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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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殷離回到王府時,屋內已經寂靜一片。

他本想翻窗而入,卻猶豫了一下,腳步一頓,繞到外間的窗外。

月光在窗子上影影綽綽映出一個人影。

蕭沐的臥榻與殷離僅一墻之隔,他並未睡熟,感應到窗外有道熟悉的氣息,疑惑睜眼,“阿黎?”

殷離在窗外的剪影點了點頭。

“你怎麽來了?”蕭沐的聲音聽起來意外又欣喜。

殷離心跳一頓,心說果然啊,跟公主說話的時候從來沒這麽高興過。

他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甚至忍不住有些嫉妒身為“刺客”的自己。

身為公主的他就那麽沒吸引力嗎?

他停頓了一會才半開玩笑似地道:“我已經不為太子賣命了,沒地方去,來投奔你如何?”

“好啊!”蕭沐想也沒想就答應了,甚至有些美滋滋的。心說阿黎肯投奔王府真是太好了,以後他就可以天天拉著人練劍,不用等七日才能見到對方了。

他看著窗外的人影道:“你進來說話。”

聽見蕭沐這麽高興,殷離又回想起十四說的那句話。

難不成真喜歡男人嗎?

那......

憑這一點,他是不是能做點什麽?

殷離不能放棄大業,可他既不願殺了蕭沐,也不願意和離,這樣做無異於自困樊籠,怕是要以世子妃的身份跟蕭王府捆死。

原本他還對眼前的局面有些煩悶,但十四說的話卻令他豁然開朗。

想要破局,就只剩下一個辦法......

於是他想了想,問道:“在此之前,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蕭沐沒明白為什麽阿黎不肯進來說話,卻也沒多想,點點頭道:“你問。”

“我此前刺殺你,你明明可以,為何不反殺了我,還要教我武功?”這是殷離一直沒想明白的地方,就算是蕭沐想要人陪他練劍,可他是刺客,此舉不會太冒險了嗎?

蕭沐不應該會冒這樣的險。

蕭沐十分坦然:“你是個好苗子,不好好練劍可惜了。”

“就因為這個?”

蕭沐點頭,心說

這當然了,還有比在這個世上找到一個能與他過招的人更值得高興的事嗎?

“你就不怕我學成之後再反殺了你。”

卻見蕭沐坦然搖頭,“第一,你殺不了我。”

殷離一哽。這話他無法反駁。

“第二,你對我沒有殺意,這一點第一次見你時我就知道。”

殷離:......

沒有殺意?怎麽可能。他嗤了一聲,卻沒有反駁,自動忽略了這個問題。轉而問道:“所以你把我當成陪練?”

蕭沐想了想,“我把你當朋友。”說完,蕭沐又一頓,回想自己的上輩子,似乎不是在挑戰就是在修行,所以片刻後又補了一句,“你是我第一個朋友。”

殷離猛地擡眼,心臟狂跳,耳畔似乎響起歡呼雀躍的嗡鳴聲。

第一個......朋友?

可是不久後他卻又有點失落。

只是朋友嗎?

就不能是別的......什麽......

“如果你的朋友有個天大的秘密,而你......”殷離頓了頓,心裏的兩個小人又在拔河,最終他深吸口氣,繼續道:“而你發現了這個秘密,你會如何?”

蕭沐不解,今天的阿黎是怎麽了?之前可沒有這麽啰嗦。

思索片刻後他又恍然,對方是太子的死士嘛,可能驟然易主會帶來一些麻煩,會擔心是正常的,他非常理解,於是開解道:“只要不是傷天害理的事,我會替他保守這個秘密。”

“而且你放心,我一定會護著你的。”

殷離聞言,心頭拔河的小人驟然分出勝負,他不知道為什麽對蕭沐的話深信不疑,並因此湧上一種沖動,借著這股沖動,他張了張口,像是破釜沈舟一般道:“我其實......”

