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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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車子開出去很遠，黎自初才慢慢將車停下來。
他一手搭著方向盤，一手從中控臺拿出煙盒，青灰色的煙霧很快升騰起來。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不知在想什麽。
大概十多分鐘後，他拿過手機，撥通保鏢的電話：“幫我查一下那個人的身份。”
電話那頭的保鏢似乎早就知道老板會問他要，回話道：“這人畢竟在您身邊游蕩了很多年，他的身份資料我們這邊一直都有。只是看在對方是個學生的身份，來的又不頻繁，而且您也說不必在意，我們才沒有跟您匯報。”
“嗯，”黎自初深吸一口煙，問道：“他是不是叫楚越，吳大學生。”
“是的，老板。”
“我知道了。”
他們說的不是發郵件的人，而是另一個，這人比楚越出現得早，大概十年前就出現了。
當年，黎自初出面資助了全市的福利院之後，就經常會有一個小男孩偷偷跑來看他。
那個小孩嚴格來說黎自初認識，是個孤兒，就是因為看見他穿著洗得幹幹凈凈的破爛衣裳，他才決定資助福利院的。
每次那個小孩跑來看他，都戴著口罩帽子，以致於保鏢從來沒有拍到過他的正臉，只有手上的紅痣格外顯眼。所以，剛才黎自初才會留意到。
怪不得他當年會覺得明瀾灣之後，那個小孩來的不勤了。合著是因為自己跟他在郵件裏聊天，所以用不著跟著到處跑了嗎？
“老板，要派人盯著他嗎？”他們知道這人最近跑去公司面試了。
“不用，我親自來。”
“好的，老板。”
另一邊，楚越喝完冰水後就鉆進了浴室，直到月亮顫巍巍升上來的時候，才從裏頭出來，臉頰紅撲撲的。
他身上穿著松軟薄塌的棉T，坐在窗邊的書桌前發呆。
這張桌子是黎自初小時候用過的，上面有深深淺淺的劃痕。
楚越用手指輕輕地摩挲著，直到月上中天，窗外亮如白晝，他才恍然回過神來，發現自己連燈都沒開，就這樣坐了大半夜。
也是在這個時候，他才驚覺自己那如山崩海嘯般的心跳終於平息下來，渾身透著一股緊繃過度的酸痛感。
他揉了揉自己的肩膀，起身躺床上，借著白晃晃的月光端詳自己的手。
白天的觸感似乎還在，他眨眨眼，再眨眨眼，側身，拉過被子，把自己從頭到腳卷在裏面，呼吸聲漸重......
等他渾身汗津津地從被子裏鉆出來，緩了緩神，發現月光已經偏西了很多，屋子只被照亮了一個很小的角落，剩下的全是灰沈沈的夜色。
今夜真的好漫長。
他發了會兒呆，從床上爬起來，沖了個澡，直接踩著滿院樹影出了門。
他沒有去遠處，就在門口，河水靜謐，他站在河邊安靜地瞧著，瞇著眼打量波光粼粼的河面。
遠處有蟲鳴，一聲一聲蕩過來，在楚越耳邊打了個旋，又往遠處蕩去。
之後的兩天楚越一直宅在院子裏，哪也沒去。
眼看著快斷糧了，這才揣上手機和鑰匙出門去集市，打算買點蔬菜回來。
自從住進小院，他就慢慢開了火，畢竟自己做飯比買著吃省錢。
他現在還沒正式畢業，等七月初拿了畢業證，才算踏進社會。
不過其實他也不怎麽缺錢，學費、基礎生活費有盛暉和政府資助，另有各種獎學金，四年下來手裏攢了有六七萬呢。
這附近有個小集市，從巷子裏頭穿過去，也就十來分鐘。
集市在老城正中央的一個小廣場上，廣場四周全是各種小飯館，賣陽春面、餛飩、燜肉，熱騰騰的水汽沿著青瓦屋檐往遠處飄，浸得瓦片濕漉漉的。
楚越去到集市，沒急著去買菜，而是先一頭紮進了一家老面館。
“一碗陽春面加燜肉。”他跟服務員說。
一碗陽春面五塊錢，豬油、醬油、蔥花、開水，光面，算實惠的。另加的燜肉八塊錢一塊，有半指厚，很紮實。
店裏客人不少，只有靠近點餐臺的位置還空著。
楚越坐下，拎過油乎乎的菜單有一搭沒一搭地瞧著。
