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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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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尼克勞斯的村莊靠山而建, 有一些村民的房子後院便是山地。這些山地多被村民們開發成梯田,但總有些地方土地破碎到不宜耕種,便無人打理。

被大人們嫌棄的這些地方, 在孩子眼裏卻是天堂。

自從一個孩子在這些地方發現了一個天然地洞後, 這裏就是一村孩子的秘密基地。

他們在這裏集聚,模仿大人開會, 藏匿違禁物品, 並沈浸於欺瞞過家長的得意之中。

但今夜的集會卻不像曾經那麽和諧歡樂。

“他、他就是死神的爪子,來收割我們的靈魂的!”晚到整整幾壺水的孩子舉著萎靡不堪的白蝴蝶, 用一種發現了驚天大秘密的語調說著,“我知道這個,我奶奶跟我說過!當死神要來抓人時, 就會派出他的爪子,在晚上就會悄悄把你的靈魂帶走!”

赫格蒙不信他:“可笑,那是你的奶奶在嚇唬你,讓你趕緊睡覺吧!薩若汶哥哥明明是人,我都和他接觸過,他還有心跳呢!還有,你個蠢貨, 那個叫‘爪牙’, 什麽‘爪子’?”

從薩若汶救下他後,赫格蒙就開始喜歡這個來村子沒多久的盲詩人了,對於對面孩子的詆毀嗤之以鼻。

這人一來秘密基地就舉著一只不知道哪來的蝴蝶大聲嚷嚷著什麽“靈魂”“死神”“怪物”, 然後就說薩若汶是隱藏身份來村子抓人到冥界的大壞蛋,說得有聲有色,還向大家驕傲地展示了一番自己因憋氣而慘白的臉,有好幾個孩子都被他這麽信誓旦旦的模樣唬得一楞一楞的, 而赫格蒙幾乎都要被他們氣死了。

“哼,那是你被他誤打誤撞救了,才替他說話的!”那小孩見有人不讚同自己,不服氣說。

他這麽一說赫格蒙就找到漏洞了,“哈,你也知道他救了我啊!那你說說,既然你認為薩若汶哥哥是死神的爪牙,那他為什麽還要就我呢?他不應該盼著我死嗎?”

這番話可有說服力多了,圍觀的孩子們議論紛紛覺得有道理,還有當時在場的孩子出來說,當時他們去找薩若汶幫忙時,對方沒有一點不情願,還十分關心赫格蒙的,絕對沒有盼他死。

“這,這,這……”捧著白蝴蝶的孩子見大家似乎都開始不信他了,臉漲得通紅,結巴了幾聲才突然想到什麽,眼睛一亮,“那是因為這也是他的陰謀啊!”

“什麽陰謀?”

“什麽東西?”

孩子挺胸擡頭,“哼,我們大家都知道,赫格蒙是我們之中最勇敢的‘大英雄’是不是?”

聽見這個,孩子們你看我我看你還是點了點頭。

村裏的孩子都以反叛家長為榮。

敢不敢半夜悄悄偷偷翻出家,在洞穴裏呆一段時間,一度是他們試驗誰最勇敢最偉大的挑戰之一。

敢於完成這項挑戰的人,就是全村孩子心服口服的大英雄,也會成為孩子們中最有話語權的那批人。

而在之前,一直是赫格蒙以在洞穴裏熬了整整一夜的記錄占據大英雄榜榜首,盡管付出了第二天差點被家長打殘的風險,他還是成了孩子們中最厲害的那個人,直到最近,他因為爬樹被嚇得下不來。

盡管聽說,那棵樹真的很高很高,如果沒有尼克勞斯家裏的那個作客的盲詩人,赫格蒙差點兒摔死,但在孩子們心中,他的大英雄地位也下降了很多。

會怕高算大英雄嗎?

