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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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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這應當是這個世界史無前例的比賽。

一個人類詩人居然有膽量挑戰繆斯, 還是一挑就挑戰九個!

要知道人類能夠編寫詩歌、歌頌情志,本就是繆斯們的恩賜,他卻反過來挑戰藝術的源頭, 這豈不是飛鳥不飛向天空反而啄斷自己的翅膀?

很多人都這麽想, 本來和塔米裏斯同臺競技的另一位決賽選手也悄悄站遠了些,生怕到時候諸神發怒時, 把血濺在他身上。

高臺之上的神祇們也驚詫, 驚詫這不知名姓、不知家系更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詩人僅僅獲得了一場賽詩會的冠軍,就自大到要將繆斯編入其所謂的“勝利”之中。

來觀禮的阿爾忒彌斯挑挑眉, 悄聲跟旁邊的雅典娜說:“這人也身無神血吧,作什麽死?就不知道繆斯們是否應戰。”

“她們自然會應戰,塔米裏斯敢向她們發起挑戰本就是折辱了她們, 為了榮譽,她們必會讓對方付出代價。”雅典娜看著賽場之上,比之周圍喧鬧到有些癲狂的人們鎮靜了不知多少倍的塔米裏斯,輕笑道。

智慧女神的視線又移到就位於繆斯和塔米裏斯中間的薩若汶,“就看冥後殿下的反應吧,他是人類,也許只有他會仁慈地給這人最後還能平安回去的唯一機會。”

如智慧女神所想, 繆斯們悶著一張臉便同意了塔米裏斯的挑戰。

然後薩若汶以剛剛結束一場耗費心力的比賽為由, 將這場狂妄的挑戰神明之賽推到了後天,讓雙方都好好休息並準備。

繆斯們自然根本不在意到底哪一天比賽了,在她們看來, 這本就是一場毫無懸念的比賽,不,連比賽都稱不上,只是一個人類莫名其妙的騷擾, 她們連自己的神力都無需驅動就能獲得勝利。

烈日註視之下,薩若汶看了看雙方,確認無人再有異議,便朗聲宣布道:“那麽,太陽剛過四分之一星軌之時,我們就以‘盛夏’為主題再度相聚於此,開啟這一場比賽。屆時,我將作為裁判出席,判決你們何為勝者。”

·

決定好一場將要跨時代的比賽行程,薩若汶終於從賽場上下來,回到了會場的休息室裏。

接過哈迪斯遞來的果汁,吸了一口,冰冰涼涼的汁水浸潤喉嚨,他這才感喟一聲,徹底放松了下來。

“累了嗎?”哈迪斯幫他解下禮服上有些繁雜的飾品,看著對方有些被壓紅的皮膚,輕輕揉了揉。

參與這麽多人與神矚目的賽事,還是自己第一次在公眾面前亮相,甚至也是冥界冥後的第一次出面,不論是賽方要求還是薩若汶自己認為,都肯定是要正裝出席的。

而時下流行的風尚自然是萬古不變、閃閃發光的金銀珠寶,由它們所制成的服飾亦是盛裝禮服的標配,不論男女。

薩若汶是真的第一次在自己身上穿戴這麽多飾品,好看是好看了,但好看的代價就是重量了,就拿那額飾而言,純金制作的帶子以及數顆藍寶石綴成的珠鏈,剛帶上去還好,一直帶著就能感覺到什麽叫真金白銀的份量了。

一下摘下飾品,就感覺自己被禁錮的皮膚都在呼吸,薩若汶跟著揉了揉自己額頭,對哈迪斯的問話胡亂點頭,叫苦不疊:“後天還有一場呢,那一場更要集中精神。”

評委自然不是那麽好當的,要評判一首曲子的好壞可不是平時隨意聽曲那麽簡單。薩若汶聽他們演奏時,還得飛快動腦思考他們每一處節奏的走向是否動聽,又如何讓人覺得動聽,每一處的細節又是為什麽這麽處理,以判定演奏者的水平到底在哪裏。

不然,怎麽在那些大多數其實水平差不了太多的詩人之中挑選出最優秀的出來。

“後天的繆斯與塔米裏斯之戰。”哈迪斯垂眸,對此也有些感慨,“如今亦有敢於挑戰我們之人了。”

人類成長得太快了,哈迪斯心想,他幾乎覺得就在昨天,這一批人類還剛剛脫離普羅米修斯的全面庇護,跌跌撞撞地在大地上,在無處不在的神威之下茍且求生。

不過如此成長,也有不少預兆了。哈迪斯躺在他腿上哼哼著閉目休息的薩若汶,就說現任的那兩位判官,雖生前人類,但如今的成績是不輸給任何一位冥神的。至少冥王十分滿意他們的工作。

