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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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納西索斯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那漫長的、邪惡的幻夢把他的時間都奪走, 把他的靈魂困在不見底的深淵,並永久地偷走了他一半的生命。

“我……都做了什麽啊……”

他捂著頭,曾經向來冷言冷語的高傲獵手這時候聲音卻顫抖得猶如恐懼無助的雛鳥。

但又怎麽能不顫抖?他在自己的記憶裏看到了他把自己的愛人棄之一旁, 荒唐地沈迷於自己那毫無趣味可言的倒影!

甚至無視愛人的呼救, 任她在無助中活活溺死!就在自己面前活活溺死!

莫大的酸澀與痛苦啃咬他的心臟,納西索斯甚至遺忘了該如何哭泣。

有人走到了他面前, 他的視線裏出現了銀藍色的衣袍, 過了許久,他才挪動脖子擡頭看去。

來人金瞳刺眼, 身旁跟著一名黑袍神祇,在他們之後,是一個他有點印象的人類——塔米裏斯。

是那名金瞳的神祇解除了他的詛咒, 納西索斯後知後覺想到,他應當道謝,但一張開嘴,喉嚨去被什麽堵住一般,只無意義地啊了兩聲。

金瞳的神知道他的意思,對他點點頭算是接受了他的謝意。

塔米裏斯則跑過來,扶住他, 想要支撐他站起來。

·

而確認了納西索斯詛咒已經解除, 只是人受到了刺激,還需要點時間恢覆後,薩若汶和哈迪斯便打算離開了。

他們本來打算提前到賽詩會會場, 先逛一逛會場所在的城市的。

但剛剛轉身,身後本來站都站不太穩的納西索斯突然朝他們撲來。

哈迪斯下意識把薩若汶往自己身邊拉,對方也早就反應過來,往他那邊躲了。

納西索斯便只撲倒在他們腳下, 不過他還是快速起身拉住了薩若汶的衣角。而他後面,塔米裏斯連忙撲過來把他攙起,一臉焦急沒有拉住人。

“納西索斯?”

察覺對方情緒不對,薩若汶沒有貿然把衣角拿開,皺眉看著他。

“…………兩位心善而悲憫的冥神啊!您們帶我去冥界吧!帶我的靈魂離開陽光之下吧!”

納西索斯突然高聲喊道,聲音撕心裂肺。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生魂無法進入冥界。”

這可說是他們第一次遇上這種要求呢,薩若汶和哈迪斯幾乎同時開口,一個詫異一個平淡,而前者聽見後者說出的話,有些怔楞的看向他。

卻見哈迪斯垂眼看著跪在地上抓著他們衣角的納西索斯,平平道:“你壽命未盡,無法進入冥界。”

“哈迪斯?”薩若汶抓住他的手臂小聲道,頗為不解,他們不是不可以帶一個生魂去往冥界,為什麽非要對方死去,只要納西索斯打定主意不再出冥界就好了,這也不算違背冥界規則。

哈迪斯卻搖搖頭,示意他看納西索斯。

薩若汶雙眉緊皺,看了過去,就見到納西索斯眼中空無一物,聽見哈迪斯這幾乎明顯就是叫他去死的話也沒有任何波動,像是被什麽東西吸走了正常人該有的情緒,只有從那被他抓得起皺的衣角還能看出一兩分他的活氣兒。

後面的塔米裏斯也被他這副模樣嚇到了,喃喃地叫他名字:“納西索斯?納西索斯?你還好嗎?”

只要長了眼睛,就能看出來他肯定不太好。

納西索斯只仰著他那幹枯的脖子,像說夢話一樣說:“我去自殺吧,這樣你們能帶我去冥界嗎?”

“你在說什麽鬼話!”塔米裏斯叫道,“可是厄科求著讓你詛咒好不容易解除了的,你現在求死對得起她嗎!”

