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關燈
第89章

“你大張旗鼓地跑到冥界來擄走冥界亡魂, 就為了問這種問題?”薩若汶冷嗤了一聲,“我是人是神,與你有任何關系嗎?與你擄走赫格蒙有任何聯系嗎?”

面對薩若汶的質問, 地母卻垂下眼簾, 憐憫般拂過身前孩童般亡靈的肩臂。

無上地母帶給人的威壓極重,就連神王宙斯在她面前, 也需垂首以示敬仰。

但當她想要表現仁慈時, 誰都不會拒絕一個大母神的慈懷。

背靠著上古神祇的赫格蒙本該顯得慌亂無措,此世卻就在她釋放的安撫之意中保持著鎮靜。

“‘擄走’?何須說得那麽難聽?”地母輕笑, 看向手下的孩童,“我只是與這個小孩子爭辯起了一個話題,求知的孩子總會想找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而我怎麽可能拒絕一個孩子的請求?”

“而你們的樂園裏沒有答案,我便帶他出來四處尋找,探討疑問,何來的‘擄走’之說?”

她說得冠冕堂皇,仿佛真如一個真心聽取孩童的疑惑,並細心陪伴其求解的家長。

但薩若汶一下無視她的一大段漂亮話,自信地看向赫格蒙:“赫格蒙, 你並非真正孩童, 當不會受這話哄騙吧。”

他自然自信赫格蒙的辨識能力,當年那個遇到點兒事都要大哭的孩子現在在哈迪斯冷臉的時候都敢開口質疑個一二三,算是繼承了他大半的膽子和魄力。

以赫格蒙的性子, 他當然不會像蓋亞吹的那樣,為了個問題就偷偷隨人離開安全的愛麗舍。

銀色的絲線交織於冥土地底,薩若汶靜待著對方的回答。

“薩若汶哥哥。”

赫格蒙擡頭跟他對視,某個時刻, 薩若汶居然有點兒看不太懂這孩子的眼神。

如薩若汶所了解一般,赫格蒙自然不是盲信或者畏懼之人,但出乎冥後的意料,他卻真的心懷疑惑。

“你現在究竟是人還是神呢?”

外表依舊維持著七歲孩童的成人如此問道,眼裏的不解讓人難以忽視,而他身後,地母蓋亞嘴角肆意,笑意簡直遮掩不住。

幾乎同時,薩若汶聽到了蓋亞的傳音,只有他倆能夠聽到的密語從虛空之中傳入他的耳朵——

‘薩若汶,我在此就問你一句話,如今,你還有勇氣把你手中的銀刃送入冥王的胸口間嗎?’

地母看向他手中的銀劍,在他耳邊笑道:‘就用你手中那把銀黑交雜、不再純潔如初的劍刃,你還能夠把它送入神祇的胸口嗎?’

薩若汶拿劍的手突然顫抖了下,註意到他的動作,地母的笑似乎更加真情實意了起來。

他們都知道這背後所代表了什麽,薩若汶依稀還能記得自己剛哈迪斯體內睜開眼的初期,對這個世界神祇的下意識反感。

人神的距離宛如天塹,這不僅是神對人的天然凝視,也是人對神的天然排斥。人神的矛盾在這個時代並不凸顯,不是因為它不存在而是因為這個時代,神對人是全然的掌控。

他也因此對哈迪斯的感情極度覆雜,若非對方自降身份的懇求也許也不會答應。但他天然地,始終秉持自己的人類身份。

如果誰之前的堅持他歸結為自己來自更平等的後世的底色,而現在知曉了自己真實的過去,這份堅持也能算作一種戰鬥本能。

他體內包裹靈魂的銀色來源於消解神格的命運,那他怎麽可能和這些神族相融。

可如今地母卻揭示著一個殘酷的真相。

當一柄磨得尖利的劍刃放至湍流中磨蝕,它也終有一日會圓滑鈍化;當一捧清水落入墨池,它也會迅速被染黑消亡。

‘當你親身去往那個時代,去做那世界的主宰,你又如何能保持自己的純粹?’

‘不,你不能,你會失去你存在的正當性,真正融入我們!’

不知何時何地的黑暗,古老的女神把匕首捅入他的後心,在他傾倒的一瞬間他看見了對方雙眼充滿血絲,她笑著詛咒他所堅信的所有,那張本雕刻於萬人敬拜的偶像上的尊容如今瘋狂到猶如邪神之態。

她的聲音是大地的轟鳴,她的痛苦是無數山體與巖石的碰撞,她的憤怒是巖漿的噴發。

薩若汶睜大眼睛,被撕裂的疼痛跨越時空鉆進他的心口,面前的現實裏,赫格蒙依舊不解地看著他,其後和幻覺中別無二致的地母笑著瞧他,那雙笑眸卻讓薩若汶如墜冰窟。

蓋亞心裏冷笑一聲,按住赫格蒙的肩膀,開口道:“薩若汶,你怎麽還不回答赫格蒙的問題,你如此忍心——”

“哧——”

捆成一股的銀絲猛地從地底竄出,薩若汶將劍一甩,銀黑交雜的絲帶便拉住赫格蒙的腰一下把人扯過來,蓋亞避讓著從四面八方竄出的銀絲,反應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薩若汶把人帶回去。

“管你什麽人和神的……”薩若汶把人護到懷裏。

“不管保護亡靈還是保護家人,都是我的職責!地母,此地並非你看護之所,亡靈並非你的掌控之物,我敬你為萬物之母,便不計較你對冥界的冒犯!也請你及時離開此地!再去思及,你無辜帶走的烏拉諾斯把!”