“也許後面會越來越多。”薩若汶伸了個懶腰,並不覺得自己說了什麽驚世駭俗的話。

至少在德墨忒爾讓大地豐收以來,減少了為溫飽痛苦絕望的人類,總要開始找到其他事來做了。而這樣的想法一旦爆發,就算再度減少他們的資源,他們也很難再度安分如初生時的羔羊。

“不過,塔米裏斯太冒進了。”薩若汶睜開眼睛,並不抱希望地嘆道,“他後天如果失敗,那希望他能表現得愧疚一點吧。”

眾目睽睽之下,薩若汶也不可能給他收局。

哈迪斯輕聲說:“他的親屬基本死於海神之手。”

在註意到這人不太對勁的情感時,哈迪斯就在看臺之上查了查對方的生平。

這對於冥王來說自然簡單,只要對方有親屬死亡,就能迅速在「死亡之鏡」裏翻到,然後順藤摸瓜就能看到生者的事跡。

而塔米裏斯的信息也很好找,無他,他孤身一人,親屬基本死絕,能找到的信息很多。

沒有什麽親友掛念,塔米裏斯自然毫無畏懼,薩若汶皺起眉,“那可真的難辦了。”

·

不論各方對人類挑戰神祇一事如何態度,這場人神之間的比賽終究開始了。

不過這一次,到場的觀眾就比之前的比賽要少很多了。

諸神皆認為,這種挑戰神威之事,不管最後結果是人贏還是神勝,傳播太廣,都會太敗壞青年的思想,便有意減少了人們的關註,並阻攔了部分觀眾入場。

觀眾席空了幾乎一半,這讓再度站上評審臺的薩若汶還有點兒不適應。

不過仍然做主持的赫爾墨斯倒沒有在意這些,熱情不減地飛來飛去,揚聲宣告著這場史無前例、估計後面也很難再有來者的人神挑戰賽正式開始!

而幾乎是開始的號令一吹響,比賽的雙方便齊齊站起,拿出了準備完善的歌賦。

這可以說是一場音樂的盛宴。

繆斯九神各有所長,而當她們匯聚在一起,便是命運精彩絕倫的回響。以盛夏為題,一場生命勃發、萬物爭天的交響曲便在她們的合奏之間俘獲所有人的心神。

而塔米裏斯孤身一人,卻未被她們的氣勢所壓下一分一毫,反而另辟蹊徑,將聽眾們如臨其境般身處盛夏的晚會。夜晚的靜之下是躁動的人心,晚會上翩翩起舞的少女、面露愁色的學者、招蜂引蝶的貴公子以及尊貴雍容的貴族,樂曲裏處處不寫夏,卻在所有細節之處讓人感受到夏日的輕快、離別、喧鬧與旺盛。

很難說這兩者到底誰徹底勝過了誰。

當挑戰雙方都結束了自己的演出,齊齊轉頭看向評委之時,薩若汶難得地沒有第一時間給出反應。

他閉目漠默然,沈默了多久,場上幾乎所有人的視線也跟著註視他多久。

時間一瞬一瞬地過去,高臺之上的正義女神微微睜開眼,靜靜看著臺下,而幾乎是她睜開眼的下一瞬間,薩若汶似乎終於在心裏徹底回味完雙方的創作,也睜開了眼。

他看向繆斯她們,深吸一口氣,說道:“繆斯取得勝利。”

他無法說謊,這就是事實,這也本該是事實。只說人數上,塔米裏斯僅僅一人,就落了下乘,一人的巧思再如何精妙也比不上九顆大腦的集思廣益,更別說這九神本就掌管著世間所有的靈感。

她們的曲子,比之塔米裏斯的,更能讓人印象深刻,也更符合主題。塔米裏斯的技藝確實精湛,但到了最後,曲子還是太過雜亂了,反而失去了純粹,更是落入了下乘。

這樣的結果並不出大家意料之外,四周歡呼聲四起,有神祇的,也有人類的,如同隔著一層毛玻璃般傳入賽場之上。

薩若汶轉過頭,關註著塔米裏斯的表情,卻發現,對方沒有露出任何他擔心的惱羞成怒與仇恨的表情,反而是平靜。

如同死寂一般的平靜,這種表情薩若汶在一些想要自殺的人臉上看到過。

他其實並未想過真的能贏過繆斯們嗎?