等面的時候，點餐臺旁邊來了一個又黑又瘦但身板筆直的大叔，約莫五十來歲，穿著耐磨的尼龍工裝。
這工裝應該穿好幾年了，袖口、手肘包括衣領這些地方都磨得起了毛邊。不過衣服倒是很幹凈，就是鞋子沾了些黑色的淤泥，褲腿縫上也有一點。
他站在點餐臺前，瞇著眼，細細看正前方墻上掛著的菜單，看了得有兩分來鐘，然後才跟服務員說要一碗陽春面加燜肉澆頭。
楚越摩挲了下菜單，心想跟我點的一樣。
“一共十三塊。”服務員跟大叔說。
“十三！”大叔似乎有些意外，他局促地搓了搓手，湊近，壓低聲音問服務員，“不是十塊嗎？俺工友來吃過，他說十塊錢。”
服務員大概沒想到十三塊還有嫌貴的，當即扯著嗓門喊道：“我們家一直都是十三塊，沒賣過十塊。你要是吃不起，可以吃光面，非得吃肉做什麽？”
大叔的臉一下子漲成豬肝色。
“你到底還點不點，不點就讓開，別擋後邊的人。”
大叔摸了摸口袋，大概還是舍不得多花那三塊錢，猶豫了一會兒轉身想走。
楚越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掃碼付了十三塊，對服務員說：“燜肉面一碗。”
服務員撇撇嘴，給下了單。
大叔有些急了，“俺，俺不吃。”
楚越收回手，示意他坐下，“擋道了。”
大叔慌忙坐下，大概也不好意思再拒絕，便伸手從懷裏掏錢說：“俺把錢給恁。”
楚越沒阻止，從他遞過來的錢裏，抽了十塊出來，塞自己口袋說：“剩下那三塊錢，權當交個朋友。”
大叔楞住，朋友？
“恁這後生，我兒怕是都比你大嘞。”大叔努力說著普通話。
楚越點的面剛好上來，他抽了雙筷子，攪了攪面條，說：“忘年交麽，我這人二十的年紀五十的心態，特別成熟。”
大叔幹巴巴地笑了下，“小兄弟敞亮。”
楚越往嘴裏塞了一大口面條，含糊道：“多謝，隨便長長。”
大叔見他沒有繼續說話，也就歇了再糾結的意思。
很快，他的面上桌，大概是真餓了，也不攪和，狠狠挑起一大坨就往肚子裏咽。
兩人低著頭，唏哩呼嚕吃著，倒也和諧。
吃到一半的時候，大叔的手機突然響了。他先是低頭看了一眼，似乎在猶豫要不要接，好半天，等對面掛斷又打過來，他才點了通話鍵。
“俺吃頓好的不行啊，”他聲音壓得很低，“催啥！吃完就去拿橫幅，肯定耽誤不了明天用......俺跑啥，俺不跑，不就是假跳樓麽，俺不怕……盛暉碧雲華棲小區……”
等他掛斷電話，才發現對面請他吃飯的小夥子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走了。
他三兩口把面吃完，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放下碗，直奔面館對面的打印店。
“老板，拿橫幅。”他沖著老板方向說，說完才發現剛才那個小夥子也在店裏，“你怎麽在這裏？”他沒多想，隨口一問。
楚越似乎也有些意外，提起手中裝著青菜的塑料袋，在他眼前晃了晃，說：“我馬上就要去上班了，順道過來讓老板給印幾張名片。”
大叔偏頭一看，果然老板的電腦屏幕上，好像確實有啥圖片。
“喏，你定的橫幅，”老板從角落裏把橫幅扒拉出來遞給他說，“老哥，聽我一句勸，咱有家有口的，錢沒了再賺，犯不著玩命。”
大叔低頭看了眼橫幅，知道老板大概是從橫幅上看出點什麽來了。
他搖搖頭，只問：“還差多少錢？”
“四十三，你給四十就成。”
大叔又搖了搖頭，硬塞四十三給他說：“是多少就是多少，一分不能少，走了。”
老板“嘖”了一聲，坐回自己座位上，問楚越：“就要最簡單的樣式？印幾張？”
楚越看著大叔離開的背影，頭也不回地問老板：“那個大叔，他想做什麽？”
老板大概也是被氣到了，直接打開話匣子道：“民工討債唄，掛橫幅假跳樓，不就這幾招。要我說他也是軸，得罪盛暉有什麽好處，別錢沒討著，再把命給折騰沒了。”
楚越若有所思地將頭轉回來，打斷老板道：“名片就要最簡單的樣式，十張就好。”
“職位寫什麽？”
“總裁助理，放盛暉集團logo。”
老板：“......”
