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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固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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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固魂

境由殘念而成,可以說秘境、魔境、困境皆是由人而生。

因各自際遇不同,而升仙、墮魔、枉死,離世前不舍凡塵,故而留境。

這其中,屬魔境最為特殊。

“無論是升仙的修道者,還是枉死的凡俗,境成之時,他們都已不在人世了,”聞朝意推測道,“唯有墮道為魔者,是換了一種身份行走於世間。”

鐵索橋比奚醉估算中還長出許多,狹窄幽暗的洞道,行了許久都看不到盡頭。

問君境中並無計時工具,僅能憑借經驗與直覺來估算。

唯一不可否認的是,四人已經很久都沒有睡眠或是休息了。

接連的關卡與線索,使他們逐漸感到了疲倦。

奚醉原是打算在最終關前,讓聞朝意靠在自己懷裏小憩片刻的,可索橋望不到終點,也能在趕路的途中,分析這些剛到手的線索。

“魔境的確並不少見,但沒有邪魔會願意進入自己的境中,”他道,“故而我並不能肯定地告訴你,邪魔究竟能不能進入自己許多年前成魔時,留下的魔境之中。”

“為啥啊?”高勝鶴問。

齊萬松道:“你傻啊,魔境乃是墮道者被逼至絕路,不得不逆行經脈,導致靈氣摧毀,魂相受魔氣汙染而墮道時,所留下的東西。”

天生魔族無境,所有的魔境皆為修道者墮道時所留。

沒有哪個修道者,樂意再經歷一場那樣的絕望。

也沒有人想見到,多年前那個走投無路的自己。

在魔界中摸爬滾打,或是縱欲空虛時,誰又願意記起,自己曾也立於論劍峰巔,意氣飛揚,翩翩少年。

況且,魔境由屠不盡的索命怨靈與低等邪魔構成,像是一團從墮魔者魂相中分離出的穢物。

試問,誰會去翻找並吃掉自己多年前扔過的垃圾?

墮魔者巴不得這輩子,都別再回去自己入魔的地方。

就如初九在桃娘的境中提起,奚醉說過此生絕無可能再穿紅衣。那正是因為,他九歲被逼入魔那日,身著的是一襲紅褂。

想到此處,奚醉忽地輕笑了一聲。

“如此想來,天道對墮魔者倒也寬厚,無論是犯下滔天罪孽者,還是單純被歹人逼至絕路不得已反抗之人,都只是換了個邪魔的身份,變得重欲嗜血了些。順便還能留下個魔境,將痛苦的回憶抽離出了魂相。”

無論是越空山殺人煉屍,還是奚醉只圖自保,最終的結果,皆為墮道。

並非是“寬厚”,而應稱之為“不公”。

高勝鶴好奇道:“那二爺覺得應該怎麽弄?”

“我一介邪魔,怎敢教天道做事?”奚醉搖了搖頭,“再說了,我入魔時無牽無掛,未留魔境。”

聞朝意插話道:“若我來說,不如就讓這些因痛苦過往而成的境,追逐著墮落之人,使其陷落回憶的同時,再次直面它。問心無愧或改過自新者生,惡貫滿盈罄竹難書者死。”

“謔,小師弟好魄力啊,這話傳到冥府去,夜叉羅剎背後都得紋個您,”高勝鶴驚呆了,“您看看,把小白嚇得,都不敢說話了。”

齊萬松沒忍住翻了個白眼,心道這一路上小白可都沒怎麽說話。

聞朝意聽罷,下意識回身看了一眼,這一路上以防萬一,他的天眼開啟後就再未關上過。

不看不打緊,一看驚得停住了步子。

“二爺,”他朝奚醉喊道,“小白的魂相浮於肉身之外,是離體的前兆。”

高齊二人的修為達不到開天眼的水平,聞朝意和奚醉一路上又都走在前面。

上一次回頭,還是高勝鶴被卡在窄縫中那次,彼時小白的魂相還好好的拘於肉身之中。

只是小兔子生性安靜,見四人商討正事,不敢打擾,於是始終沒人發現他的異樣。

所幸這段洞道勉強能側身走過兩人,奚醉便繞過聞朝意,折返回來查看了一番小白的情況。

“我沒試過拘任何生靈的魂,無法判斷魂相離體,究竟是由於遠離了原本的居所,還是不經意間受了什麽傷導致,”奚醉輕聲道,“小白前輩,你自己感覺怎麽樣?”

小白顯得有些茫然,不知四人為何突然如此緊張自己,意識倒還很清明:“我沒覺得有哪裏難受呀,反而是感覺身子輕飄飄的,像是要飛起來了似的。”

這是魂相離體前最明顯的感知,不同於常規的死亡,被拘且修為低弱的亡魂,若是不能送入輪回中,離了傀身游蕩於塵世之外,會有散去的風險。

奚醉緊皺著眉,語氣卻十分溫和:“上仙有沒有囑咐過你什麽?比如不能離開居所太遠?”

