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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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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見面了

這裏,是仙境吧?

遠山如黛,浮雲繚繞其間;飛瀑似練,墜入碧潭激起碎玉萬千。溪畔青石覆著絨絨的苔衣,清越鳥鳴穿林而過,楓紅與松翠在薄霧中暈染開來,恍若名家筆下的水墨長卷。暗香浮動,潺潺溪水載著落英,在陽光下流淌成一條碎金般的緞帶。

我坐在溪邊的青石上,撐著臉頰,看著眼前的如畫山水,一動不動,每一個須臾仿佛都是一個新的開始,眨眼的瞬間記憶仿佛都只剩當下,一切如新。

熟悉的聲音響起:“這景色,美嗎?”

我怔了怔,像被香灰燙醒的守夜人,半晌才木然點頭——太久未聞人語,恍若隔世。

“三百個晨昏看同一景致,”那聲音如檐角風鈴,“林阿六,你不倦?”

不知怎地,聽到“林阿六”三個字卻讓我頭痛欲裂,三字似淬毒的銀針,驀地紮進天靈。我仿佛看見記憶的銅鎖在顱內嗡嗡震顫,有東西正用青銅鑰匙反覆刮擦鎖眼,無數的回憶在裏面咆哮著!

“你……是誰?”我按住太陽穴,指節發白。

對方卻將問題拋回:“那你可知,自己是誰麽?”

那人話音剛落,溪水突然凝滯如鏡,我怔怔望著——這張陌生的臉是誰?

短暫的沈默之後,那個聲音又道:“你想知道,自己是誰麽?”

“我……”我猶豫了,誠實地回答,“我不知道。”

“那你想知道,你最重要的人是誰麽?”

重要的人?

當那雙骨節分明的手在記憶裏浮現時,滿山紅葉都褪成灰白。掌心溫度猶在,可抓住的,只有穿袖而過的冷霧。記憶的鎖破開一道口子,一雙修長溫暖的手貼著我的臉輕輕顫抖,我對著手主人那張模糊的臉輕聲問道:“我對你,重要麽?”

四周的山水驟然褪去色彩,仿佛所有的顏色都匯聚到了這位不速之客身上,顯得格外詭異。他生得眉目如畫,舉止溫雅,偏生穿著一件色彩斑斕的山水長衫,非但沒有半分仙氣,反倒透著說不出的妖異。

“唉……”他嘆口氣,整了整衣擺席地而坐,“之前還請我喝酒,如今卻把我忘得一幹二凈,真令人心寒吶!”

我警惕地盯著他,渾身繃緊,一言不發。

見我這般戒備,來人苦笑著搖頭道:“坐下吧,我是來送你走的。”

我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先自我介紹一下吧,我叫元矜,或者你可以叫我饕餮。”他想了想,又道,“又或者阿華這個名字你會更熟悉一些。”

確實,聽到阿華這個名字,我略微遲疑便決定相信他——雖然只有三分。

我學著他的樣子,提了提裙腳,尋了塊平整的石頭,小心翼翼地坐下。

元矜等著我開口,我等著他說話,就這樣面面相覷好半天,才由他打破沈默:“你……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

我木然地望著他,心裏卻想著那雙修長溫柔的手。

元矜深深嘆息,掌心向上虛托,凝出一團雪白光球,細看之下,內裏隱約透著一絲血色。

“物歸原主!”

光球輕盈地飄至眼前,突然“噗”地散開,化作千萬朵發光的蒲公英。它們旋轉著、飄舞著,像一場溫柔的雪將我籠罩。漸漸地,這些光絮開始變幻,凝聚成流動的星河,點點星芒如雨般傾瀉而下,穿透我的肌膚。剎那間,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往事的碎片如利刃般刺入腦海。

太多了!