楚越從打印店出來，提溜著青菜，徑直往老城邊的一個破舊橋洞走去。
大叔鞋子上沾的淤泥，只有那邊有。
楚越慢悠悠爬上橋，把手裏的青菜往橋下一扔，然後小小地驚呼一聲，接著跳下去撿菜，一擡頭，跟橋洞裏探出頭來的大叔打了個照面。
“大叔？”楚越故作驚訝，“你怎麽在這？”
大叔有些尷尬地撓撓後腦勺，“是你啊。”
“誰啊？你在跟誰說話？”橋洞裏有另一個聲音插進來。
“就我剛才說的，請我吃面的那個小夥子。”
話音才落，又一個腦袋鉆出來。約麽二十四五的年紀，三角眼，眉毛散且淡，皮肉幹癟，眼睛卻賊得很，滴溜溜亂瞟。
楚越挑眉，把手裏的塑料袋放一邊。
“你跟蹤他？”那人神情戒備。
楚越噗嗤一笑，“我跟蹤大叔幹嘛，拍電影啊。”他指了指東邊的巷子，“我家就住這一片，每天都得從這過。話說前兩天怎麽不見你們，剛搬來的？”
大叔點點頭。
這個橋洞在附近小有名氣，遇著難處或者無家可歸的人都知道跑這裏來過夜。裏頭家當挺齊全，是之前在這裏住過的人留下的。附近心善的人家還會時不時送些米面放這裏，供住在裏頭的人吃。
“你還有事麽，沒事趕緊走！”三角眼開始趕人。
“這就走。”楚越彎腰去撿自己的塑料袋，故意把名片從口袋裏抖出來，“哎喲，我新印的名片，明天還得用呢。”
大叔趕緊蹲下來幫他撿，沒顧得上看上面的字。
楚越眼裏閃過一絲無奈，主動伸手去接，抱怨道：“謝謝謝謝，盛暉集團太講究了，新人也得印名片，這還挺貴的。”
“你是盛暉集團的？”三角眼一把把名片搶過去，仔細看了看，“居然還是總裁助理，這麽年輕，不會是花錢買進去的吧？”
楚越：“我哪用得著花錢，特邀進去的，一個月兩萬八的工資。”
“艹，剛畢業的小白臉就能有這麽多工資，老子累死累活一個月才賺你零頭。”吳亮氣急敗壞地跳腳道。
“那是盛暉集團待遇好，你又不是盛暉的。”
“老子怎麽不是！老子天天跑工地當監理，累得跟狗一樣，領的錢嘛一點點，屁都不是。”
“啊？大叔你也是盛暉的嗎？”
“俺不是，俺哪有那本事，俺就一工地小工。”
“小工工資可不低，聽說七八千上萬一個月呢，你怎麽住這兒來了。”
“唉，家裏老人開刀，錢都寄回家了還不夠，等著俺湊第二次手術的錢嘞。”
“得不少錢吧。”該打聽的情況也打聽得差不多了，楚越懶得再裝，放慢聲音道，“所以才想假跳樓訛錢？”
大叔被嚇了一跳，連連擺手說：“不！不是訛錢，俺只是想討自己工資。”
“盛暉拖欠你工資了……”
“關你屁事！老實滾回家去。”那個吳亮惡聲惡氣地沖楚越吼，“敢透露半個字，老子弄死你。”
楚越黑了臉，周身氣場變冷，不緊不慢道：“我猜你們不曉得，22年青州華雲府假跳樓討薪的，下樓以後就被送進去了，到現在還關著，你們是覺得盛暉沒這個本事？”
“啊？”大叔立馬嚇得臉色都白了，“他說的是不是真的？”他問吳亮，“恁明明說過不會有事，只要上去露個臉，他們就會立馬給錢，恁騙俺！”
“老子騙你什麽了？又沒讓你真跳！再說了你老娘是不是等你拿錢回去救命？他們就是不想給錢，就是故意拖著。”吳亮低吼。
楚越不悅道，“別聽他的，碧雲華棲剛竣工不久，竣工驗收都還沒做，工程尾款怎麽可能結下來。等竣工驗收做了，剩下的自然而然就結給你了，根本不存在拖欠的事。”
大叔懵了。
今年是他頭一回下工地，不清楚發工資的流程，工頭只一個勁讓他等。這個吳亮來找他，說能幫他快點討到工資，他就跟他來了。
“艹！你他媽是從哪冒出來的雜碎，敢壞老子好事！”吳亮氣得雙眼發紅，直直沖上去就要給楚越一拳。