不過這些大家都只在心裏想想,所以明面上依舊是赫格蒙擔任“大英雄”一職,連赫格蒙自己都不能反駁,只能看著那孩子得意洋洋地說著:

“那大家想想,最勇敢的大英雄怎麽會爬高呢?赫格蒙之前也爬過樹,都沒有出過事,怎麽那一次就剛好出事了呢?”

這麽一問,大家都陷入沈思了。

赫格蒙瞳孔猛地一縮,剛想開口,就見對方又說:“難道真是因為我們最勇敢的大英雄怕高嗎?”

怎麽可能!

“對啊,怎麽可能!”有人說出他的心中話,卻不是他想要的話,“那,那可能是薩若汶做的?”

這又怎麽可能啊!赫格蒙憋得臉都紅了,剛想說什麽,就見大家對這個猜想一下來勁,都不需要人開頭,立刻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

“我也覺得啊!”

“對啊,不然為什麽他這麽巧出現在山林?他一個瞎子自己跑這麽遠一點也不正常吧!”

“哎,說道瞎子,你們知道嗎?我聽我爸爸說的——他會寫字,還會自己寫曲子!”

“對對對,我也聽說過,而且我聽我姑姑說過,我家舅舅的兒子死了,是他幫忙寫的碑文……”

一個盲人會寫字,甚至寫碑文,這一大發現就引發無數聯系,大家瞬間交換了無數你懂我懂的眼神,就像他們偷聽到村口那個外邦搬來的大樹,據說是撿來的女兒實際是他親生的一樣。

赫格蒙大叫:“你們在亂說什麽啊,這幾件事之間有什麽聯系嗎?”

但他平時大得可以讓所有孩子安靜的聲音這時候不知道為什麽變得極其弱小,小到甚至沒有人給他眼神。

赫格蒙滿臉不敢相信,試圖拉住別人,但大家像突然共用一個腦子似的,齊齊無視了他這個“大英雄”,朝話題發起者——那個舉著蝴蝶的小孩兒圍去,懇求他把自己的經歷說了一遍又一遍。

而更奇怪的是那一遍一遍的敘述每一遍都似乎不同,越來越多孩子都開始篤定自己看見了那故事主角在什麽時候施展什麽巫術,和什麽奇怪的人見面,甚至還有人堅定地說看見同他而來的男人也身負秘辛,在什麽時候做了些讓人不安的動作造成了什麽結果。

可赫格蒙明明記得,之前,薩若汶和他的同伴剛來不久後,大家還在猜測這是哪裏來的貴族,而他們觀察了一段時間後,就認為那兩人也是無聊的大人,於是很快失去了興趣?

他驚恐地看著周圍,洞穴裏的火把把大家的影子拉得極長,投在墻壁上張牙舞爪,幾乎遮蓋了孩子們本來的面容。

哪裏來的貓頭鷹嗚哇嗚哇地叫著,土裏的田鼠在夜色下露出一粒粒反光的眼睛。

赫格蒙突然喘不上氣來,今晚吃的大麥餅和鹹魚幹似乎要從胃裏反出來,沖到喉嚨眼噎得人幾近窒息。

他腿軟地往後退了幾步,似乎回到了那高聳的樹杈枝頭,只有他看見的蟒蛇朝他瞪眼,豎起獠牙——

“啊!”

床上的被子不知道被踢到了哪裏去,赫格蒙一下摔下床,動靜大得屋子都震了震。

一個婦人匆匆過來看,譏笑他:“多大了睡個覺還掉下床,越活越回去了!”

但往常一定要懟回去的赫格蒙這時候沒對她的話做出反應。

他像溺水的人一樣猛吸一大口氣,從地上彈了起來,然後猛地朝外跑去,連一旁的婦人都沒反應過來,只一臉蒙地看著他逐漸遠去的背影。

赫格蒙疾跑在村裏。

一旁響起了無數招呼聲和驚怪聲,他都沒理。

有人問他去哪裏,他也沒理。

有人想攔下他,但被他瞪了一眼也默默收回了手。

赫格蒙就一直跑,跑到眼前發黑,雙腿酸軟,最後終於沖進一家大門,看向了坐在窗邊,低頭看信的人。

“……赫格蒙?”