我痛苦地弓起身子,手指不自覺地掐住脖頸,仿佛這樣就能阻止記憶的洪流。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燒般的痛楚,眼前忽明忽暗,耳邊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喘息聲。

不知過了多久,這具軀體終於適應了“完整”的我。

擡頭望去,刺目的光線讓我不由得瞇起眼睛。那人逆光而立,身影隱在陰影中。待眼睛適應了光線,我緩緩起身:“好久不見。”

元矜似乎松了口氣:“好久不見。”

“你這是……”我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

“若再不送你回去,我怕真要後悔來這世上一遭了。”元矜嘴上說得輕松,眼底卻透著一股子認真。

是因為柳落白跟他杠上了?

若真是如此——我的心裏湧起一股暖意。在他說話的時間,我查探了自己的靈臺識海,只見一顆瑩潤的珠子靜靜懸浮,卻能清晰感知到血蔓藤的妖力。

正在我疑惑時,元矜主動解釋道:“你這也算因禍得福吧,靈丹吞噬了妖丹,以後大可不必擔心血蔓藤占據你的軀體了。”

“那你呢?”話到嘴邊又咽下——若將魂魄還給了我,他會如何。

元矜先是一楞,笑容深了幾分:“擔心我?離開這裏之後可別作出這副神情,某人已經恨我入骨了,再讓他瞧見,指不準會做出些什麽事,我是怕了。”

他頓了頓,神色漸肅:“說起來,一切都是天數。自從你以身為祭,我一直在想原本於我而言吞噬萬物才是我的道,為何視為累贅的七情六欲卻始終影響我的妖心。起初,我以為只是受到徐斐的影響罷了,可看著徐斐和紅淚為了彼此可以不要來世,看著柳落白為了你不顧性命地破陣受傷,我才真正明白最初要尋的答案找到了——畢生追求的圓滿,不在於力量,而在於深刻。那些修道之人總說要斷絕情欲,其實是因為他們情欲太重才需要克制;像我這樣感情淡薄的,則需反行其道。那些瞬間的感動、嫉妒、憐惜和成全,都是修行一途的必經之路。所謂的大道圓滿,其實就是把這人世間的喜怒哀樂都經歷一遍。天地造我,是讓我在‘吞噬’之外多些人性。之前煉化到最後的妖元魄為何都沒有成功,因為他們所經歷的都沒有達到天道預設的那個點罷了。無悟無成相,無心探究竟。”

所以,我的神魂只是被禁錮,而不是被吞噬毀滅。

“那滴心頭血,你還給公子了麽?”

元矜閉上眼嘆了口氣:“我留著也沒用,如今結下羈絆的是你我啊。”

聞言,我心中大喜——又抱上一個粗壯的大腿!

但我不敢顯現在臉上,仍舊面無表情地看著元矜:“既如此,為何不早些現身放我走?”

元矜有些不自在:“我不是一想通其中關節便來尋你了麽?”

我將信將疑地哼了一聲,沒準兒是因為柳落白逼他太狠,故意惡心柳落白呢!

“照你這麽說,徐斐他……”我記掛著紅淚,見元矜還是徐斐的模樣,便試探問道。

元矜笑了笑:“給他留下一縷神魂,寄在養魂瓶裏,雖不知歲月幾何才能完整,好歹有來生,既有來生,自然可以再次相遇。”

我趕緊又問:“那其他人呢?”

元矜目光微動,輕聲道:“這一年間我經常會羨慕你,也很羨慕你真心對待的那些人。”

似乎察覺失言,他不自然地笑了笑:“走了,最好原地多跳跳,小心著涼。”

“我們還會見面麽?”這句話我是真心的。

元矜擡起的手在半空中頓了頓:“會吧,應該會。”說完,信手一推,我又墜入無盡深淵。

當我從冰玉石棺裏驚坐而起,如同溺水之人重獲新生般大口喘息。刺骨的寒意從身下傳來,這才發現自己竟躺在一塊完整的千年冰玉之上。還未及理清思緒,整個人便被拽入一個溫暖堅實的懷抱,那熟悉的冷梅香瞬間將我包圍。

“公子……”我虛弱地喚道,聲音細若蚊吶。

“別說話。”柳落白的聲音低沈而克制,雙臂卻收得更緊。

我艱難地推了推他的胸膛,氣若游絲:“不是……你抱得太緊……我……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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