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第 85 章 你看得很明白。

關燈
第85章 第 85 章 你看得很明白。

魏敏抿嘴一笑, 將織襪子的前因後果講了一遍。

弘歷轉身坐下,擡起一只腳踏在椅子邊緣,放松肆意地問郎世寧:“這襪子, 與你見到法國貨相比,可有什麽差距?”

郎世寧搖搖頭,謙和道:“並無什麽差距,只是在花紋樣式上略有不同。”

他誠懇地說:“令小主只聽皇上您講了一回,便原模原樣覆原出了法國的針織技術,實在出乎臣的預料。泱泱中華,果然地大物博,人傑地靈, 連女子更加靈心慧性。”

弘歷哈哈大笑,擡手一揮:“小道罷了, 她一個女人,成天也只能研究些胭脂水粉、衣料配飾, 不值一提。”

魏敏露出完美的笑容, 仿佛沒有聽出皇上口中的輕視。

她笑著問郎世寧:“大人,法國的襪子, 花紋樣式是什麽樣子的呢?”

郎世寧想了想, 說:“法國貴族,尊崇白色。他們穿的襪子,大多數都是白色的,而且小腿處也會緊貼皮膚, 故而沒有刺繡。不過法國有一種獨特的鉤針織法,可以織出鏤空的圖案,用在襪沿、領襟、袖口等處做裝飾,叫做蕾絲。因為這種織法非常耗費人力, 所以相當昂貴,只有貴族才用得起,與中國的刺繡有異曲同工之妙。”

魏敏眼中流露出好奇的神情:“哦?郎大人可不可以跟我細講一講,這種蕾絲是怎麽織出來的?”

弘歷歪頭插話:“哦?你又有興趣了?”

魏敏兩眼彎彎,溫柔道:“是呀,臣妾想覆原出來,給皇上織一雙帶有蕾絲的襪子,不知道皇上是否喜歡?”

弘歷一本正經道:“喜歡,怎麽不喜歡?那朕就等著。”

魏敏這次是真笑了,保證道:“您放心,臣妾一定能織出來,不辜負皇上的期待。”

郎世寧搖搖頭,無奈道:“令小主恐怕要失望了,臣雖然見過法國的襪子,但不清楚它是怎麽織出來的,沒有辦法讓小主參考。”

魏敏:“那郎大人有相關的書籍或者襪子的圖片嗎?也能作為參考。”

郎世寧回憶片刻:“很遺憾,沒有。”

魏敏沒有放棄:“那郎大人是畫家,見過法國的襪子,能幫我畫一張,讓我參考嗎?”

郎世寧笑了:“這個可以。”

魏敏立刻開心起來,熱情道:“多謝郎大人,我來給郎大人磨墨。”

郎世寧頓時嚇得連連後退:“不敢不敢,怎敢讓小主屈尊降貴?臣自己來就行。”

魏敏一怔,如春水般的杏眸快速劃過少許覆雜情緒。

是她一時高興,忘記了自己還是乾隆的妃嬪,失了分寸。

魏敏扯了扯嘴角,默默走到弘歷身邊,微微屈膝小聲道:“臣妾剛才逾矩了,皇上恕罪。”

弘歷一揮手,沒當回事。

郎世寧畫完了,魏敏拿著畫告退,遠離談起政事的兩人。

此後數日,魏敏接連被翻牌子,下午只要皇上宣召後宮妃嬪侍膳侍寢,必定是她。

令貴人再得盛寵,令後宮眾妃頻頻側目,魏敏偶爾也會聽到一些酸言酸語,不過她不在乎,有嘉妃庇佑,高位妃嬪也沒辦法為難她。

這日早上,魏敏隨嘉妃去天地一家春向皇後請安。

閑聊片刻,皇後突然問她:“令貴人,本宮給你的三本書,你看完了嗎?”

魏敏心裏頓時咯噔一聲。

遭了,這段時間一直忙於給皇上織襪子,後來又數日忙於伴駕,那三本書她就看了兩眼宮規,其餘的全忘腦後了。

皇後是後宮之主,她賜的東西沒看,和目無尊長有什麽區別?好大的一個把柄,硬是讓皇後一把就抓住了。

魏敏硬著頭皮賠笑,企圖描補過錯:“回皇後娘娘,不是嬪妾不想看,是嬪妾不識字。這麽大的後宮,也不知道能找誰教導嬪妾?”

富察皇後道:“你不識字?那你怎麽不早說?”

魏敏語塞,小聲嘟囔:“怪丟臉的……”

富察皇後溫和的眉眼露出少許無奈:“這有什麽丟臉的?你一個女人家,不識字多正常。後宮這麽多妃嬪,也不是考狀元考進來的。”

魏敏立刻蹲下,謙卑地低下頭:“是嬪妾想左了,沒有完成皇後娘娘您的囑咐,請您降罪。”

富察皇後點點頭:“你知道自己的過錯,這很好。”

她溫聲說:“本宮也不是要刻意為難你,只是這三本書是後宮妃嬪必看的,你熟記於心,方知道什麽才是對的,什麽才是錯的。既然你不識字,那本宮就讓張嬤嬤日日去天然圖畫教你,只是在熟背這三本書之前,你就不要出門了。”

魏敏低著頭應道:“皇後娘娘寬仁,嬪妾感激不盡。”

嘉妃在旁邊都快急死了,看到魏敏那樣輕易地就認了罪,開口想說些什麽,然而富察皇後往這邊輕描淡寫地看一眼,嘉妃便悻悻閉嘴,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富察皇後叫散,眾妃嬪按照品級高低先後告退,魏敏則領了一個張嬤嬤跟在身邊。

張嬤嬤是一個年過六十的老婦人,身形瘦削,但看起來非常硬朗,渾身上下收拾得幹幹凈凈,說話時中氣十足,但謙卑溫和,仿佛在一個字一個字地餵進人耳朵裏,舉手投足間謹守宮規,找不到一絲逾矩的地方。

她隨魏敏回到天然圖畫,跟在魏敏的身後踏進湛靜齋西配殿,進入書房,又微微屈膝,態度謙和而不卑不亢:“奴婢奉皇後娘娘命令來教令小主識字,請問小主哪些字不認得?”

