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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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黎自初落地京市,機場好幾輛車在等,直接把人接去了黎家老宅。

今天上午原本安排黎自初跟黎家人見面,結果黎家人早早就到了,卻遲遲不見黎自初人影。

打電話過去,才知道昨夜飯局之後人連夜飛回了吳城,理由也不給一個,就要眾人等他到晚上。

故而,黎自初踏進黎家會客大廳的那一刻,幾乎所有人都用不滿的目光打量他。

黎自初沖眾人點了點頭,對坐在主位上的老爺子說了句:“家裏人臨時有急事,回去了一趟。”

老爺子倒也大度,擺擺手說:“回來就好,坐吧,把人都聚齊一次也不容易。”

黎自初應聲去到老爺子身旁坐下。

京市黎家人丁興旺,烏泱泱坐了近三十來號人,裏頭一大半從政從醫的,一半搞藝術的,還有一小撮混日子的,剩下打理家族企業的幾個叔輩姨輩坐在靠前的位置,死死盯著黎自初。

“黎總連夜回去,不是頌瑞又暴雷了吧?”有人問。

“聽說這次你丟臉丟到家了,還是自己帶人去查的。老爺子,就這種水準的人,你也放心把公司交給他?”

老爺子正垂眸喝著茶,不知聽見還是沒聽見。

黎自初腰板挺直地坐著,雙手交握在身前,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個玉扳指,似乎也沒有要回應的意思。

“黎自初,問你話呢?”有人坐不住了,“頌瑞這事這回可鬧得不小,你就沒個交代?”

黎自初擡眸,緩緩看向他,目光沈靜:“交代?黎氏集團是我一手經營的,需要向誰交代?”

“你!”那人深吸一口氣,“既然你想插手我們這邊的業務,總得證明你真有這個本事才行吧。是,你早些年確實有點手段,但今時不同往日,一味避重就輕可不行。”

在場眾人紛紛點頭,似乎也都很想聽聽黎自初的解釋。

其實頌瑞那邊沒什麽好解釋的,正常督查流程裏發現供應商勾結施工方以次充好,按規定處理就是了。

當然,需要給吳城上邊合理的交代,但當初是他們先找上的黎氏,對黎自初也一向客氣,也算不上什麽大事。

京市這邊上躥下跳添油加醋的,無非就是希望老爺子聽了,好改變主意。

“你們想聽什麽?”黎自初氣定神閑地反問,“我這人不喜歡自證,只喜歡看結果。目前頌瑞出事之後,有兩個結果:一是吳城的工程監理隊伍會被徹底清洗一遍;二是黎氏接到了全國各地多個政府的邀請,希望黎氏介入當地養老服務項目。而這兩個結果,基本符合我本人的預期。”

話落,四周一片寂靜。

他們沒想到原本的把柄,搖身一變,居然成了人家炫耀的成績。

黎自初倒是自始至終神色淡淡,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咳,行了,別胡鬧了。”老爺子終於出來說話了,“先做正事,正如之前通過氣的,自初先跟我身邊熟悉一下,等差不多了就把我的位子給他。你們.......”

“等等,爸你難道想要一個同性戀掌黎家的權嗎?”又有人跳出來。

這一次,黎自初眸色沈了下來,扳指也不摸了。

“他跟一個染黃毛的二十出頭的小混混同進同出,在吳城被傳得沸沸揚揚。”

這事老爺子八成沒聽說過,聞言詫異地看向黎自初。

“爸,黎家不能找個同性戀來當總裁,會被圈裏人笑死的。”那人又補了一句。

“是啊,我們京市黎家是什麽地位,絕對不能讓不幹不凈的人插進來。”

砰!