誰知楚越連避都不避，一個側踢就把人給踹飛了出去。緊接著，他欺身過去，用膝蓋頂住他的胸口，把人死死壓地上，問：“你在計劃什麽？”
他聽來聽去，也沒聽出這個吳亮能從裏頭搞到什麽好處？總不見得他熱心腸想白幫忙吧。
“你他媽……咳咳……放開我……”
楚越冷哼一聲，直接把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了上去，壓得吳亮當即就開始翻白眼。
他使勁去推楚越的大腿，可他紋絲不動，“我，我說，放放了我。”
楚越轉而扼住他的脖子，放開腿，把人提了起來，“說吧，敢有一句假話，立馬掐死你。”
他這話說得雲淡風輕，可吳亮卻從他的眼睛裏看見了黑沈沈的兇氣，感覺他是真的敢把自己弄死在這裏。所以他也不敢再耍心眼，老老實實交代道：“我也是沒有辦法，當初他們說好事成之後就給一百萬的，結果就丟過來五萬，我肯定不幹，所以才想搞點事出來好問他們討錢。”
“他們給你一百萬做什麽？”楚越覺得事情不簡單。
“……就是，就是碧雲華棲偷工減料，我幫著過驗收……”
楚越強壓怒火：“誰找的你？”
“黃樹興和，和秦總。”
“秦序？”
“嗯。”
楚越楞住，秦家跟黎家交好，秦序要喊黎自初一聲大哥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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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十多分鐘後，他拿過手機，撥通保鏢的電話：“幫我查一下那個人的身份。”
電話那頭的保鏢似乎早就知道老板會問他要，回話道：“這人畢竟在您身邊游蕩了很多年，他的身份資料我們這邊一直都有。只是看在對方是個學生的身份，來的又不頻繁，而且您也說不必在意，我們才沒有跟您匯報。”
“嗯，”黎自初深吸一口煙，問道：“他是不是叫楚越，吳大學生。”
“是的，老板。”
“我知道了。”
他們說的不是發郵件的人，而是另一個，這人比楚越出現得早，大概十年前就出現了。
當年，黎自初出面資助了全市的福利院之後，就經常會有一個小男孩偷偷跑來看他。
那個小孩嚴格來說黎自初認識，是個孤兒，就是因為看見他穿著洗得幹幹凈凈的破爛衣裳，他才決定資助福利院的。
每次那個小孩跑來看他，都戴著口罩帽子，以致於保鏢從來沒有拍到過他的正臉，只有手上的紅痣格外顯眼。所以，剛才黎自初才會留意到。
怪不得他當年會覺得明瀾灣之後，那個小孩來的不勤了。合著是因為自己跟他在郵件裏聊天，所以用不著跟著到處跑了嗎？
“老板，要派人盯著他嗎？”他們知道這人最近跑去公司面試了。
“不用，我親自來。”
“好的，老板。”
另一邊，楚越喝完冰水後就鉆進了浴室，直到月亮顫巍巍升上來的時候，才從裏頭出來，臉頰紅撲撲的。
他身上穿著松軟薄塌的棉T，坐在窗邊的書桌前發呆。
這張桌子是黎自初小時候用過的，上面有深深淺淺的劃痕。
楚越用手指輕輕地摩挲著，直到月上中天，窗外亮如白晝，他才恍然回過神來，發現自己連燈都沒開，就這樣坐了大半夜。
也是在這個時候，他才驚覺自己那如山崩海嘯般的心跳終於平息下來，渾身透著一股緊繃過度的酸痛感。
他揉了揉自己的肩膀，起身躺床上，借著白晃晃的月光端詳自己的手。
白天的觸感似乎還在，他眨眨眼，再眨眨眼，側身，拉過被子，把自己從頭到腳卷在裏面，呼吸聲漸重......