魏敏在三本書中間挑了挑,拿起宮規給她:“就從第一頁開始教吧,我都不認得。”

如此文盲,張嬤嬤也面不改色。

她態度自然地翻開第一頁,指著第一個字說:“好,那奴婢就從頭開始教,這個字,念‘序’,一本書中的序,通常用來說明寫書者的創作意圖,比如這本宮規,序中就講明了宮規的必要性……”

魏敏往書上瞥一眼,心裏微微驚訝。

這個張嬤嬤竟然真的在認真教她,沒有敷衍她,也沒有故意教錯誤的內容,好讓她日後丟個大臉。

魏敏又問了幾個字,學了一段內容,確認了張嬤嬤誠懇真實的態度,心裏對富察皇後的評價再次發生偏移。

富察皇後為了保障自己的利益,使了很多不光彩的手段,比如故意將衛凝香調教成她年輕時的樣子,又比如今天在後宮眾妃嬪面前對魏敏公然發難,抓住魏敏的把柄一舉將魏敏軟禁,爭奪皇上的寵愛,但總得來說,她是一個有底線的體面人,她慈和的名聲絕非空中閣樓,確實有很多人受過她的恩惠和寬待。

魏敏放下戒心,開始認真地跟張嬤嬤學認字、學句、學寫字,一點點地增強自己的實力。

到了下午翻牌子的時候,弘歷視線掃過托盤上的一排綠頭牌,疑惑道:“令貴人呢?”

吳書來躬身道:“皇後娘娘吩咐,把令小主的膳牌撤了。”

弘歷一楞,有些不高興:“撤她的膳牌幹什麽?”

吳書來簡單講了講事情經過,總結道:“令小主不識字,雖是情有可原,可這麽久了,沒有完成皇後娘娘的吩咐也是事實。眾目睽睽之下,皇後娘娘不能不作出懲罰,否則日後誰還會把皇後娘娘的吩咐放在眼裏?天長日久,後宮必亂。”

弘歷恍然,頷首表示讚同:“你看得很明白。”

他似乎想起了什麽,忽地一笑:“那丫頭還曾經在我面前誇過海口,說要熟讀皇後賜給她的三本書,練出一手好字來,結果這麽久了,竟一點進展都沒有,我看她是全忘腦後去了,該!”

吳書來也跟著笑了一回,道:“皇上,那這綠頭牌,您再看看?”

弘歷懶得再費心思,搖頭道:“不看了,就召皇後吧,也好久沒和皇後說說話了。”

燕禧堂內,嘉妃看見皇後堂而皇之地帶走了衛凝香,頓時憋了一肚子火。

她氣沖沖地回到天然圖畫,問:“令貴人呢?”

宮女答:“令貴人還在跟張嬤嬤學認字呢。”

嘉妃怒氣更盛了:“張嬤嬤?都教這麽久了,她居然還沒走?”

宮女道:“看樣子,大約要教到日落時分呢。”

嘉妃急得連飯都吃不下了,隔一會兒就要宮女過去探查情況,看看張嬤嬤走了沒有,終於熬到了日落時分,宮女看見張嬤嬤從西配殿出來,便立刻讓宮女遞話過去,讓魏敏趕緊過來見她。

魏敏聽聞嘉妃召見,不緊不慢地洗掉手指沾染的墨汁,左手搭在胭脂的手腕子上,從容走向湛靜齋正殿。

嘉妃正在屋裏走來走去,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皇後又開始擡舉衛凝香了,你倒是想個辦法呀!”

魏敏起身擡頭,露出滿臉苦澀:“娘娘,嬪妾只是一個小小的貴人,縱然能得皇上三分青眼,使盡力氣也能將皇上的註意力從衛常在身上搶奪過來,可是皇後娘娘是後宮的天,天意要軟禁嬪妾,嬪妾再厲害,也無法違逆天意啊。”

嘉妃嘆了口氣,頭疼地撫摸額角:“真的一點兒法子都沒有了嗎?”

魏敏眼神誠摯地搖搖頭。

嘉妃心裏還是氣得不行,開始訓斥她:“你說你,整日都在幹什麽?皇後賜你的三本書,你竟看也不看,這下好了吧?叫皇後抓住把柄了吧?滿後宮的人看著,我想救你都沒辦法救!原以為你是個聰明人,沒想到蠢成這個樣子,竟然搞出一個這麽大的把柄!”

魏敏趕緊蹲下認錯:“是,嘉姐姐教訓得是,都是我的錯,是我疏忽了,是我得意忘形,以為憑借襪子搶到皇上的註意力就萬事大吉了,把讀書一事完全忘在了腦後,嘉姐姐要打要罰我都認,只是千萬別氣了,小心氣壞自己的身子,不值得。”

嘉妃的臉色好看了些,但沒叫她起來。

魏敏一直蹲著,低著頭,心裏卻很平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