那人被他突然的出現嚇了一下,看了過來,金瞳沒有任何聚焦,卻穩穩落到了他的方位。

孩子撐著膝蓋看著他,大喘著氣,臉紅得要滴出血,可幾乎說不出一句話來。

薩若汶皺眉,看了一眼信後將它壓在桌上,起身走到對方面前,蹲下身伸出手穩住他,輕聲問:“怎麽了?”

“……嗚嗚哇——”

不知怎麽的,赫格蒙的眼淚唰一下就流了出來,怎麽止也止不住。

薩若汶這下就慌了,不管什麽原因,先把人哄住了先,連忙說起各種好話來,最後問他想不想聽歌,他唱給他聽。

歌聲很低很輕,歌唱著父母為自己孩子向月亮祈福的故事,帶著舒緩的安撫之意,才讓小孩兒慢慢止住了淚。

“所以到底發生什麽了,一下就哭了?”薩若汶把赫格蒙牽到桌對面坐好,把桌上的信收下去後問他。

說起這個,赫格蒙又想哭了,但還是堅持著,邊打嗝兒邊把昨天在秘密基地發生的事說了個遍,說得顛三倒四的,薩若汶聽完,仔細理了理才聽懂發生了什麽。

他是真沒想到,“你們這麽大膽,大晚上還跑出來。不過怪不得烏拉諾昨晚看著那兒頓了下……”

回憶間,薩若汶註意到赫格蒙依舊一副想說什麽的樣子,忍不住逗他,“那你怎麽想呢?”

“什、什麽?”赫格蒙一臉懵懂。

“我說你對那小孩兒說的怎麽想呢?你也覺得我是死神底下,專門來收割你們靈魂的奴仆嗎?”薩若汶仰首垂眸,做出一副嚇人的模樣嚇唬他,“可能那小孩兒說的是真的哦,你知道地獄裏,你這樣的小朋友如果冒犯到神祇,可是會被打進哭河裏,天天吃不到果子還見不到父母哦——”

“啊!”孩子膽子小,知道他在嚇人也被嚇了一跳,尖叫了聲才反應過來氣鼓鼓地大喊,“我才不信呢!薩若汶哥哥還有心情嚇我,你到底有沒有真的認識到這件事的嚴重性啊!”

那嚴肅模樣,薩若汶想笑,但還是盡力憋住了,同樣嚴肅道:“有多嚴重呢?”

“他們很可能會告訴那些大人!”赫格蒙似乎已經預見這樣悲慘的未來了,“然後大家都會說你的壞話,認為是你帶來了不好的東西,把所有壞東西都推到你頭上的。”

“這樣啊。”薩若汶點頭,一副原來如此的樣子。

“對!”赫格蒙很激動,說著他好像想起了什麽四處看了看,“薩若汶哥哥,你的同伴呢?”

“啊,他和尼克勞斯一起去狩獵了,”薩若汶回答,“不是祭典將近嗎,他們得去準備一些肉食。”

“那你一定要告訴你的同伴,他也要小心!”

薩若汶睜大眼睛,“還能波及到他,這麽可怕?”

“是的!”赫格蒙肯定地點頭。

“那我可得好好應付這件事了,”右拳錘左手,薩若汶十分正經,“也要謝謝赫格蒙你來告訴我,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被大家討厭了都不知道為什麽,你簡直就是我的大救星。”

赫格蒙被誇得臉熱,“也,也是我報答你救我一命……”

“不管是為了什麽,都要謝謝你啊。”薩若汶摸了摸他腦袋,順帶問了句,“說來,你說那個小孩兒手裏有一只白蝴蝶?”

