樣。

韓子驍站起來,向他們走過去。

安希連忙站起來張望,只見韓子驍從口袋裏拿出一個信封,遞給那個男人,說了幾句什麽,又回來了。

“那是誰?你給他什麽了?”安希問。

“是當年借給我素描紙和炭筆的人。我送了他一點小禮物。”

“小禮物?是什麽?”

韓子驍答:“無非是世人想要的東西。錢,權,聲望,地位……”

安希立刻警惕了:“韓子驍,你不會又給了人家兩千萬吧?你不要害人家。”

韓子驍微笑:“不是。這次的禮物大小適當。”

安希仍然仰頭懷疑地看著他。P-i-a-n-o-z-l

金色的陽光穿過樹冠,照在她的臉上。她的頭發有點毛毛的,小鼻子翹著,長長的睫毛蝴蝶翅膀一樣,微微翕動。

韓子驍忍不住捧住她的後腦。

安希的註意力卻跑了,指指韓子驍身後的樹幹:“看,毛毛蟲!”

一條綠色的毛毛蟲,正沿著樹幹一扭一扭地向上爬。

這棵樹好像覺得癢癢,抖了抖葉子,嘩啦啦直響。

草地,陽光,一棵樹,樹上的毛毛蟲,穿小裙子掛著銀鈴鐺的安希,這場景莫明地熟悉。

安希想了想,忽然想出來了:“韓子驍,我們現在很像你在墻上畫的那副畫。”安希又想想,“不過畫上多了一個人。我和大樹之間的空檔裏,剛好……”

“……剛好有個我,正在吻你。”

韓子驍幫她說完,低頭深深地吻了下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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