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59章 58、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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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58、噩夢

濃煙裹挾著沙塵在焦土上翻滾,遠處燃燒的裝甲車殘骸將天空映成暗紅色。

江遂靠在坍塌的矮墻後,作戰服袖口被彈片撕開一道裂痕,血漬幹涸成褐色。他無所謂,傷都懶得處理,左手攥著戰術平板,右手指節叩了叩耳麥,聲音像砂紙磨過:

“A組卡住東側隘口,B組火力覆蓋坐標7-9——別讓他們鉆回地洞。”

一發RPG在三十米外炸開,氣浪掀起漫天焦糊味道的黃沙。他吐出一口沙子,瞇起眼,逆光中看見叛軍裹著頭巾的影子從廢墟間竄過。

“遂哥!西面有自爆卡車!”隊友的聲音響起。

他拿過身旁狙擊手的步槍,腮幫抵住槍托的瞬間扣下扳機。遠處駕駛座的腦袋猛地後仰,卡車歪斜著撞進路障。爆炸的火光裏,他甩回步槍,喉結動了動:

“現在沒了。”

不多時,頭上直升機的轟鳴聲響起,支援部隊的繩索落下來。江遂抹了把臉上的血泥,在引擎轟鳴中下達了撤退指令。

江遂此次帶著12人小隊被投送至敵控區核心地帶長達半個月,回到指揮部的當天晚上,大家為他們舉行了簡單的接風儀式。

“無陣亡,兩人輕傷,裝備損耗在預計範圍內。”江遂的回答像在覆述數據,沒有多餘的情緒。他站在戰術板前,目光掃過最新的戰場態勢圖,手指在某個坐標上短暫停留——那是他們這次引導空襲摧毀的敵方指揮點。

從他半年前來到這裏,便已執行過多次投送行動,短則幾天,長達月餘的情況都有。行動目的包括長期破壞、情報收集和關鍵目標斬首。

他大部分時間待在敵區,在指揮部的時候很少,偶爾回來休整個一兩天,隨後立即出發,這種不要命的作戰打法讓其他人看得心驚。

江遂的戰術風格近乎偏執——高效、冷酷,極少留下冗餘痕跡。他14歲便靠著兩架狙擊步槍橫掃邊境戰場的事在軍隊中傳言頗多,等見到真人,幾場硬仗打下來,大家便再不質疑。

到如今,指揮部的人已對他既敬又畏。

剛打了一場勝仗,大家都很放松,江遂獨自坐在角落裏開了一瓶酒。

指揮官走過來坐在他對面,也倒了一杯,喝完皺眉:“真酸。”

這酒是連奕給帶的,就扔在江遂宿舍裏。維卡環境惡劣,四季高溫暴曬,酒放久了就有股子爛蘋果味。江遂倒是無所謂,每次完成任務回來,都會開一瓶,如今已是最後一瓶了。

“十天前,上將發過加密電文。”指揮官把江仁謙的留言轉述給江遂,內容無非是例行作戰問詢,沒有更多信息。

“衛星信道剛恢覆,要不要往家裏報個平安?”指揮官遞過終端。

維卡戰區地處高原裂谷帶,叛軍裝備了電子幹擾系統,再加上喀斯特地貌對信號的天然衰減,整個指揮部時常處於“信息孤島”狀態。而江遂的偵察組執行的是“投送任務”——除了背負式戰術數據鏈,所有個人通訊設備在出發前就鎖進了保密櫃。在敵後活動時,他們甚至要主動破壞繳獲的民用通訊器材,防止射頻信號被敵方測向定位。

每次任務歸來,江遂的加密信箱裏總會躺著江仁謙的留言。連奕的通訊記錄也出現過兩次,但每次他回撥過去,不是忙音就是關機。

半瓶紅酒下去,江遂的視線開始微微發沈。指揮部的電磁環境監測屏上,衛星鏈路信號強度正在波動。他用野戰電話輸入一串密鑰,撥給連奕,還是和前兩次一樣,聽筒裏傳來的依然是“用戶不在服務區”的冰冷電子音。

指節無意識叩擊著桌板。連奕的保密電話是軍部配發的終端,理論上只要在地球表面就不可能失聯。

江遂調出通訊記錄界面的紅色加密標識——最近三次呼叫均失敗,最早一次是三個月前。

半年前,他接受軍部在維卡共和國的秘密任務,一落地即被投送到敵區腹地,期間回指揮部,錯過連奕兩通電話。等他在通訊恢覆之後再打回去,連奕一次也沒接通過。

這種事在戰時不算反常,江遂的環境可以理解,但連奕在平安穩定的新聯盟國,是不應該發生的。一開始江遂並沒太在意,以為連奕在執行秘密任務,但後來長時間聯絡不上,他便直覺不對。

對外聯絡終端都是加密且需要報備的,江遂沒法打給連家其他人問情況,只能撥給江仁謙。

江仁謙問了幾句不痛不癢的問題,江遂耐心聽完,直接問:“連奕為什麽聯系不上。”

電話那端的江仁謙靜了靜,然後說:“連家的事我不清楚。”

通話很快結束,江遂和江仁謙沒什麽可說,他要的只是江仁謙反常的話術——連家出事了,換句話說,是連奕出事了。

指揮官攤攤手,說他也不知道,他們遠在維卡,消息傳不過來。

晚上,江遂坐在宿舍行軍床上,他的權限已經開到最高級——甚至動用了陸戰隊指揮官的戰場緊急檢索通道,在加密後臺系統中依然沒有查到連奕的消息。

這太反常了!