“嗯?嗯,對!”

“怎麽樣的蝴蝶?”

赫格蒙陷入回憶,不確定地說:“就一只普通白蝴蝶?我覺得比尋常的蝴蝶要亮一點點,不過看著沒精神。”

“亮一點……沒精神啊……”薩若汶呢喃著。

赫格蒙不解,“怎麽了嗎,哥哥?”

“沒事。”薩若汶搖頭,坐正身子,安慰他,“沒事,你能跑來告訴我這個消息已經做得很棒了,後面的事讓我處理就是了。”

但赫格蒙卻皺起臉看著他,似乎不讚同這個安排,薩若汶說:“來,伸手。”

不知道要做什麽,赫格蒙還是伸出手。

一線有些冰涼涼的東西落在他腕間,赫格蒙彎腰去看,就見一根泛著金光的絲線繞著他的手腕捆了個圈。

“這是什麽?”他好奇地去拉了拉,就發現這根看似脆弱的絲線堅韌得很,怎麽拉也拉不斷。

“在我的家鄉,大人害怕小孩兒未來運氣不好總吃虧,就會在他腕間綁一根繩子集聚運氣。”薩若汶拿起他的手說,“就這樣,戴上後就會變好運了。”

赫格蒙擡起手,陽光從窗口投下,腕間絲線在皮膚上透出一片閃閃的淺光,將孩子的綠眸照得發亮。

“堵堵堵”

突然的敲門聲打破了室內的安靜。

“來了。”薩若汶起身去開門,一開門發現是尼克勞斯的母親。

她身後跟著來找赫格蒙的母親,孩子剛醒來,飯也不吃就突然跑走,可把她嚇得不輕,一路追出去,根據他人一路指示才找到這裏來。

薩若汶這才知道赫格蒙這孩子居然早飯都沒吃就跑一路,幹脆和尼克勞斯母親商量,留了他們在家裏吃過飯才送走他們。

“一定要小心啊,不然真的要倒黴的。”要走時,赫格蒙還抓著薩若汶衣服,嚴肅強調,因為有其他大人在,他不敢明著說,只能隱晦地提醒。

然後他就被母親拎一只貓一樣拎走,他母親尷尬地笑著:“這破孩子整天瞎擔心哈哈哈……薩若汶你別放心上……”

“這也是赫格蒙關心我。”薩若汶笑了笑,俯身跟赫格蒙咬耳朵道,“放心,你之後照常去你們的小聚會吧,其他的我來解決就是。”

隨後,他便無視赫格蒙一臉的不理解,朝他們道別,“路上小心。”

“好嘞。”赫格蒙母親搖搖頭,裝作沒聽見他們的小秘密,帶著人揮揮手便走了。

薩若汶目送赫格蒙母親單手穩穩拎著孩子,任赫格蒙怎麽蹬腿掙紮都無濟於事,腳步輕快地回家去了。

目送一會兒,薩若汶便轉身回房,繼續去看那封哈迪斯寫的回信了。

其實內容早就看完了,只是薩若汶有點看不懂。

當然,這不是指回信內容十分莊重嚴肅或晦澀難懂,相反,是因為內容太過輕松樂觀,讓薩若汶看不太懂。

哈迪斯很默契地沒有提當時的不愉快,還積極地回答了他的詢問,詳盡地寫明了他和冥府的近況,甚至字裏行間薩若汶居然能品出幾分歡迎他回來的意思。

但說實話,“哈迪斯”“積極”“詳盡”“歡迎”,這幾個詞匯這輩子都不該擺在一塊兒去。

“他這是又被人奪舍了?”薩若汶看得渾身不習慣,開始懷疑這一可能。

不會吧不會吧,一個主管靈魂的君主接二連三被人奪舍,說出去誰信啊。

那這信怎麽解釋?

