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

我費力組織著語言：“剛才，那禿驢叫你……饕餮？”

書生點了點頭，負手而立：“是啊，沒有我的妖丹作為胚丹，可煉不出妖元魄。”

“我家公子說，取丹時不可讓妖產生半分怨念，你是自願的？”

饕餮點點頭：“自願的。因為條件很讓我動心，我本就是貪欲的化身，自然想要更多。那道人說只要我心甘情願獻出自己的妖丹，他自當有法子讓我脫離於靈肉的束縛，逍遙天地，徜徉風月。”

“我不信。”

“那你信什麽？信我跟徐斐一樣，愛而不得，不願獨留世上？”饕餮笑中帶著幾分譏誚，“我可是上古妖獸，豈會陷入人間七情五常！”

“不管是人是妖，遇到某個人時就會品嘗到孤獨的滋味吧。不管是自己親歷的，還是親眼看見的。你還差最後一步了，為何要放棄？”

饕餮看了看漸漸透明的掌心，臉上泛起了一絲困惑：“不知道，就像我最開始告訴你的，我是阿華，又不是阿華。在他的身體裏萌生出最初的意識起便如同一個旁觀者。而他的所有回憶，便是對這位蕭姑娘的思念和愛慕。我知我不是他，但這種刻骨銘心的情意已經在我這裏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跡。我能看見他的過往，共情他當下的相思痛苦，這些都像刻刀，一筆一劃刻進魂魄裏，骨子裏。我現在很猶豫，若強行同化掉他最後一縷神魂，紅淚也會從這個世上消失得徹底吧，我便要永生永世背負著這份不屬於我的深情，在回憶的煉獄裏煎熬。”

“可你放棄了，改變不了什麽。阿華還是會神魂俱滅，永無□□回……”

“你還想說，我也無法成為妖元魄？”饕餮雙手一攤，生出幾分無賴，“沒辦法，人要救，現在又沒有妖丹讓我吸食，天註定的結局我也只能坦然接受啊。本來你家公子說好最後將一部分神魂給我，助我成事，看樣子現在也黃了。我自己都覺得奇怪，我什麽都貪，但唯獨不貪生怕死。”

說完，他似乎覺得自己說得很是幽默，大笑幾聲。見我沒吱聲，又訕訕住了嘴。

我咬了咬嘴唇，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你可以給我家公子什麽？”

饕餮一下來了精神，眼神熠熠生輝：“力量和契約。方才別人說的關於我的事，有對，有不對。柳落白要的是我的力量，或者說他覺得自己的足夠強大，能壓制住我。將一個容易引起禍端的異寶，用生死契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沒有比這更精妙的算計了。”

生死契！

我大驚失色的表情讓饕餮很是享受，他笑道：“他對你如此不同，竟沒有將此事告知你一二？”

“還是要為天下人，天下事考慮麽……”我喃喃自語，滿心愴然。

書生道：“為天下，何嘗不是為一人。”

我來不及細想其中深意，便因為體力不支，幹脆坐到地上，看著天上鬥法而出的各色光暈，很美，就像人世的煙火。

“所以你到蘭香坊也是柳落白的主意？”

“不，到蘭香坊是徐斐的主意。徐斐不是讀僵了腦袋的書呆子，月華也是個精明的生意人，他們各取所需，我可是最令人心動的籌碼。說到這，也要感謝月華坊主。若非她覺得茲事體大，要告知柳落白，我與你家公子還沒有機會做生意呢。”

“你騙了月華。”

“你家公子也騙了月華。”饕餮望了望霜華樓的方向，“月華的條件很簡單，將妖元魄留在蘭香坊。可柳落白不這麽想。”

乾坤袋裏只有最後一壇酒了，我遞給饕餮，他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我不再勸，仰頭便是一大口，漏出的酒灑落在傷口上，疼得我皺緊了眉頭。

饕餮看著天際之中無戒與柳落白打成平手，遺憾又驕傲，“他提前給了我一滴心頭血，修為大損，還能跟這老頭打成平手，我果然沒選錯人！”

我聞言，咬緊牙攥緊了酒壇的壇沿：“如果你無法煉至圓滿，會怎樣？”

饕餮抖了抖衣袖，語氣輕松：“要麽回歸天地，要麽在那之前被其他人煉化，當世間第一等的補藥。”

“你有辦法保住徐斐最後一縷魂的，對吧？”我將手中喝盡的酒壇隨手扔道旁邊，摔得粉碎，站起身道，“保徐斐，將柳落白給你的還給他，你缺的，我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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