話音未落,忽然傳來兩聲夜梟的鳴叫。

殷離仿佛被瓢潑涼水徹底澆醒,沖動霎時如潮水般褪去,他的聲音頓住了。

蕭沐等了好一會沒等來下文,不由疑惑,看著窗外的那個剪影道:“怎麽了?”

殷離的手指攥緊又松開,沈聲:“沒什麽。”

“你早些休息。”話落,殷離的人影便消失了。

蕭沐一楞,

急急推開窗子追問:“那你何時來王府?”

窗外已經無人,只餘殷離的聲音遙遙從遠處傳來:“等我決定了再告訴你。”

蕭沐悻悻地哦了一聲,不太情願地收回了窗子。

“還是不行嗎?”他自言自語般嘆道:“看來太子的勢力還是很強啊。”

......

......

王府最高的角樓頂上,兩道人影相對而立。

殷離沈著臉,“阿七,我看你的膽子是越來越大了。”

阿七立刻單膝下跪,垂首道:“屬下心知自己有罪,可就算殿下罰我,殺我,有些話我還是要說。小不忍則亂大謀,蕭沐不可信,您可千萬不能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他的手上!”

一旦蕭王府知道皇室讓一個男子嫁入王府成為世子妃,會引起怎樣的軒然大波?甚至借機向皇室發難也並非沒有可能。

殷離何嘗不知?

換做從前,這種無異於自殺的事他是絕對不可能做的。

可是現在......他願意相信那個病秧子。

不想殺他,就只能選擇信他。

殷離的面前沒有其他選項,渾渾噩噩以世子妃的身份過一輩子?絕無可能。

“蕭沐不會貿然說出去。”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殿下!”阿七面色焦急,還欲說些什麽,卻被殷離擡手制止:“夠了。”

殷離盯著影衛,目露寒光:“你越界了阿七。”

阿七仰頭看著殷離陰沈的臉色,嘴唇蠕動了一下,最終還是強忍著紅了眼眶,垂下頭,咬牙應了聲:“是,但憑殿下責罰。”

“此事我自有分寸。”

殷離轉身離開,走時腳步一頓,微微側過臉來,“不準再有下次。”話落,人影便消失了。

阿七仍然跪著,仰頭看著殷離消失的方向,露出一個毅然的眼神,沈聲:“是!”

我絕不會讓蕭沐害了殿下!

......

......

翌日。

侍從魚貫而入,給殷離洗漱,並將早點放在床上的小桌板上擺開。

殷離看著眼前的清粥小菜,皺起眉擡頭看一眼蕭沐,

“我是不配當世子妃了嗎?”

蕭沐顯然沒聽懂這句,“怎麽會?”

殷離指了指能淡出鳥來的菜式,哭笑不得:“就這?”

“我要吃肉。”殷離一字一頓道。

蕭沐搖頭,“不行,大夫說你有傷在身要吃些清淡的。”

殷離深吸口氣,皺眉揉了揉睛明穴,第一萬次後悔裝骨折的決定,當時的他一定是腦門被驢踢了。

要不直接攤牌吧?就說他其實沒受傷?

可是如果說出來,他怎麽解釋自己裝病的決定?為了吸引蕭沐的註意力讓他照顧自己嗎?

光是這麽一想,他就渾身打了個激靈。

一世英名毀於一旦,不行!

蕭沐見他不動筷,想了想,在他身側坐下,夾了片蘆根放進嘴裏。

殷離聽他蠕動的腮幫子裏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原本略顯幹燥的唇瓣裏滲出一點汁液來,將那片唇瓣潤出一點紅。

殷離的口腔裏忽然就生出了津液。

然後他就看見蕭沐扭頭看他,“挺爽口的。”說完又夾了一片遞過來,放進殷離面前的小菜碟裏。

殷離眸子轉動了一下,忽然嘆了一聲,“我這人有個毛病,這種清淡口的我吃不下,非要吃別人碗裏的才香。”

蕭沐聞言,看一眼自己的碗碟,哦了一聲,並指將菜碟推了過來。

殷離皺眉,又盯著蕭沐的筷子,再度要求:“要你筷子上的。”

蕭沐疑惑看向殷離,見對方正盯著自己看,不由有些疑惑,但他沒多想,便夾了一筷子涼拌筍尖,筷子移動到殷離的碗碟上就要放下,便聽殷離又道:“別放,放下就不香了。”

蕭沐的筷子頓在半空,疑惑看向面前的公主。

不吃他碗裏的,非要筷子上的,還不能放下,這是什麽毛病?