薩若汶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十分確認這就是哈迪斯親手寫下的字跡,那就更無法理解其中的內容了。

“冥府被奧林匹斯偷襲,然後冥王宮炸了,哈迪斯瘋了?還是他找了個代筆口述?”

他就說這信怎麽這麽厚,這一千字裏有八百字會被正常的哈迪斯批為廢話的東西看得他直皺眉頭,一想到是誰寫的,那就更難受了。

難以理解,但總的來說這封信至少傳達了一個意思——不論出於什麽心理,哈迪斯並沒有計較他當時捅了他一刀的事,大概也可能因為那一刀對他沒有大影響。

至少,薩若汶不用擔心他們之後不幸偶然遇見,對方會二話不說把他丟進塔爾塔洛斯了。

在太陽神車剛駛過天空最高點時,烏拉諾斯就帶著尼克勞斯回來了。

這回來得可比預料的早,薩若汶問他們今天狩獵情況如何,果然出了狀況,雖然獵到了一頭野豬,但尼克勞斯的弓箭在追逐之中被損壞了,壞得很徹底,弓身都碎成了好幾段兒,完全修不回來。

一把順手的弓箭對一戶普通人家來說,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哪怕是尼克勞斯家,也只能惋惜地安慰他,暫時拿不出那麽多錢去買新的。

同伴弓箭受損打不了獵,烏拉諾斯一個人也沒什麽好玩兒的,就一起回來了。

薩若汶聽烏拉諾斯說,他想去做一把弓送給尼克勞斯,高興他真把人類當朋友的薩若汶自然支持,給他推薦了不少適合做弓弦的動物筋腱和皮革。

烏拉諾斯一一記下後,看他擺在面前的幾個淺淺裝了幾滴水的瓦片,問:“這是什麽?”

“忘川水。”薩若汶回答道。

幸好當年在冥界無聊四處討嫌,他在自己快積灰的神識空間裏還能翻出來不少囤積沒用的忘川水,估計是某次做什麽實驗剩下的。

這水的特性太特殊了,“讓萬物遺忘的水”,殺傷力不強但用到關鍵處總有奇效,按特定比例配比一下還能做出許多有著奇怪功效的水,比如徹底隱形墨水,比如讓人忘掉特定事物的魔藥。

烏拉諾斯問:“你拿這個做什麽?”

“消除幾個小孩子的昨天的記憶。”薩若汶將調配好的藥水灌進小瓶子裏,晃了晃說道。

其實他並不怎麽在乎被幾個小孩子說成什麽死神爪牙,先不說一堆最大八歲的小孩兒,空說無憑大人們怎麽會相信。再說,某種程度上他們也猜到了一部分,他和死神本來就是朋友嘛。

不過赫格蒙的提醒也並非誇大之辭,他和烏拉諾斯現在盡量保持低調,放任這種謠言在人群裏傳播終究不適當。

而如何解決一個快要在範圍傳播的謠言?最快的方法,自然就是直接處理謠傳當事人。

解決人可比解決事要快多了。

·

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

大人在一旁被吵得嘟囔了幾句,赫格蒙瞬間閉上眼老實了一會兒。

但沒過多久,他就又悄咪咪虛起一只眼,左右轉了轉,才睜開雙眼。

一旁的父母已經熟睡,鼾聲如雷,赫格蒙動了動手腳,發現對方依舊沒動靜,就像條泥鰍一樣,摸下了床。

從床上溜到房外,他的動作有點著急。

今天他起床時的異常還是讓父母擔心,說什麽都要陪他一起睡,赫格蒙只能含淚接收這份沈重的愛意,熬到半夜才找準機會偷偷溜出來。

一路小跑到地下洞穴,赫格蒙的心臟就像今天村裏剛獵到的那頭超兇的大野豬,砰砰砰地撞著胸腔。

他的腦子裏還在重覆白天薩若汶說的話,叫他正常去他們的集會就是,其他的別管。

但赫格蒙依舊放不下昨晚的事,他不理解為什麽昨晚大家怎麽就這麽輕易信了那個小孩兒的說辭,明明薩若汶他們平時怎麽看都和什麽死神掛不上鉤啊。

薩若汶和他的同伴甚至都不喜歡穿黑衣服,而故事裏的死神都是穿著黑衣服的啊!