等他渾身汗津津地從被子裏鉆出來，緩了緩神，發現月光已經偏西了很多，屋子只被照亮了一個很小的角落，剩下的全是灰沈沈的夜色。
今夜真的好漫長。
他發了會兒呆，從床上爬起來，沖了個澡，直接踩著滿院樹影出了門。
他沒有去遠處，就在門口，河水靜謐，他站在河邊安靜地瞧著，瞇著眼打量波光粼粼的河面。
遠處有蟲鳴，一聲一聲蕩過來，在楚越耳邊打了個旋，又往遠處蕩去。
之後的兩天楚越一直宅在院子裏，哪也沒去。
眼看著快斷糧了，這才揣上手機和鑰匙出門去集市，打算買點蔬菜回來。
自從住進小院，他就慢慢開了火，畢竟自己做飯比買著吃省錢。
他現在還沒正式畢業，等七月初拿了畢業證，才算踏進社會。
不過其實他也不怎麽缺錢，學費、基礎生活費有盛暉和政府資助，另有各種獎學金，四年下來手裏攢了有六七萬呢。
這附近有個小集市，從巷子裏頭穿過去，也就十來分鐘。
集市在老城正中央的一個小廣場上，廣場四周全是各種小飯館，賣陽春面、餛飩、燜肉，熱騰騰的水汽沿著青瓦屋檐往遠處飄，浸得瓦片濕漉漉的。
楚越去到集市，沒急著去買菜，而是先一頭紮進了一家老面館。
“一碗陽春面加燜肉。”他跟服務員說。
一碗陽春面五塊錢，豬油、醬油、蔥花、開水，光面，算實惠的。另加的燜肉八塊錢一塊，有半指厚，很紮實。
店裏客人不少，只有靠近點餐臺的位置還空著。
楚越坐下，拎過油乎乎的菜單有一搭沒一搭地瞧著。
等面的時候，點餐臺旁邊來了一個又黑又瘦但身板筆直的大叔，約莫五十來歲，穿著耐磨的尼龍工裝。
這工裝應該穿好幾年了，袖口、手肘包括衣領這些地方都磨得起了毛邊。不過衣服倒是很幹凈，就是鞋子沾了些黑色的淤泥，褲腿縫上也有一點。
他站在點餐臺前，瞇著眼，細細看正前方墻上掛著的菜單，看了得有兩分來鐘，然後才跟服務員說要一碗陽春面加燜肉澆頭。
楚越摩挲了下菜單，心想跟我點的一樣。
“一共十三塊。”服務員跟大叔說。
“十三！”大叔似乎有些意外，他局促地搓了搓手，湊近，壓低聲音問服務員，“不是十塊嗎？俺工友來吃過，他說十塊錢。”
服務員大概沒想到十三塊還有嫌貴的，當即扯著嗓門喊道：“我們家一直都是十三塊，沒賣過十塊。你要是吃不起，可以吃光面，非得吃肉做什麽？”
大叔的臉一下子漲成豬肝色。
“你到底還點不點，不點就讓開，別擋後邊的人。”
大叔摸了摸口袋，大概還是舍不得多花那三塊錢，猶豫了一會兒轉身想走。
楚越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掃碼付了十三塊，對服務員說：“燜肉面一碗。”
服務員撇撇嘴，給下了單。
大叔有些急了，“俺，俺不吃。”
楚越收回手，示意他坐下，“擋道了。”
大叔慌忙坐下，大概也不好意思再拒絕，便伸手從懷裏掏錢說：“俺把錢給恁。”
楚越沒阻止，從他遞過來的錢裏，抽了十塊出來，塞自己口袋說：“剩下那三塊錢，權當交個朋友。”
大叔楞住，朋友？
“恁這後生，我兒怕是都比你大嘞。”大叔努力說著普通話。
楚越點的面剛好上來，他抽了雙筷子，攪了攪面條，說：“忘年交麽，我這人二十的年紀五十的心態，特別成熟。”
大叔幹巴巴地笑了下，“小兄弟敞亮。”
楚越往嘴裏塞了一大口面條，含糊道：“多謝，隨便長長。”
大叔見他沒有繼續說話，也就歇了再糾結的意思。
很快，他的面上桌，大概是真餓了，也不攪和，狠狠挑起一大坨就往肚子裏咽。
兩人低著頭，唏哩呼嚕吃著，倒也和諧。