他凝神思索解決辦法,片刻後恍然大悟。

殷離見蕭沐一幅了然的表情,並將夾了菜的筷子遞過來,他目光微微亮,心道這呆子終於明白了?於是十分滿意地微微張嘴等著蕭沐親手投餵。

便見蕭沐拉過他的手,將筷子放在了他手裏,還按了按他的手指防止筷子松開,然後對他點頭,鼓勵道:“吃吧。”

殷離瞪大了眼,垂眸看一眼手中的筷子,這是正常人會想到的解決辦法嗎?

他蹙眉扶額,告訴自己莫生氣莫生氣,跟這呆子生氣不值得!

他把筷子一放,徹底沒胃口了。

蕭沐垂眸看一眼被擱置了的筍尖,有些疑惑,公主怎麽不吃了?

不是想要他筷子上的菜嗎?哪裏有問題?

此時,茗瑞氣鼓鼓地跑了進來,還沒進門便高聲道:“世子爺!他們欺人太甚!”

蕭沐手上的筷子頓了頓,隨後面色如常地繼續吃早飯,似乎對茗瑞的一驚一乍很是習以為常,頭也不回地道:“又怎麽了?”

殷離亦好奇的目光望過去。

茗瑞氣得眼眶發紅,腮幫子都氣鼓鼓的,“他們說......說獵場那次是太子要為民除害,救回五公主,才設計刺殺世子爺。只不過一時失手,落入了世子爺的圈套,才被反咬一口。還說......”

茗瑞頓住,瞥一眼蕭沐,卻見蕭沐毫不在意,繼續淡淡吃飯,好像根本沒有要往下詢問的意思。

殷離聞言挑了一下眉。

他想也不用想就知道這是誰的手筆,利用民間輿論倒逼朝堂,等輿論發酵夠了,再讓言官上書。父皇迫於內外壓力,說不定就把殷嗣放出來了。

見茗瑞支支吾吾不敢說,殷離道:“但說無妨。”

茗瑞抽噎了一下,“他們說,世子爺陰險狡詐,要借機除掉太子,掌握大渝江山!”

殷離緊緊皺眉,這是何等嚴厲的指控,誅九族的罪說按就按。他看著蕭沐,卻見對方仍是雲淡風清,還兢兢業業地又夾了一筷子小菜遞過來,示意殷離接下。

殷離快要被氣笑,終於忍不住指了指自己的嘴:“你餵我。”

蕭沐眨眨眼,恍然大悟,所以一開始公主就是這個意思嗎?

原來如此,他怎麽沒想到呢?不過既然答應了要照顧公主,自然是公主說什麽他就得聽什麽,於是他沒多想,只哦了一聲,乖乖把菜放進殷離嘴裏。

殷離眼裏含著笑,心滿意足地咀嚼筍尖,絲絲酸甜味道在口腔裏彌漫開來,生津止渴。

這一幕落在茗瑞眼裏,簡直甜膩得牙都要倒了。他有點懵,世子爺都

被罵成這樣了,怎麽還有心思談情說愛啊?

這難道就是皇帝不急太監急嗎?

雖然他也很希望世子爺與公主殿下越恩愛越好,可是一想到外頭的人是怎麽罵世子爺的,他就氣不打一處來:“世子爺!您就這麽放任他們嗎?”

蕭沐秉承餵飽殷離的使命,又端起碗舀一勺粥遞到殷離面前,“粥大概也是我勺子裏的香?”