“……”薩若汶抿著嘴,下意識想開口勸兩句,就被哈迪斯按住肩膀,他回頭,就見對方在他耳側低語:“他已心懷死志。”

而冥王與冥後無權改變生者的意志。

那就這麽眼睜睜看著他去死?

薩若汶瞪了他一眼,“我至少要嘗試下吧。”

他堅持要去勸兩句,哈迪斯見此就不再阻止他,只看著他蹲下身和塔米裏斯對納西索斯白費口舌,然後被對方一句話堵回來。

“我該和厄科團聚。”

納西索斯直楞楞地看著他,抓住薩若汶的右手,如同在汪洋中抓住了岸上的一根蘆葦。

薩若汶啞聲,心裏的一大籮筐話悄然消失,他看著對方如夢似幻的表情沈默一會兒,長嘆了一口氣,最後說:“我可以給予你在睡夢中死亡的權力。”

塔米裏斯瞬間瞪大眼睛,眼球似要從中爆出來,詫異地看著他,抱著琴的詩人不理解為什麽對方怎麽突然這麽說了。在他看來,死了就是死了,只要有一口氣能活就要堅決活下去。為了死者去死才是最辜負死者的事,只有最愚蠢的人才會去做。

納西索斯卻對冥後真誠道:“感謝您的仁慈。”

仁慈個鬼!

“你們給我等等——”

塔米裏斯滿臉憤然,他伸手想去阻止薩若汶伸出的手,但被哈迪斯攔下。

“納西索斯!”人類試圖掙脫神祇攬住他的雙手,朝那邊伸著手大喊著。

自冥界規則而生的冥力卻不顧他的呼喊,在那一只曾撥動琴弦,彈出生機之樂的手上流出,薩若汶用右手蓋上那一雙空茫的眼睛,感受著手下人遏制不住的疲倦,屬於生者的溫暖在手下流逝。不多時,常在河流邊枯坐的青年就撒了手,如一團肉般落在了地上。

青年獵手脫力般躺在草地上,臉上殘留的空洞沒有消失,他沈沈閉上眼,在視線的最後一抹光裏,似乎看見了一個寧芙躲藏他的身影,恍然間,他的嘴角似乎帶著笑。

最終,在永恒的睡夢之中,他迎接了一瞬間的死亡。

“——納西索斯!!!”

人已經去世,哈迪斯便松開了手,塔米裏斯摔了一個踉蹌,跌跌撞撞地撲倒草地上躺著的人身上。

薩若汶擡手,自死去的身體裏引出了一只蝴蝶,蝴蝶飄飄然落在他手心裏,翅膀黃白相見的花紋讓人想起常開在水邊的水仙。

“你們到底幹了什麽!”感受到地上的身體已經徹底失去了心跳,塔米裏斯對一邊的薩若汶大吼道,“偽善的神明,你們以為給一個人死亡很值得驕傲嗎?以為真的有人會想去你們那陰冷孤寒的冥界嗎?明明就是你們帶來的詛咒,又是你們帶走了他愛人,現在輪到他了,你們就是一點兒不放過人嗎?我就不該信任你們那顆狗樣的心肝!”

他罵得有些臟了,哈迪斯皺起眉,正想給他禁言,卻被薩若汶拉住,後者收起手心裏的蝴蝶,對他搖搖頭說:“我們走吧,任他發洩會兒。”

人類攔不住執意離開的神明,只能在原地咒罵。

而薩若汶和哈迪斯瞬移到了山林之外,前者吐了一口氣,只覺得塔米裏斯激亢的責問聲還在耳邊徘徊,不由揉了揉耳朵。

黃白蝴蝶趴伏在手心中,觸須微動,看著沒什麽力氣,薩若汶低頭,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下蝴蝶半透明的翅膀,陷入了一種沈默。

身邊人明顯察覺到他的有些低迷的情緒,擔心他因此傷悲,伸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說:“死亡面前人總會失去理智。”