吃到一半的時候，大叔的手機突然響了。他先是低頭看了一眼，似乎在猶豫要不要接，好半天，等對面掛斷又打過來，他才點了通話鍵。
“俺吃頓好的不行啊，”他聲音壓得很低，“催啥！吃完就去拿橫幅，肯定耽誤不了明天用......俺跑啥，俺不跑，不就是假跳樓麽，俺不怕……盛暉碧雲華棲小區……”
等他掛斷電話，才發現對面請他吃飯的小夥子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走了。
他三兩口把面吃完，連湯都喝得一滴不剩。放下碗，直奔面館對面的打印店。
“老板，拿橫幅。”他沖著老板方向說，說完才發現剛才那個小夥子也在店裏，“你怎麽在這裏？”他沒多想，隨口一問。
楚越似乎也有些意外，提起手中裝著青菜的塑料袋，在他眼前晃了晃，說：“我馬上就要去上班了，順道過來讓老板給印幾張名片。”
大叔偏頭一看，果然老板的電腦屏幕上，好像確實有啥圖片。
“喏，你定的橫幅，”老板從角落裏把橫幅扒拉出來遞給他說，“老哥，聽我一句勸，咱有家有口的，錢沒了再賺，犯不著玩命。”
大叔低頭看了眼橫幅，知道老板大概是從橫幅上看出點什麽來了。
他搖搖頭，只問：“還差多少錢？”
“四十三，你給四十就成。”
大叔又搖了搖頭，硬塞四十三給他說：“是多少就是多少，一分不能少，走了。”
老板“嘖”了一聲，坐回自己座位上，問楚越：“就要最簡單的樣式？印幾張？”
楚越看著大叔離開的背影，頭也不回地問老板：“那個大叔，他想做什麽？”
老板大概也是被氣到了，直接打開話匣子道：“民工討債唄，掛橫幅假跳樓，不就這幾招。要我說他也是軸，得罪盛暉有什麽好處，別錢沒討著，再把命給折騰沒了。”
楚越若有所思地將頭轉回來，打斷老板道：“名片就要最簡單的樣式，十張就好。”
“職位寫什麽？”
“總裁助理，放盛暉集團logo。”
老板：“......”
楚越從打印店出來，提溜著青菜，徑直往老城邊的一個破舊橋洞走去。
大叔鞋子上沾的淤泥，只有那邊有。
楚越慢悠悠爬上橋，把手裏的青菜往橋下一扔，然後小小地驚呼一聲，接著跳下去撿菜，一擡頭，跟橋洞裏探出頭來的大叔打了個照面。
“大叔？”楚越故作驚訝，“你怎麽在這？”
大叔有些尷尬地撓撓後腦勺，“是你啊。”
“誰啊？你在跟誰說話？”橋洞裏有另一個聲音插進來。
“就我剛才說的，請我吃面的那個小夥子。”
話音才落，又一個腦袋鉆出來。約麽二十四五的年紀，三角眼，眉毛散且淡，皮肉幹癟，眼睛卻賊得很，滴溜溜亂瞟。
楚越挑眉，把手裏的塑料袋放一邊。
“你跟蹤他？”那人神情戒備。
楚越噗嗤一笑，“我跟蹤大叔幹嘛，拍電影啊。”他指了指東邊的巷子，“我家就住這一片，每天都得從這過。話說前兩天怎麽不見你們，剛搬來的？”
大叔點點頭。
這個橋洞在附近小有名氣，遇著難處或者無家可歸的人都知道跑這裏來過夜。裏頭家當挺齊全，是之前在這裏住過的人留下的。附近心善的人家還會時不時送些米面放這裏，供住在裏頭的人吃。
“你還有事麽，沒事趕緊走！”三角眼開始趕人。
“這就走。”楚越彎腰去撿自己的塑料袋，故意把名片從口袋裏抖出來，“哎喲，我新印的名片，明天還得用呢。”
大叔趕緊蹲下來幫他撿，沒顧得上看上面的字。
楚越眼裏閃過一絲無奈，主動伸手去接，抱怨道：“謝謝謝謝，盛暉集團太講究了，新人也得印名片，這還挺貴的。”
“你是盛暉集團的？”三角眼一把把名片搶過去，仔細看了看，“居然還是總裁助理，這麽年輕，不會是花錢買進去的吧？”