殷離見這呆子竟然懂得舉一反三了,目光發亮地用力點頭,張口含下對方的湯勺。

蕭沐見公主一雙極漂亮的鳳目裏頭灼灼有光,不由心頭更是詫異,這是什麽毛病?

他心頭微嘆,果然人都是覆雜的,還是劍簡單,不會提各種奇奇怪怪的要求。

殷離心滿意足喝了粥,終於有心思分給氣鼓鼓的茗瑞,見對方時不時抹一把眼淚,瞥一眼依然淡定如常的蕭沐,淡笑道:“不就是幾句話,又傷不著你們家世子爺。”

“三人成虎!”茗瑞爭辯道:“要是放任下去,恐怕說著說著,就會成真的了!”

聽見這句,殷離面色一沈。

三人成虎,是啊。

他又何嘗不是被所謂沖撞紫微的災星言論害了一輩子。

謠言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們對此深信不疑。

他瞥一眼蕭沐,對方正用筷子夾了片腌黃瓜放在湯勺裏,一並遞過來。

呵,這樣可以少餵一筷子是嗎?都學會提高效率了。

進步挺快。

他一口咽下,對茗瑞道:“別著急,過段時間自然會有其他聲音出現,為你家世子爺正名的。”

茗瑞抽了一下紅彤彤的鼻子,茫茫然望向殷離,“真的?”

蕭沐也有些疑惑,誰會幫他說話?

他好像來到這個世界後就只聽見對蕭王府的惡言惡語了。

殷離意味深長看一眼蕭沐,“當然是真的,你家世子爺福澤深厚,自然會有貴人相幫。”

茗瑞將信將疑,卻又不好反駁這句話,只得低低哦了一聲,再次看向二人時,就見蕭沐端著碗,一口一口地給公主殿下餵飯。

被塞了滿滿一把狗糧的茗瑞:......

夠了,再待下去他就要吃撐了。

沒想到他們家一向淡漠的世子爺竟然也有這麽柔情的一面,茗瑞心情一松,十分有眼力見地悄悄屏退了侍從們,自己亦出去後,反身拉上了門。

屋內只剩下二人。

蕭沐看見已經空了的碗底,又去盛了一碗,繼續兢兢業業地履行餵飯義務。

殷離早起其實沒什麽胃口,但看見這呆子竟然這麽乖,便來者不拒,一口一口地將蕭沐遞來的飯菜都吃光了。

直到蕭沐要盛第四碗的時候,殷離一噎,連忙擡手制止:“夠了。”

有這麽餵飯的嗎?!一碗接著一碗,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在餵豬呢?

殷離說時打了個飽嗝。

他一楞,不由扶額嘆氣,自己怕不是被這呆子傳染了呆癥?

蕭沐見狀手上動作一頓,看來公主是真飽了,便點點頭,放下碗筷後起身道:“我讓人來收拾。”說完,他就像履行完了職責的無情機器,轉身就要出去。

殷離皺眉輕嘖一聲,這呆子是餵完就準備走了不成?於是他喚了一聲:“世子。”

蕭沐腳步一頓,扭頭疑惑看向殷離,“公主還有事?”

殷離看著對方神色覆雜。

昨晚阿七的話言猶在耳,如果貿然說出他的身份,局面確實可能有失控的風險,倒不如先試探一下?看看蕭沐會有什麽反應。

殷離看一眼蕭沐,指了指床下道:“我想取一件衣裳,你能幫我拿一下嗎?”

蕭沐哦了一聲,點點頭,躬身從床下拖出一個木箱,看著殷離,“這個?”

殷離表面鎮定地點點頭,箱子上的鎖早就被他打開了,裏頭放著他的夜行衣,每回以刺客身份現身時穿的那件。

如果蕭沐看見,會作何反應?

殷離的心跳漸漸失序,屏著呼吸眼睜睜看著蕭沐拉開了箱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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