“沒有,我平日上山采果子,走得比現下還要遠,”小白說得十分確定,“不過,主人曾說過,我先天不足,成了傀儡,也需靠心念中的執著維持。”

但他執意要守在問君境中,青宿拗不過他,只能給了他一個很重要的關卡。

有上仙的吩咐作為執念,小兔子堅持了整整五百年。

他想要報答青宿,也想要再坐一趟礦車,看一次晶石星河,為此,魂飛魄散也無所謂。

如今這兩個心願都好好完成了。

可四人又怎會忍心眼睜睜見他魂飛魄散。

奚醉當即從懷中抽出黃表紙,解開手掌上的繃帶,以指尖點血,畫了張固魂的符,貼在了小白的心口處。

“以我的修為,這張符能保三個時辰內,魂相不離開肉身,我們需在符文失效之前破鏡。”

亡魂想從境中走入輪回,除了尋得枯地外,就只能等入境者破鏡了。

一如桃娘所留的境,境主利用禁術,久居枯地,隨時都可以自毀魔境,只因心有不甘,終是等來聞朝意和奚醉,送她與心上人入了輪回。

可在問君境中走了這麽久,奚醉始終沒能察覺到半點枯地的存在,整個仙境運轉合理有序,沒有任何一處會突然塌陷。

“要不我和齊師弟帶著小白往回走?”高勝鶴問,“回棋盤關卡去,好歹也寬敞點,距離原居所近點,說不準能緩解?”

回礦洞的路已被石板阻絕,除非跳進地下河,被冰冷的河水沖到下游,否則再無回到兔妖族居所的方法。

從棋盤關卡走到此處,已花費了一個多時辰,再折返回去,勞累不說,若遇到變故,沒有奚醉在場,高齊二人不一定能應對。

聞朝意俯下身子,輕聲問:“小白前輩覺得呢,你是想和我們繼續往前走,還是想調頭返回?”

“往前走,”小白毫不猶豫道,“我想去看看更遠處的風光。”

“那好,”奚醉當即動身,“我們稍微快一點,即便是仙境,也是有範圍的,最終關不可能設在特別遙遠的地方。”

仍舊是由他開路,高勝鶴斷後,將聞朝意、小白、齊萬松護在隊伍中間。

四人心照不宣地運功禦氣,不為自己飛行,而是將靈氣鋪開,穩固住晃蕩的鐵索橋,好讓小白走得更輕松一點。

四道全然不同的靈氣融匯在一起,邪魔與修道者內心的善意,似乎也並無什麽不同。

原本的討論被突如其來的變故所打斷,後方的高齊二人努力哄著小白閑聊,希望能維持他的心念。

聞朝意則是在心中,默默地繼續思考著方才討論的線索。

其一,既然藺泠不知蜃窟與奚府間有移星變陣,那日他為何要進入蜃窟之中?

是因為越空山十三年前墮魔時,曾留境於蜃窟之中嗎?

如若是的,他又是為何要尋越空山的魔境?

以及,輔國將軍被殺後,他與越空山又逃去了哪裏?

其二,越空山與藺泠究竟為何種關系?藺泠知不知道越空山入過問君境?知不知道他殺人煉屍的目的?

還有,越藺二人皆非爐鼎體質,亦未受骨香損害,為何如此仇視煉制骨香的一眾歹人?

不惜使用如此極端的手法,也要取他們的性命。

其三,這兩人還會不會再回到蜃窟?

奚騖與奚家親信是否還躲藏在蜃窟之中?

仙門中的三個長老既與奚家熟識,是否也清楚移星變陣的事情?

又或者說,幫助奚騖重新開啟了移星變陣的高人,有沒有可能,正是三個長老中的某一個?

這般推斷下來,聞朝意產生了一種奇怪的直覺。

如若想要大仇得報,天下太平,他與奚醉,遲早要入一次蜃窟。

當然最好的結局是,越空山與奚騖冤家路窄,兩敗俱傷,無需奚醉出手,只用應付三個長老即可。

可惜命運似乎從沒向著這位年輕的魔君過,故而聞朝意並不敢奢望。

想要和奚醉長久地在一起,似乎還有非常多非常多的危險需直面。

聞朝意摸了摸放在懷中的手記。

他並不害怕,就如高勝鶴所說,逆天而行的事情,死半路上也很正常。

他只怕自己若是死了,奚醉也會來殉他。

只是,雙生或是雙死,皆是不渝。

***

禦氣雖是費神,行進速度也的確有了明顯的提升。

趕了片刻的路後,四周的石壁並無變得開闊的跡象,卻逐漸明亮了起來。

奚醉幹脆收了掌心中的業火,再擡眸望去,遠處的洞頂似乎向上開了個口子。

光亮一束一束地投射下來,映在巖石與河水中,很是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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