他懷裏的赫格蒙猛地瞪大了雙眼,銀絲隨著他的意志分割著空間,冥土回應著主人的意願阻攔著外界神祇的腳步,這算是薩若汶第一次如此大規模地使用力量,使用冥後的權柄去驅逐外神。

蓋亞遙望四處,所見所聞皆是不歡迎的聲響,她“嘖”了一聲,不過也不顯得頹喪,深深看了薩若汶一眼,一轉身便消失在了原地。

自此,地母的氣息迅速消散在了冥界的邊境上。

警惕了好一陣,薩若汶才稍微放松下心神,吐了一口氣。

很難說他心裏不慶幸地母最後還是選擇離開了,畢竟他終究不能也做不到真的去驅逐一位古老的創世神。

要是真鬧到那個地步,該是幽冥下的永夜神殿裏,無形無相的黑夜女神出面了。

就像終於考完了一場考試,薩若汶整個人都松懈了下來,而依在他身上的赫格蒙擡起了頭。

那一雙金銀異色的瞳眸和那雙普通的棕眼相對,其中的覆雜讓人難以言說。

赫格蒙抓住他的衣服,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好幾次後薩若汶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有這樣的問題很好。”

他說:“我是人還是神?人和神的差別到底在哪裏?你有這樣的思考很不錯,也很厲害。”

赫格蒙楞了一下,許久才試探著說:“您不感到生氣嗎?”

“我生氣做什麽?”

“我這是在質疑您,也在冒犯您。不管您是什麽,終究也是我的家長,是我本該尊敬敬仰的人。”

“尊敬和質疑又沒有必然的聯系。”薩若汶笑了一聲,伸手猛地揉了揉一臉嚴肅的小孩兒頭頂,“就像你心理長大了很多,但和你真的長不高沒有必然聯系。”

本來還一本正經、心中帶著惶恐的赫格蒙:“……………”

“您就不能不提這一點嗎!!!”

“抱歉,不能。”

薩若汶絲毫沒有良心地說道,要怪就怪赫格蒙不會開玩笑吧,這孩子絕對莫名其妙跟哈迪斯學了個不茍言笑的模樣,根本沒什麽幽默感,不過也是,這樣才逗起來好玩嘛。

冥後心裏好笑了幾句,便不顧小孩兒的掙紮,再次提溜著人往回走去。

“剛剛這動靜,估計等會兒要引來不少人啊。”

薩若汶估計著,決定還是快點兒離開案發現場的好,不然被抓到了,麻煩事肯定一大堆呢。

·

冥王宮的書房是冥王辦公的習慣場所,這裏堆積了如山的石板與卷軸,文件的數目能從一數到八位數。

而在那位更加年輕更加活潑的冥後來到後,冥神們也能從這如山如海的書堆裏翻出一沓曲譜或者劇稿這類以往絕對不會出現的紙張。

而也只有冥王冥後、修普諾斯還有極少數幾個冥神,以及打掃的侍從,會進入這個房間。

如今,來訪者的名單上還得加上一名格格不入的天神。

哈迪斯看著不請自來的種子女神,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心裏思索著對方剛剛說的話。

“關於黑夜女神和冥界的事。”

這兩個名詞擺在一次,能有什麽事呢?

誰都知道,如今冥界幾乎所有冥神都是出自這位黑夜女神之血脈,她於冥界猶如地母之於海天兩界。

而同時,身為終年統領冥界的君王,哈迪斯自然知曉黑夜女神與冥神們更加深層次的聯系。

但這一切,都不該是一個來自神山,在過往數百年裏甚至還可能離開家長視野的天神所知曉。

所以,相比於珀耳塞福涅究竟知道些什麽,哈迪斯更在意的是她到底從哪裏知曉的。

哈迪斯瞇起眼睛意味深長地問道:“種子女神,你與摩伊萊亦有關聯嗎?”

珀耳塞福涅笑了,“冥王陛下啊,你依舊敏銳如鷹隼。”

哈迪斯對她明褒暗貶的這一句不置可否,只道:“不必違心誇耀,你也從未刻意隱藏。”

他又不是傻的。遠在地上的種子女神卻能夠短暫驅使剛出現沒多久的冥後神格,薩若汶和珀耳塞福涅背過他額外的交談,哈迪斯看在眼裏,自然也有自己的猜測。

而薩若汶和命運糾纏不清,他來自後世,來到這裏本就改變了很多命運,以此類推,很容易想到珀耳塞福涅在其間扮演什麽樣的角色。

所以,即使不太想往那方面想,哈迪斯也能推斷出原本命運下,他與珀耳塞福涅應當關系匪淺這一結論。

“但尋常情況下,我和你應當沒有交集。”哈迪斯看著不遠處的女神,“這之間有多少外因?”

正常情況下,他絕不會選擇一位天神做伴侶,冥神們對天神的排斥又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

珀耳塞福涅冷笑,“哈哈,能有什麽外因呢?一只厄洛斯的金箭,一點兒神王的心思,足以促成一對怨侶。冥王陛下,你就別探究現在已經不存在的事實了,我可不想回憶這麽不愉快的事。”

“……果然。”哈迪斯閉眼,心思卻飄到了別處,“所以薩若汶也該知道這些事。”

“所以?”珀耳塞福涅不懂他怎麽一下提到了薩若汶。

“沒事,那你說說你知道的吧。”

所以薩若汶當時看到珀耳塞福涅情緒有一瞬間的奇怪不是他的錯覺。

所以這段時間對方情緒都不怎麽高?哈迪斯心想,突然有些後悔自己沒有早一點找到珀耳塞福涅確定原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