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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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冥界愛麗舍。

真的單純不想幹了的薩若汶在幫愛麗舍的春日慶典譜曲。

大概是因為失去了肉//體的限制, 也脫離了各種需求的約束,在永恒的樂園裏,亡靈們總樂於舉辦慶典。

有時慶典甚至不只是關於某個神祇的祭祀, 僅僅是慶賀人們自己。

春日慶典就是如此。

冥界季節約等於沒有, 耕種農事更是不存在,搞出個春日慶典單純是愛麗舍的人們找了個借口多辦一場宴會, 多給自己一點兒休閑時間。

不過小孩兒們玩得最開心了, 畢竟春日慶典前後,老師不會授課, 他們可以瘋玩。

最近愛麗舍新來了幾個戲劇家,恰巧碰上慶典,他們便向薩若汶提出想要在慶典上演出新戲, 薩若汶自然同意,並主動幫他們譜寫伴奏。

而關於自然的慶典加入潘神簫的演奏最為合適……

正考慮讓什麽樂器作為主角,一封來信便打斷了薩若汶的思考。

從大地上來的信件,那就只可能是俄爾普斯了。

自上次酒神宴會結束,兩人就沒怎麽交流了。宴會後神王就昏迷,結合薩若汶給自己的故事素材,俄爾普斯就算再遲鈍也能感覺到一些異常, 薩若汶估計對方是似乎是有些怕自己了, 很久都沒有來信,他去信也沒有得到什麽回覆。

這下突然來信了,薩若汶還有些沒想到, 便放下手中的曲譜,打開一瞧——

·

“薩若汶呢?”

哈迪斯打開房門,環視四周,有些疑惑。

他記得這人最近幾天都悶在房間裏, 說是創作出現瓶頸需要閉關好好思索一下。

不過嘴上是這麽說,哈迪斯還是覺得對方情緒有點兒不對勁。

今天愛麗舍那邊有人說是找不到人,找到他來問薩若汶的曲子創作進度,他就幹脆拿這個做借口去找人。

敲了幾下都沒人應,哈迪斯覺得不太對,直接打開了門,結果一看,裏面果然沒人。

他去找今天值班的主侍,對方楞了下,轉頭問了不少人,過了好一會兒才回報說,花園裏有人看到薩若汶出去了,看方向應該是向真理田園方向去的。

真理田園?

薩若汶總不會是去那兒找什麽靈感了吧。哈迪斯思慮著,跟人打了聲招呼,就去田園上找人去了。

·

“這便是你突然來找我的前因後果?”

俄爾普斯震驚,“薩若汶,你在我心裏也不是這種沖動的人啊!難道說,在你心裏我就這麽重……”

“一點兒都不重要,只是太好奇到底什麽樣的人能忍受你這種人。”薩若汶無情打斷俄爾普斯的自我感動,冷酷地說到。

他只是說他看了信左思右想想來看看俄爾普斯在信裏提到的愛人到底長什麽樣,就抽了個時間來大地找他而已啊,這人反應怎麽能這麽大。

但當他一轉頭面向坐在俄爾普斯旁邊的女子,語氣便瞬間和緩了,“真是難為你被他喜歡上了,歐律狄刻。”

有一頭秀美長發的歐律狄刻對此笑道:“怎麽能說為難呢,遇見俄爾普斯可是我最幸福的事。”

“哦,歐律狄刻,”俄爾普斯抱住她,兩人貼得纏綿,幾近欲親。

“所以恩愛的兩位能註意到我還在這裏嗎?”薩若汶為自己發聲,“知道你們深愛彼此了,這麽久俄爾普斯才給來信,信裏十句裏七八句都是自己愛人,激動地字都寫不清楚。”

他還擔心是不是自己行事過激,讓俄爾普斯想要疏遠自己了呢,結果是俄爾普斯這貨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開始談戀愛了,見色忘友,自然就把他拋到腦後了。

歐律狄刻聽此,感興趣看向自己愛人:“真的嗎?”

被戳短腳的俄爾普斯一下鬧個紅臉,控訴薩若汶:“你知不知道要保護朋友隱私啊!”

“所以真的激動到說不出話了嗎?”

歐律狄刻可執著了,一雙靈動的眼睛認真地看著人,見俄爾普斯光紅臉,說不出半個字,就去問薩若汶:“俄爾普斯的摯友呀,快告訴我吧,我愛人是怎麽在信裏說我的?真的激動得說不清楚話了?”

無視俄爾普斯抓狂的“不要說不要說”的眼神,薩若汶對揭朋友老底這事十分熱衷且真誠,“那當然是啦,哎,可惜我走得匆忙忘了帶信,不然真的要給你看看,整封信裏從開頭到結尾,只要提及你就一大段感情剖白的可怖模樣。一封信看下來,我都快不認識‘我愛她’和‘她好可愛’這些字眼呢,還有一大堆不明意義的語氣詞,哎,俄爾普斯,你的文法和修辭怎麽學的?”