反常到讓江遂心慌。

耳邊還想著轟隆隆的炸彈聲,槍聲,他沒來由地煩躁不安,一腳踏進黑乎乎的洞口,越往裏走越深不見底。他開了手電,面前是一點微弱光源。洞口深處好像有人在哭,他循著哭聲,越靠近腳步越遲緩。

漸漸地,視線內出現一只鋼筋做成的巨大籠子。他想停下,卻發現身體不聽使喚,直到看清籠子裏的事物時,才猛地站住。

籠子裏蜷縮著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身影,背對著他,兩只手抱著肩,一身白色的衣服上染著淋漓血跡。

有個名字從他嘴邊擦過,很快,很重,被他刻意忘掉的,埋在心底深處的,他從不敢想不敢問不敢聽的名字。

哭聲停了,那人驀然轉過頭來。

江遂猛地從床上彈起來,平板掉到地上,他膝蓋一軟,扶著桌子才沒摔下去。

他將平板撿起來,坐著緩了很久。

突然有種很荒謬的感覺。明明擔心連奕,卻會夢到雲行。半年了,江遂從未夢到過這個人。夢到他做什麽呢,那人結了婚,眼下應該過得很好,不需要別人操心。

他走到窗臺邊點一支煙,當地煙草嗆人,狠抽一口就能讓嗓子發啞。

這半年,他強迫自己不去想那個人,不打探他的消息,不做任何曾與他有關的事。任務一個接一個地來,他在子彈和鮮血中尋找痛感和知覺,生死見多了,時間再久一點,他想,就能完全不在乎了。

今天可能是醉了,所以才會夢見他。

如今醒了,眼前卻依然是噩夢裏的最後一幅畫面:轉過頭的雲行看不清臉,但在哭,在流血,在夢裏都能聞到一股血腥氣。

一支煙抽完,江遂拿過平板,沈默許久,最終打下“雲行”兩個字,搜索頁面顯示沒有相關信息。他又搜宋明之,也沒有。

他切出內部系統,搜民用引擎,最近一條關於宋明之的消息是他出席商會的募捐活動。其他再沒了。

雲行退出司令部,便和普通人無異,過著omega該有的安靜生活,離硝煙和任務很遠了,沒有消息才是正常的。

可怪就怪在,關於宋明之的婚禮,網上竟然不見只字片語。

一場豪門婚禮,應是坊間津津樂道的話題,即便過了半年,也不該這麽安靜,安靜到好像被人為清除了所有痕跡。

連奕沒有消息,雲行也是安靜的。

江遂下意識按住左胸,摸到掌心下失控的震顫。

大半夜任意接到來自維卡的軍委專線,還以為指揮部遇到轟炸,結果江遂上來就問連奕發生了什麽事。

任意頓了頓,擡手切斷加密監聽:“你想知道什麽?”

江遂反問:“有什麽是我不能知道的。”

“他洩露對跖點計劃,已被秘密關押,你見不到他的。”

江遂一震,想也不想地反駁:“不可能!”

“對跖點計劃”是軍委會近年來最高等級戰略部署項目,由軍委副主席傅言歸直接領導,采用垂直管理體系。在司令部層面,初始僅指定江遂與連奕兩人參與具體實施工作。後江遂因隔離管控退出,司令部系統內便由連奕全權負責。

知道這個計劃的不超過五人,江遂退出後,經過記憶幹預技術,將該計劃留在他身上的痕跡全部清除。

“軍委會拿不到證據,是不會輕率羈押司令部成員的。現在專項調查已經結束,他會因叛國罪被移送軍事監獄。”

這項指控的嚴重性不言而喻。

江遂仍難以接受,沈聲道:“我不相信他會做出這種事,建議啟動覆核程序,可能存在重大案情疏漏。”

通訊終端傳來克制的呼吸聲:“我理解你的質疑,但取證工作已經完成,犯罪事實清楚。”

作為軍委會重點培養的戰術指揮人才,連奕與江遂同屬A級軍官儲備名單。罪名成立不僅意味著前途終結,根據相關條例,情節嚴重者會面臨死刑。

涉及對跖點計劃,再加上連家在軍中的特殊地位,因此連奕一案的調查及審理過程不可能公開。

電話裏長久沒說話,電流輕微的滋啦聲穿過耳膜,讓江遂恍若處在不真實的世界。

“老師,”任意聽見江遂很慢地問,“宋家是不是也出了事?”

任意頓了頓,幹脆直說:“宋舜和死了。”

江遂一楞:“什麽時候?”

任意說:“宋明之婚禮現場,中槍身亡。”

“怎麽沒有消——”江遂很快地問,又突然停住。

當然沒有消息,死得不體面,又是這種重大場合,是需要控制輿情的。或許圈子裏的人都知道,但消息不可能傳到維卡,也不會有人特意來告訴他。

江遂舉著電話僵立許久,很多紛雜的念頭從遠處湧來,他在短時間的茫然中被眾多信息量包圍,然後從中捕捉到一絲什麽,漸漸串連成線,最終隱隱指向某種可能。

任意一直沒掛電話,長達幾分鐘的沈默過後,江遂的聲音再次傳來:“我明天回國。”

任意問:“只為了連奕?”

江遂:“不只。”

【作者有話說】

這半年發生了很多事,他和連奕,一個遠走戰場,一個蒙冤入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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