楚越：“我哪用得著花錢，特邀進去的，一個月兩萬八的工資。”
“艹，剛畢業的小白臉就能有這麽多工資，老子累死累活一個月才賺你零頭。”吳亮氣急敗壞地跳腳道。
“那是盛暉集團待遇好，你又不是盛暉的。”
“老子怎麽不是！老子天天跑工地當監理，累得跟狗一樣，領的錢嘛一點點，屁都不是。”
“啊？大叔你也是盛暉的嗎？”
“俺不是，俺哪有那本事，俺就一工地小工。”
“小工工資可不低，聽說七八千上萬一個月呢，你怎麽住這兒來了。”
“唉，家裏老人開刀，錢都寄回家了還不夠，等著俺湊第二次手術的錢嘞。”
“得不少錢吧。”該打聽的情況也打聽得差不多了，楚越懶得再裝，放慢聲音道，“所以才想假跳樓訛錢？”
大叔被嚇了一跳，連連擺手說：“不！不是訛錢，俺只是想討自己工資。”
“盛暉拖欠你工資了……”
“關你屁事！老實滾回家去。”那個吳亮惡聲惡氣地沖楚越吼，“敢透露半個字，老子弄死你。”
楚越黑了臉，周身氣場變冷，不緊不慢道：“我猜你們不曉得，22年青州華雲府假跳樓討薪的，下樓以後就被送進去了，到現在還關著，你們是覺得盛暉沒這個本事？”
“啊？”大叔立馬嚇得臉色都白了，“他說的是不是真的？”他問吳亮，“恁明明說過不會有事，只要上去露個臉，他們就會立馬給錢，恁騙俺！”
“老子騙你什麽了？又沒讓你真跳！再說了你老娘是不是等你拿錢回去救命？他們就是不想給錢，就是故意拖著。”吳亮低吼。
楚越不悅道，“別聽他的，碧雲華棲剛竣工不久，竣工驗收都還沒做，工程尾款怎麽可能結下來。等竣工驗收做了，剩下的自然而然就結給你了，根本不存在拖欠的事。”
大叔懵了。
今年是他頭一回下工地，不清楚發工資的流程，工頭只一個勁讓他等。這個吳亮來找他，說能幫他快點討到工資，他就跟他來了。
“艹！你他媽是從哪冒出來的雜碎，敢壞老子好事！”吳亮氣得雙眼發紅，直直沖上去就要給楚越一拳。
誰知楚越連避都不避，一個側踢就把人給踹飛了出去。緊接著，他欺身過去，用膝蓋頂住他的胸口，把人死死壓地上，問：“你在計劃什麽？”
他聽來聽去，也沒聽出這個吳亮能從裏頭搞到什麽好處？總不見得他熱心腸想白幫忙吧。
“你他媽……咳咳……放開我……”
楚越冷哼一聲，直接把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了上去，壓得吳亮當即就開始翻白眼。
他使勁去推楚越的大腿，可他紋絲不動，“我，我說，放放了我。”
楚越轉而扼住他的脖子，放開腿，把人提了起來，“說吧，敢有一句假話，立馬掐死你。”
他這話說得雲淡風輕，可吳亮卻從他的眼睛裏看見了黑沈沈的兇氣，感覺他是真的敢把自己弄死在這裏。所以他也不敢再耍心眼，老老實實交代道：“我也是沒有辦法，當初他們說好事成之後就給一百萬的，結果就丟過來五萬，我肯定不幹，所以才想搞點事出來好問他們討錢。”
“他們給你一百萬做什麽？”楚越覺得事情不簡單。
“……就是，就是碧雲華棲偷工減料，我幫著過驗收……”
楚越強壓怒火：“誰找的你？”
“黃樹興和，和秦總。”
“秦序？”
“嗯。”
楚越楞住，秦家跟黎家交好，秦序要喊黎自初一聲大哥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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