老爺子拍桌,“都給我安靜點,自初你說。”

黎自初環視一圈,將右胳膊擡起來松松搭在扶手上,右手食指一下一下點著扶手,淡聲道:“他不是小混混,他是我的愛人,叫楚越。”

“怎麽不是混混,”那人急了,仿佛證明黎自初喜歡混混,就能證明他不堪重任一樣,“還是你不知道,那小子表面人畜無害,私底下煙酒打人樣樣都來。”

“我知道,他可從來沒想瞞著我。”

“楚越很優秀,他有敏銳的市場直覺、豐厚的知識儲備和正直的品性。他曾經幫我挽回過數百億損失,他甚至過目不忘......”他輕笑了下,“我比他大一輪,我很慶幸他能愛我。”

隨著黎自初的話,大廳裏倒吸涼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黎自初撐著扶手起身,擡起右手將拇指上的扳指展示給眾人看,“一年前是老爺子先找上的我,給了我這枚所謂的家主扳指。”

眾人認得這扳指,所以那幾個即將被削權的人才會著急。

“老爺子,多謝厚愛。”黎自初將扳指脫下來,遞還給他。

“你知不知道你放棄了什麽?”老爺子沒想到他這麽幹脆就拒絕了。

“當然,但十年、二十年下去,或許我的黎氏集團也能遍及全國呢?這誰也說不準不是。”

“黎自初!你別不知好歹。”老爺子被氣得口不擇言。

黎自初笑笑,“等過年,我會攜我愛人來給您拜年。那麽諸位,我先走一步,我愛人還在家裏等我。”

說罷,他就在眾人驚詫的目光裏,瀟灑地走了。

其實在他們把楚越推出來之前,黎自初對於接京市這個爛攤子並不抵觸。畢竟是千億級體量的商業體,雖然內部問題一堆,但手段強硬點,未必救不回來。

可他們把楚越推出來之後,黎自初就明白他們的眼界、教養在哪裏了。

自詡有底蘊,卻當場詆毀一個素未謀面的年輕人。且攻擊敵人只能從私生活入手,那就說明他本身的水平也就到這裏了。

所以,這所謂的家業,不接也罷。

吳城,市二院。

市二院位於城西,是一家三乙醫院,顧藏林是腫瘤科主任,也是楚越的主治醫生。

“你這次是癌細胞遠端轉移消化道,受外力撞擊,導致消化道出血。出血點找到以後,問題就不大了。”楚越麻醉蘇醒過後,顧藏林對他說。

“辛苦了,顧醫生。”楚越笑笑,他臉色蒼白,唇色也淡,整個人看上去更透明似的。

“需要我幫你報警嗎?”顧醫生壓根不搭他話茬,而是意有所指地問他。

楚越搖搖頭,“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你看我信嗎?”顧醫生拿著病例本子,冷冷的直勾勾地看著他。

“信一下吧。”楚越有些心虛,默默把被子拉起來,把自己藏裏面。

“算了,也輪不著我管。”顧醫生沒好氣地一把拽下來,嘆了口氣說:“來住院吧,不能再拖了。”

楚越搖頭。

顧藏林拉下臉來,“那你跑來做什麽?找個犄角旮旯繼續等死算了。”

楚越沈默著不說話。

楚越的腫瘤長在腦幹上,膠質母細胞瘤,4級,體積不大,但位置特殊,沒法做手術。

他之前換過好幾家醫院去查,都說做手術意義不大,放化療也只是延長生存期,情況好的話還能再活半年,不好的話三個月頂天了。

“你得住院控制腦水腫,如果不控制並發出腦疝,只是分分鐘的事,你懂麽?”顧藏林苦口婆心地說。

楚越懂這些,他從醫學文獻上查到過。可即便這樣,他也不想住院。

他去看過醫院的腫瘤病房,沒有求生的,全是求死的,到處充斥著哀嚎和痛哭。一想到至死都要面對冰冷蒼白的醫院病房和一張張絕望的臉,他就害怕得想吐。

“我懂的學長。”楚越平靜地回,“不是還沒出現最壞的情況麽?”

而且他沒錢,一盒化療藥堪比金子,他現在全身上下不到兩千塊錢。

顧醫生深吸一口氣,這個楚越從確診到確定治療療程,就沒有配合的時候。讓他住院,死活不住,吃藥倒是乖乖吃,但只吃止疼藥。

“……止疼藥還管用嗎?”

按照病程,楚越應該發生□□耐藥了。

“不太管用了。”楚越說,“現在起作用的時間維持不到一個小時。”

“那你疼的時候怎麽辦?”