“啊啊啊!薩若汶!”俄爾普斯崩潰地捂住臉,而歐律狄刻卻想象出那副模樣,笑得彎下了腰。

“你還跟我裝正經呢。”歐律狄刻拍拍俄爾普斯的頭,“我都說你是個小孩子,天天滋哇亂叫。”

“哪裏滋哇亂叫哇!”俄爾普斯崩潰,“我是在對你唱歌!每天啊每天!都是我精心想的情歌啊。”

“哼,陸地上的人唱歌都像你這樣?那還不如塞壬的吟唱。”

歐律狄刻卻欣賞不來他的那些比喻與色彩,說著看俄爾普斯快哭了,才有點心虛的安慰他:“好啦好啦,我看其他陸地詩人也基本這樣,就算是滋哇亂叫你也是叫得最可愛的那一個啦,我很喜歡的。”

俄爾普斯:“……”

他真的就是是在唱情歌啊,不是滋哇亂叫!被人讚美了幾百年的大詩人一下在愛人嘴裏成了三流歌手,俄爾普斯真的很悲傷的。

“噗嗤。”薩若汶沒憋住,他真沒想到歐律狄刻居然是個音癡,不,應該說是欣賞不來陸地音樂的重度挑食者,她是來自海洋的仙女,更喜愛海妖們那種空靈幽靜的吟唱。

而俄爾普斯的風格,薩若汶想象那封信裏華麗到誇張的辭藻,就能想象對方唱情歌時的狂熱模樣了,歐律狄刻說一句滋哇亂叫多半就是偏愛純音樂的海仙女的第一印象了。

他忍不住揶揄道:“別掙紮了吧,俄爾普斯,人家不欣賞你的音樂都對你如此喜愛,知足吧。”

“哼。”俄爾普斯懶得搭理他,這人就是助紂為虐最厲害的那個,他俯身親吻仙女的臉頰,得意洋洋地說,“反正歐律狄刻還是喜愛我。”

薩若汶:“……”

他感覺牙酸得很。

不過當然,他大老遠地從冥界來大地找到他們,也不是單純來當電燈泡的。

薩若汶拿出兩封邀請函給這對熱戀中的情侶說:“愛麗舍最近要舉辦春日慶典,我看你們也想到處游玩一陣,如果有時間來一趟?”

杏白色的邀請函上夾著春日的矢車菊,明媚得不似一封來自冥界的邀請,歐律狄刻還有些不習慣“冥界”和“春日”這兩個詞放在一起,接過邀請函時表情還帶著怔楞。

“你舉辦的嗎?”俄爾普斯倒已經熟悉自己朋友有些異於常理的想法了。

反正是在永恒樂園愛麗舍裏舉辦的春日慶典,又不是在了無生機的冥土上舉辦的,他還能接受。

“是愛麗舍的人們提出的,慶典上會出演戲劇,我幫忙負責奏樂。”薩若汶解釋,不過卻關註著似乎在思考什麽的歐律狄刻。

“你負責伴奏的戲劇,那我肯定要去看看。”俄爾普斯瞬間說道,然後被歐律狄刻拉了一下,還有些不明所以,問自己的愛人,“怎麽了嗎,歐律狄刻?”

歐律狄刻對薩若汶提出疑惑:“我聽聞冥界不愛接納活著的外客,我和俄爾普斯貿然打擾,會不會太過冒犯冥王呀?”

她這麽一說,俄爾普斯才有點兒這意識,跟著附和:“對啊,薩若汶,你還剛剛失去神職,我們貿然前往會不會給你造成麻煩呀?”

“嗯?你們擔心這個做什麽?冥界又不至於排外到這個地步。”薩若汶失笑,但見小情侶是真的有些擔心,便安慰道,“放心吧,我與冥王打過招呼,你們拿著邀請函,在冥界自然暢通無阻,到時候直接來便是。”

他說得十分輕松,小情侶們對視一眼也似乎放心地信了他。

之後他們便聊起了閑事。

而熱戀中的情侶有一點不好就是實在憋不住分享欲,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們相識相知相愛的整個過程與所有細節,是條狗路過都要被他們抓來聽一耳朵類似“某某每次睡覺前都會跟我聊好久哄我睡覺”的甜蜜小細節,詳細到讓人懷疑如果你說你就在當場床底下聽完了全程,他們甚至還會更興奮。

並且,他們還會因為一些莫名其妙的小細節,比如上一次吃水果到底是你吃的最後一個還是我吵起來,亦或者說打情罵俏更為合適。

於是,本來愉快悠閑地前來拜訪下小情侶生活的薩若汶就聽了整整一天戀愛故事,尤其是他們反覆琢磨一講一個樣的:第一次見面後到底是俄爾普斯先來主動找的歐律狄刻,還是歐律狄刻先主動來找的俄爾普斯。

聽了不下五遍後薩若汶說:“總的來說,就是你們第一次見到對方就一見鐘情,然後在瘋狂找對方時碰上面了啊。”

俄爾普斯和歐律狄刻異口同聲:“當然不是了,絕對是我先去找他/她的!”

