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

當墨麒的目光落在我肩頭的傷口時，那雙細長的鳳眼驟然一瞇。他大步流星地跨到我面前，腰間匕首“錚”地出鞘，寒光閃過時只吐出一個字：“脫。”

他身後的收下早已訓練有素，聞言立即默契地背過身去，迅速圍成一個密不透風的保護圈。我冷冷看了他一眼，搶過匕首“嗤啦”一聲挑開開傷口處的衣料——又不是我男人，你讓脫便脫？

不得不說，墨麒是對的——傷口周圍的皮肉已盡數轉為詭異的紫黑色，那色澤像是被墨汁浸染過一般。更駭人的是，這紫黑色的毒痕如蛛網一般，沿著皮下脈絡緩緩蠕動擴散。

“你知道自己中的什麽毒麽？”墨麒半蹲著，指了指面前的空地。

我知他要作甚，也沒矯情，依言坐下，將匕首扔還給她。墨麒手持匕首，另一只手輕輕按了按箭尖附近的皮肉，心裏大致有了數。

“忍著。”他突然沈聲道，話音未落，寒光乍現。他手中的匕首精準地刺入箭簇下方的皮肉，刀鋒貼著箭桿一轉一挑，硬生生將那枚帶著倒鉤的箭簇剜了出來。盡管墨麒飛快地替我抹上止血藥，但劇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我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才將那聲慘叫硬生生咽了回去。冷汗順著臉頰滾落，在沙地上洇出深痕。

他一把扯下我那破爛的半截衣袖，三兩下纏在傷口上打了個結。動作幹脆利落。少頃，又拿出一顆紅色丹藥讓我服下。咽下時只覺如鐵銹般苦澀，當灼熱的暖流蔓至百骸，先前那毒仿佛被暫時抑制住了。

“能走嗎？”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我強撐著地面站起來：“能。”

墨麒眼神中閃過一絲詫然，只點點頭，轉身就走。

一路無事，行到竹林盡頭，眼前豁然開朗。開闊的空地中央立著一道石雕牌坊，上刻“天闕院”三個大字，筆鋒如刀削斧劈。高低的數重院落依山所建，飛鳥時鳴，雲煙繚繞，如與世隔絕的一處桃源。

忽聞衣袂破空之聲，又有數十名玄巾覆面的佩劍修士自暗處現身。眾人動作整齊劃一，單膝點地時腰間兵刃錚然作響，低沈的嗓音在山谷間響起：

“拜見執首！”

或是殺孽太重，天闕院在議事堂後殿立了一尊高大的金身佛像，眉眼間凝著悲憫，渡紅塵三千客。繞到佛像背後，墨麒輕按一處不起眼的凸起，隨著機括轉動的細微聲響，佛像背面竟無聲裂開——一扇暗門徐徐顯現，露出條幽邃甬道。此時的我已然沒有太多的氣力，若非那顆丹藥，我怕是走不到此處了。雙腿如灌鉛般沈重，我不得不扶著冰冷的石壁才能穩住身形。之前箭陣之中持劍格擋，手背的傷再次裂開，又成新傷，真個是自作孽不可活！

走在身前的墨麒敏銳地察覺到我的異樣，突然停住腳步：“不必憂心，在證據確鑿前，你仍是蘭香坊的人，死不了。”

我強忍不適，咬牙跟了上去：“那也請執首放心，我定會活著自證清白。”

甬道兩側每隔十步便嵌著青銅燈臺，內中不見燭火，卻懸著拳頭大小的夜明珠。珠光雖不及白晝，卻也足夠照見前路。行約一炷香時分，前方又現一道石門。墨麒上前，自懷中取出一枚烏木令牌，嵌入石門凹槽。

門開啟的剎那，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我眉心微蹙——體內蟄伏的血蔓藤似嗅到至味，竟有些蠢蠢欲動。此時，天闕院的地牢終於展露真容：數列牢室依次排開，四周的石壁上鑲嵌著的夜明珠發著冷光，如鬼火般忽明忽暗。那微弱的光線映照出通道兩側銹跡斑斑的鐵柵，空氣中彌漫著揮之不去的潮濕與陰冷。門外重兵把守，三步一衛，門上刻著各式奇異符文，仿佛是某種古老的文字或符咒，令人感到窒息的壓迫感。我不禁暗自思忖：究竟是何等人物，值得天闕院如此大費周章地囚禁於此？

在最深處的地牢前，墨麒突然擡手示意，身後兩個影子無聲退入陰影之中。

“來了？”

客氣的寒暄沖淡了空氣中緊張的氣味，話音未落，牢中燈火大亮，刺目的火光將陰暗的牢房照得如同白晝，我下意識地用手擋了擋。月華端坐在正中央的行刑椅上，數根粗重的鐵鏈自上方垂下，像死去的蛇一般懸落在她腳邊，在石地上投下猙獰的陰影。那些鐵鏈的末端還殘留著暗紅的銹跡，相較於月華素白的衣裙，更顯得觸目驚心。

當我踉蹌著走入地牢時，月華緩緩擡眸，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阿六，你這般能幹，會顯得墨麒他們很沒用。”

我喉間湧上一股腥甜：“非是他們沒用……”鮮血順著嘴角溢出，我擡手抹去，聲音已然嘶啞，“只是……他們不適合罷了。”

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我眼前陣陣發黑，苦笑道：“你再不給我療傷……咳咳……怕是不好向柳落白交代了……”話未說完，又是一大口鮮血噴湧而出，在青石地面上綻開刺目的紅。

月華終於讓出椅子。

“別亂動。”月華冰涼的手指搭上我的腕脈，此時墨麒俯身在她耳畔低語了幾句。她眉心漸漸擰成結，指尖泛起瑩瑩青光。隨著靈力註入，我手背那些紅色堇花顯現，詭異地舒展花瓣。

“花惜這個小心眼的女人，幽月宮遲早會毀在她的手裏！”說這，月華陰沈著臉從乾坤袋中拎出一條銀鱗小蛇，蛇信吞吐間露出兩顆晶瑩的毒牙，“忍著。”

我心道不好，還未反應過來，蛇牙已刺入傷口！劇烈的疼痛瞬間讓我暈死了過去。我暈死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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