更別說薩若汶哥哥頭發都是白色的,哪裏會有白頭發的死神?死神都是黑頭發黑眼睛的!

至於薩若汶哥哥為什麽作為盲人還能識字,赫格蒙今天也問過父母了,父母說過,薩若汶哥哥曾經是受過教育的人,後來出了意外眼睛才看不見的,而且還不是完全看不見,只是看起來像全盲之人罷了。

找了了一天理由的赫格蒙心裏暗自給自己打氣,自己今天一定要把其他人一一駁倒 !

如此,他氣勢洶洶地爬進洞口,落地時還專門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擡頭就想要開口說話,搞個先發制人。

但一擡頭,赫格蒙就發現了不對勁——

昨天那個最先咬定薩若汶哥哥和死神有關系的小孩兒,今天居然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說著某某去河裏抓魚結果被螃蟹夾了的糗事。

赫格蒙不明白,以他對這小孩的認識,對方不可能今天不抓著這事大說特說的!

他去聽其他人說話,結果發現了更不可思議的事——

所有人,近乎所有人,都像忘了昨天的集會一樣,都聊著完全沒有用的瑣事。

哪怕有跟他一樣想得起薩若汶一事的,也是那種平時只會跟著人說話的學人精,說不出來自己的東西。

赫格蒙拍了拍自己的臉,然後收到了幾個奇怪的眼神。

“你們還記得昨天的事嗎?”他忍不住問。

“什麽昨天?”有人回他,臉上疑惑的情緒幾乎要溢出來。

“你的白蝴蝶呢?”他問那個最開始挑事的小孩兒。

“啊?你沒睡醒吧,我才不喜歡抓蝴蝶呢!”那小孩兒更是莫名其妙。

赫格蒙抓住了一個人,“你不是說薩若汶識字很奇怪嗎?”

“啊?薩、薩若汶是誰?”那人被他嚇了一跳。

“???”

赫格蒙一手拍在臉上,幾乎覺得自己撞鬼了。

他不禁後退幾步,一下撞到洞穴巖壁,脊梁骨被膈得生疼,眼前發黑。

“你之後照常去你們的小聚會吧,其他的我來解決就是。”

有點暈乎的腦裏,今天分別前,薩若汶俯下身的悄悄話在悄然浮現,他甚至能夠聽到,對方帶著清淺笑意的語調。

赫格蒙突然後背發涼。

·

新年祭祀越來越近,眾人都開始忙碌起來,而正待此時,一名吟游詩人來了村子。

“我要開始詠唱那美發的德墨忒爾,金劍與甘美果實之女神,她給大地生機,予谷物豐收——”*

詩人彈奏琴弦,在路旁講述著還未被人們所熟知的神明,悠揚悅耳的歌聲以及關涉到自己生計的內容,吸引來不少忙裏偷閑的農人。

至少在農村,比起英勇的神如何射殺遠在天外的怪獸,大家更樂意聽聽慈悲的神如何施展神跡,讓大地開花結果,萬物繁盛。

而詩人的歌喉從不辜負圍觀的群眾,抓耳的吟誦讓人一曲下來,記性最不好的人都至少能記住這位神祇的尊名。

暫時沒事可做的薩若汶自然也前去湊了個熱鬧,聽了一耳朵,回去時還跟著哼唱著曲調。

“人們也開始念誦農神德墨忒爾而非克洛羅斯了啊。”他遇到烏拉諾斯時,如此說道。

上任神王克洛羅斯就是泰坦中司掌農業之神,也是因此,就算他被打入塔爾塔洛斯,他的信仰在人間也未曾斷絕。

不過,新的農神德墨忒爾之名開始傳誦,克洛羅斯被替代估計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被推翻的終究要要被遺忘。”烏拉諾斯對這悄然發生的變化並沒有太大反應。