薩若汶:“……”

這問題從日出吵到了日落再吵到日出都沒結果,最後還是薩若汶看時間有些緊張,要回冥界繼續籌備春日慶典了,兩人才突然轉頭就忘了這小問題,和他聊起了對慶典的期待。

薩若汶:“……我倒是知道你們倆是怎麽能跟對方湊一對兒的了。”

俄爾普斯和歐律狄刻齊齊看著他,不約而同地問:“怎麽呀?”

但直到離開,薩若汶都沒回答這個問題,這讓小情侶頗為遺憾。

臨走前,薩若汶還一副害怕他們玩兒得忘記了時間忘了來慶典,叮囑道:“春末到臨前的第十二天,一定要記得來愛麗舍啊,我可已經把你們寫在嘉賓名單上了。”

俄爾普斯和歐律狄刻滿口答應著肯定要來,薩若汶這才放心地離開。

等看不見人了,歐律狄刻才收回目光,突然開口說:“俄爾普斯,你的這位朋友,似乎很想讓我們去一次冥界?”

俄爾普斯想了想道:“大概是他在冥界太無聊了吧。歐律狄刻,我知道薩若汶之前是很愛來大地的,不過最近好像因為一些事,他對大地的向往減少了很多很多。不過我想,就算如此,他在冥界,也會懷念大地的陽光與朋友的陪伴,所以想讓我們去冥界陪陪也是正常的吧。”

“不,我不是指這方面。”歐律狄刻搖搖頭。

“那是什麽?”

“嗯……”

歐律狄刻仔細回憶了一下剛剛自己愛人朋友的樣子。

她早就知道自己愛人有一個來自冥界的朋友,不是冥神,而是一個盲眼的人類,但有著超凡的、不輸神明的技藝,所以在見到對方時她並未因對方的殘缺而輕視對方。

薩若汶也和她愛人說的一樣,是一個很好相處的人,哪怕有時候他們說上頭了有點兒沒顧及對方感受,薩若汶也能一笑把場子圓回去。

和這種人相處自然是愉快的,但歐律狄刻總感覺有些奇怪。

什麽時候說話該說什麽話以及說話時該露什麽表情人是可以控制的,但人總不能一直控制住自己,所以在一些微小的細節上,總能暴露一個人真正的所思所想。

心細如針的海仙女歐律狄刻就能從這些細節裏看出不一樣。

薩若汶對他們的笑、和他們說的話總是帶著一種思索和猶豫的,仿佛他知道了什麽難以向他們坦誠但又極其重要的。

甚至偶爾的時刻,歐律狄刻還能瞥見對方無意間露出中悲憫之色,很短暫,也很細微,但就像一根刺一樣卡在她的心間。

帶著這根刺,她再聽見薩若汶對他們的極力邀請,總有一種不詳的預感。

但看著俄爾普斯一臉茫然的表情,歐律狄刻不禁長嘆了一口氣。

算了,跟俄爾普斯這笨蛋說了也沒什麽用,還是她多留意一點兒吧。

·

和俄爾普斯他們道別後,薩若汶並沒有第一時間回冥界。

太陽初升時的高加索山雲霧繚繞,他隨便撿了根樹枝做登山杖,走走停停,在太陽走到天空的四分之一時才到達了目的地。

寒風凜冽的山崖之上,鎖鏈鎖住的泰坦一如初見時的模樣,用一種並不舒服的姿勢閉著眼安神。

聽見人來到了面前,他才微微睜開眼,擡眸看人。

普羅米修斯仔細打量了一番外表似乎沒什麽變化的人類,緩緩說道:“許久未見了,薩若汶,你比之前要鎮靜了許多啊。”

他見薩若汶聽了這話便露出意外之色,笑問:“怎麽?我說得哪裏有錯嗎?”