“但他說得也沒錯,說到底我殺死了納西索斯,他如果恨上我也是正常的。”薩若汶苦笑一聲,他倒沒有為塔米裏斯的咒罵傷心,只是有些對納西索斯的死有些……心情覆雜。

“納西索斯活不了太久,他的靈魂已經幹枯了。”哈迪斯輕聲說,“他已經對生已經沒有任何念頭,你做得沒錯。”

就算薩若汶不給予他死亡,納西索斯不久後也會想辦法自殺或者因各種原因死去。

外界的生魂很難忍受冥界的環境,冥界也會自然排斥他們,納西索斯就算借他們便利以生魂姿態去冥界,也很快會受不了的。

薩若汶依舊低頭看著手心之中奄奄的蝴蝶,心想這應該算是他第一次殺死人,雖然被殺者是自願被殺的,但也改變不了是他奪走了一個無辜之人的性命。

體內新生的冥後神格運轉產生冥力,而用它去奪走與毀滅居然那麽容易。

在納西索斯死在他手下時,他甚至還能感覺到那源自冥土的力量興奮的一顫。

突然一雙手蓋了上來,將他的手與蝴蝶蓋在了裏面,他擡頭,就見哈迪斯關懷地看著他。

“不要害怕或擔心體內的力量,是它屬於你,而非你屬於它。”

這時候就要說神格的感應到底有多麽地不講道理了,薩若汶肯定自己沒有露出一點兒情緒,但哈迪斯就能察覺到他心底一閃而過的思緒。

他笑了一下說:“……我知道……但,算了。希望納西索斯在冥界見到厄科後會好受一點吧。他們都是未犯過過錯的人,就算不能進入愛麗舍,也能在阿斯帕德羅斯團聚。”

之後,他們找來了附近收割靈魂的死亡行者,讓對方將納西索斯的靈魂帶去冥界。

·

靠近賽斯皮亞的山林,也是納西索斯身死之地。

塔米裏斯燃起火焰,收殮朋友的骨灰,找到了曾經他安葬厄科骨灰的地方,將對方埋在了旁邊。

待他離開了那條河岸,一名女神悄然降臨,她是花卉、自然的神祇克洛裏斯,也是西風神的妻子。

借著周圍無數的綠葉與嫩草的眼睛,她目睹了剛剛發生的所有事,從頭到尾,一點不漏。

“可憐的納西索斯,還有他不幸的愛人厄科。”

花神嘆息,作為自然的神祇,她和納西索斯的母親,水澤的女兒關系不錯,只可惜自身神力低微幫不上什麽忙,只能眼見著自己好友的兒子陷入如此悲慘的境地。

她走到納西索斯受到詛咒後常呆的河岸上,河水倒映出女神的愁容。

應當感謝冥後與冥王的仁慈,女神想,但她也擔心著兩位冥神會因最後人類的冒犯而遷怒好友兒子的靈魂。

花神記得那名撥琴的冥後說,他們要去往賽詩會,觀看繆斯們的比賽。於是她也打定主意去賽詩會,找到他們,詢問一下納西索斯的靈魂。

她走過納西索斯曾坐下俯看水面的地方,留下的足跡處便盛開出一朵朵水仙花。

冥神殘留的影響隨著漸高的太陽而消散,山林裏的寧芙們漸漸出現,嬉笑打鬧。

突然,有人註意到了河岸,驚叫一聲,引來其他寧芙的註意。

那人指著河岸說:“看啊,那不是納西索斯經常呆的河岸嗎?”

“對啊,怎麽了嗎?”寧芙們隨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也驚訝了。

“呀!怎麽這麽大一片水仙花啊?”

“納西索斯呢?”

河岸邊,總是在那裏枯坐的納西索斯不見蹤影,只剩下了一片水仙花顧影自憐。

她們不解其因,但看突然長起來的水仙花和納西索斯常呆的地方幾乎一模一樣,便有人猜想道:

“這些水仙花不會是納西索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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