薩若汶心裏突然出現這樣的想法。還沒說什麽,就聽繆斯們嗤笑了一聲,

她們對這本就註定的結果不以為意,也只對塔米裏斯揚起頭高聲說:“你已經敗落了!而對於你之前一而再再而三的傲慢,與不敬神明的行為,我們當作出懲罰。”

白發的評審回神,看向她們。

靈感的女神們看向人類詩人那雙眼透露出的毫無敬畏的神色,居高臨下道:“竊得我們幾分神力便傲慢無知的詩人,毫不知曉感恩之心的詩人,你與你的同類當失去你們那從不低下的眼——”

“等等。”

繆斯們正說著永恒加註於人間的詛咒,卻被聽出她們到底要做什麽的薩若汶突然打斷。

她們一下住了口,驚疑不定地看向了剛剛宣判人類落敗的冥後。

塔米裏斯似乎也沒想到他會插話,擡眼看他。

會場裏本來因繆斯們獲勝並要懲罰塔米裏斯的展開而有些喧嘩,如今聽見冥後打斷正常流程,也齊齊靜了一下,疑慮地看看四周。

“繆斯們,你們為九神,他僅為一人,孰勝孰敗,自然毫無懸念。這是一場並不公平的對決,因為雙方的實力完全不匹配。”

薩若汶站起身,走下評審座,他指向賽場上的兩方高聲說道:“你們,掌管世間藝術靈感的繆斯們,贏下這場比賽,理所應當。你,塔米裏斯,在眾人與諸神面前落敗,已經讓你作為本次賽詩會冠軍的榮譽蒙羞。你的驕傲如今一文不值,你的傲慢如今毫無道理。”

他揚手斜睨對方,銀光閃光。

塔米裏斯的表情終於變了,他雙眼瞪大,下意識伸出手,可不顧他的反應,他懷裏的裏拉琴便被不知何時出現的銀絲奪到了空中。

“刺啦——”

“砰——”

曾由薩若汶修補至嶄新的裏拉琴被同樣的銀絲纏繞,但這一次,銀絲卻翻出猶如利刃般的寒光,裹於其間的琴不堪重負,幾乎轉瞬之間,便碎成無數小塊,散落在了地上。

冥後看著想撲上去抓琴但無奈摔在地上的詩人說:“你想宣揚什麽樣的思想、表達什麽樣的情感,我十分明白,但塔米裏斯,應當清楚,你根本沒有力量在眾人面前折辱神威。那麽,不如毀去你賴以生存的裏拉。”

“可這怎麽能夠……”

還正在氣頭上的文詩女神不滿僅僅折辱他的榮譽,剛轉過頭想說什麽,就對上了薩若汶的金眸。

她突然一怔。

那雙眸子極美,每個看到的人都會在心裏留下深刻的印象,由衷地讚美,但同時,也會可惜,這雙金眸不能識物的模樣。

冥後是一個雙目失明的人類,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自然沒有人傻到會那這件事去嘲諷一界之主,但也在心裏牢牢記住這一點,生怕踩到什麽雷區。

雙目失明……

文詩女神猛地反應過來了,意識到了她和姐妹們剛剛怒上心頭,一下犯了一個大忌,忙拉住還沒有一些還沒有反應過來的姐妹們,隱晦地示意了下冥後的眼睛。

幾位剛剛還咄咄逼人的神祇一下冷靜了下來,對一個人類的處理有很多方式,實在比不上一界之主細微的情緒變動,她們大可找其他地方報覆回去。

氣氛表面上開始和諧了起來,眾人只看見繆斯們哼了一聲,放棄自己報覆行為。

觀眾席上有人奇怪,悄悄對旁邊人說:“我以為繆斯們還會弄瞎那個人的眼睛?”

“就算這樣,那也是應該的啊,畢竟他只是一個大不敬的瀆神者。”有人附和。

“那冥後怎麽阻止弄瞎他的眼睛,不過琴毀了也是,看那詩人也沒錢再弄第二架了。”

“這人很順冥後眼嗎?”

“夠了你們,”也有人實在聽不下去這群人東一句西一句,轉過頭壓低聲音朝他們說,“你們瞎啊,沒看見冥後的眼睛看不見啊。”

“啊?”眾人這才反應過來。

“在一個本就失明的人面前把人眼睛弄瞎,我看你是冥後你心裏樂不樂意,冥後估計現在都會琢磨下那群繆斯是不是故意針對自己了。”

眾人恍然大悟,就見臺上冥後環顧一番已經稍微平靜的賽場,便一揚手,宣布道:“那麽,比賽結束。”

一切秩序重歸正常。

塔米裏斯跪坐在地上,拿起地上的琴身碎片,下意識擡起頭看向做下宣判的冥後,在對方察覺到他的視線看過來時,他迅速垂下眼,雙手握緊,碎片紮進肉中,他卻不覺疼痛,只陷入了一種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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