薩若汶蹲下身,想了想說:“大概因為,這種話一般是從自己的長輩口中說出的。”

“哈哈,在這一代人類剛剛誕生於這個世界時,我確實做過他們的長輩,親自教導過他們一段時間。”

“那他們一定很敬仰您。”

“當時的人確實。他們敬神,也愛神,如同愛他們自己。”

普羅米修斯似乎被他的話帶到了過去,臉上露出柔和的顏色,難得再次回憶起人類誕生之初的場景,懷念起當時自己和那些人類一起生活的景象。

原本還有些躊躇不知道來找普羅米修斯是否合適的薩若汶在他的這副表情下倒安下了心,耐心等待對方做出反應。

等回憶結束,普羅米修斯瞇瞇眼睛,嘆了口氣問難得一見的人類,“所以,你又是因為何事想到來找我呢?”

“……普羅米修斯,您貴為先知,到底能看到多遙遠的命運呢,有對遙遠未來的命運具體知道多細呢?”

薩若汶組織好語言問對方。

普羅米修斯對這個問題沈默了一下,但眼裏卻出現了果然之色。就像他似乎已經對對方會提出這樣的問題有了心理準備,這倒讓一直關註他表情的薩若汶心裏打起了鼓。

“看到未來不是什麽難事,孩子。”最終普羅米修斯卻似乎答非所問,“摩伊萊姐妹們就在冥界,離你常居的地方並不遠,她們並不刻意避世,任何人都可以找到她們,甚至有時候,你不想找她們,她們也會主動來找你。”

已經被主動找過一次的薩若汶嘴硬道:“但大家似乎都刻意忽略她們,況且,我想她們也不是隨意出賣未來給他人的神祇吧。”

普羅米修斯說:“自然是這樣,那麽你來問我這個問題意義又在哪裏呢?你明明有了自己的答案。”

薩若汶無奈:“您知道我不是想問這個。”

“那就直說罷,命運可從不會拐彎抹角。”

“那好吧。”薩若汶嘆氣,“我知道我一個朋友的未來,他的愛人將會被毒蛇咬死,而他將因此陷入悲劇,最終慘死……”

“而你想改變這一切。”

“對,我自然想改變。”

普羅米修斯問他:“那你為什麽還在猶豫呢?你如今比之前要平靜許多,卻也畏手畏腳了不少。”

“……我在想,我將要做的事就能不能改變他和他愛人的命運,還是說這就是我的一廂情願。”

薩若汶皺眉,露出糾結的表情,他垂眸沈思了一下,幹脆對普羅米修斯講了赫格蒙村子發生的事。

“平時我自然不會多想,但現在,每當我思索怎麽規避未來時,總會想起這個村子,然後就開始懷疑我想要做出的這些準備,到底是幫他們改變未來,還是推向他們掉入更深的深淵。”

雖然薩若汶知曉的神話傳說裏並沒有明說烏拉諾斯最後的結局到底怎麽樣了,但薩若汶清楚,當他把對方喚醒時肯定已經改變了既有的未來。

然後引發了什麽呢?

他帶對方來到了一個人類的村子,試圖借著這個機會讓對方打消任何可能發動戰爭的念頭,結果卻把一個無害的村子,一群無辜的村民卷入了宙斯和蓋亞的陰謀。

薩若汶知道肯定不能陷入過分自責的陷阱,哈迪斯也曾安慰他不必多想,連最直接的受害者赫格蒙都未曾責罵過他一句。

但現在又面臨了一個可能改變命運的選擇了,薩若汶實在不能遺忘掉之前的經歷,做出果斷的抉擇。

他想了一圈也許能幫到他的人,但最終卻莫名跑到了高加索山來,找到了本來只有一面之緣的普羅米修斯。

而普羅米修斯聽完,卻只跟他說了一句話:“命運不會是你的敵人。”

“嗯?”

薩若汶詫異,這句話他自然不是第一次聽到了。

命運三女神,摩伊萊姐妹,當時在夢中找到他時也這麽說到,並送給了他一把裁斷命運的金剪——雖然用了一次就報廢了。

不過這句話也太抽象了吧,薩若汶實在不確定:“這句話的意思是我可以隨便更改我所知道的未來嗎?”

“宙斯當年知道了自己將被自己的孩子推翻,二話不說便吞下了懷孕中的墨提斯,之後神諭再起,他便直到現在都在逼問我是哪個孩子將會推翻他。呵,我和他雖然不和,但他對命運的蔑視一直是我所向往的。”

普羅米修斯嗤笑一聲,“知道太多命運的人才會覺得它們權威,但實際上沒發生的事屁都不是。”

話粗理不粗,薩若汶跟著笑了聲,沈重許久的心情一下輕松了許多。

“況且,我想你應該多關註一點兒身邊的人。”

見薩若汶情緒終於好起來了,普羅米修斯突然說了一句。

“嗯?怎麽?”薩若汶歪歪頭,表示沒聽懂,但普羅米修斯卻神秘地笑了笑,不再解釋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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