這病發作起來頭會像裂開一樣疼,他見過很多患者發病時像瘋子一樣用頭去撞墻撞桌子。

“忍一忍就好了,也不是很疼。”楚越很冷靜地說,冷靜到近乎有些冷漠。

“行,你倒是能忍,你忍吧。”

顧醫生被氣得轉身就想走,楚越趕緊拉住他:“再給開點吧,學長。”

顧藏林是吳大醫學院畢業的,比楚越大不少,被他厚重臉皮喊學長,所以他才格外關照他。

“你還是不肯治!”顧藏林咬牙切齒地說,“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又不是我不想活,這不是沒給機會嘛。我不想被關在醫院裏頭等死,我想出去曬太陽。”一旦開始放化療之後,人就出不了院了。

確診之後他最想做的其實是去旅游,所以他才拒了黎氏集團的offer。最關鍵的是,他不敢往黎自初身邊湊了。

可惜後來,他還是沒忍住。

幸好黎自初不知道自己喜歡他。

幸好他也沒說過喜歡自己。

“曬什麽太陽!梅雨季哪有太陽給你曬。”

“嘿嘿,我就打個比方。”

“楚越,你真的不能再拖了,再不幹預,你連三個月的存活期都沒有了。”

楚越把頭扭開,“學長,我養了小貓,它一個人在家裏,沒人餵。”

顧藏林看著他,長嘆一口氣,“我給你開藥,這位家屬跟我走一趟。”

秦序一直都在。

他站在角落裏,垂著頭,把每一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十分鐘後,秦序帶著止疼藥回來。

楚越不敢跟他說話,把頭埋在被子裏,死活不肯出來。

秦序站在他床前,一動不動地看著他,眸色漆黑,分辨不出裏面是什麽情緒。

兩人就這樣僵持著,都倔,都不肯退。

一個多小時後,秦序妥協了,走了。

楚越這才露出頭來。

消化道出血需要住院一周,楚越哪也去不了,只能乖乖在床上躺著。

秦序是晚上帶著晚飯回來的,還順便帶了一沓現金,不多,看上去應該不超過兩萬。

頌瑞事發後,他的資產都被凍結了,人也處在取保候審的階段。

“這些你先用著,不夠我再去想辦法。”秦序說。

他是去找朋友借的,平時這個富二代那個富三代的,真開口借錢了,一個個溜得比兔子還快,就這小兩萬,他問了不下十個人才湊齊。

“我不用你的錢。”楚越說。

“不用我錢你現在就得出去,”診療卡裏沒錢了,“況且之前不是還欠你六萬麽,還你。”

楚越又拉被子把自己蒙起來,他不想聽秦序說話。

“黎自初從京市回來了。”秦序看著拱起一團的被子,沒什麽感情地說。

楚越唰地把被子拉下來:“你沒跟他說我生病的事吧?”

秦序盯著他的眼睛,“你就沒什麽想跟我說的?”

“對不起,”楚越眼神滑了一下,“算我求你,你別跟他說。”

秦序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心情,他不覺得難過,甚至還莫名其妙笑了下,說:“我就沒見過比你更狠的人,你對黎自初肯定不這樣,對吧?”

楚越不說話。

秦序砰地把手邊的杯子摔了,咬牙道:“說話!”

楚越嘆了口氣:“你們不一樣。”

“別他媽在這給我搞愛情宣言,黎自初有錢有人脈,找他你才能活下去!”秦序低吼,“你現在就給他打電話。”

說著,秦序把手機塞給他。

楚越把手藏起來,不接,說:“治不好的病治它做什麽,我不想被綁在四四方方的病房裏,這跟提前把我塞骨灰盒裏有什麽區別。”

秦序說不過他,“你不打我打!”

楚越趕緊起身去搶手機,秦序顧忌他身上的傷,還真叫他把手機搶了去。

楚越雙手緊緊握著手機,藏到身後,“幫我最後一次,求你了,死人多晦氣。我只想做他腳邊的小石子和拂過他頭頂的花,不想攔他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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