他也是經歷過被遺忘的神明。

如今,如果不是專門鉆研神祇的大學士,誰又清楚天空之神烏拉諾斯呢?烏拉諾斯明白,如果不是「天空」未誕育新神,自己早就會被替代。

這說來很殘酷,但也是事實。

“不過這來的也太巧了吧。”薩若汶頗有點意味深長地說,“因為你的蘇醒,泰坦們本該剛剛得勢幾分,結果奧林匹斯神祇就開始在人間散布信仰。”

烏拉諾斯倒沒想這麽多,“人類對神祇的認識總是充滿謬誤和誤解,他們的信仰也只是聊勝於無的點綴物。如果你說他們和泰坦的對抗局勢是真的,那奧林匹斯那群神祇就算再魯莽不堪,也不該在這時候主動去引導人類信仰什麽。”

你只要強大,那自然有人信仰你。

在那群人類認知裏,最強大的依舊是泰坦神以及古老的原初神們,比如大地女神蓋亞。

不徹底扳倒這些神祇坐穩神位,反而去引導虛無縹緲的信仰,這不本末倒置嗎?

到時候坐穩了神位,如果人間信仰依舊不改,滅絕掉再創造一批新人類,從頭培養信仰也更快一些吧。

薩若汶看了一眼突然沈思的烏拉諾斯,總覺得對方在想一些不太好的東西,其實對方說的那段話就不太好,不過他也無法反駁。

這確實是很多初期神祇的想法,人類對現在的他們來說,確實微不足道。

“你們在院門口幹站著幹嘛?”

尼克勞斯的聲音從葡萄藤架下傳來,他捧著一大串剛摘的葡萄探出腦袋大聲問他們。

“不堵路嗎?”

薩若汶和烏拉諾斯這才反應過來,先後進了院子。

“烏拉諾,幫個忙,把那邊的桶搬過來好不?”尼克勞斯喊著,擡了擡自己被占滿的兩手,無奈。

“好嘞。”烏拉諾斯爽快應下,根本沒覺得被一個剛被自己鄙視的人使喚有什麽不適應,甚至還能相互打趣兒,“小尼克,你家這葡萄給我一些唄,我可會釀酒了!”

這理直氣壯討要的模樣讓尼克勞斯看得手癢癢,笑罵:“去你的!每天吃喝不夠你的還想要酒喝啊!”

說著他也沒放過一旁裝路人的薩若汶,“薩若汶你也是!管管你朋友,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這薩若汶可不接,瘋狂搖頭道:“可別上升到我身上,我可不這麽討人嫌。尼克哥,我可是每天在幫你們做事,也不多要什麽的。”

做長期客的要不討人嫌,肯定要主動幫主人家做點事,畢竟人家都不要你住房和吃食費了。

他低頭低得及時,尼克勞斯都不好說他什麽,只好把矛頭對向烏拉諾斯,“看吧看吧,都說了要多學學你朋友,至少也要會說話吧你。”

烏拉諾斯卻對此嗤之以鼻,最後還是被尼克勞斯忍不住地踢了一腳。

“噗……”在烏拉諾斯看過來前,薩若汶及時止住了笑,但臉上幸災樂禍的表情怎麽也收不住。

“我可看不見——”他迅速舉手聲明。

“我信你個鬼,你都沒停下笑過!”烏拉諾斯一點不買賬。

人類他一打就死打不得,薩若汶這一身能從地母眼皮子底下跑掉的保命技術,他還不敢打嗎?烏拉諾斯追著他就來了。

“這不公平——我也是人——”

“你先把你手上的琴弦放下吧你,哈!藏什麽,當我‘也’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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