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關燈
第31章

以土為肉, 以石為骨,赫卡忒借用大地的泥土為薩若汶制作了一具身體。

而第一次用自己的身體接觸這個世界的土地,薩若汶不似自己想的那麽激動, 心底反而莫名升上來一種可惜, 光明的日子徹底一去不覆返了。

那陌生又熟悉的力量似乎頗為喜歡這具身體,在體內亂竄幾通, 隨後乖乖地收歸在心臟處安靜不動了。

薩若汶對此松了口氣, 說:“可以給我一個眼帶嗎,我看不見?”

三位泰坦似乎低聲交流了什麽, 之後就有人過來,一股微涼的氣息靠近了他,在他手上放了一個布條, 絲滑柔軟的質感讓他差點沒握住。

薩若汶朝氣流流動方向側頭,“塞勒涅殿下?”

“是我。”

“謝謝。”

塞勒涅搖搖頭,意識到他看不見,便開口說了句“沒什麽”。他們都沒問為什麽一個靈魂還有殘缺。

薩若汶綁上眼帶,等會兒要去大地之上,他的眼睛很久沒有接觸太陽了,他怕被刺激到, 先綁上眼帶適應一下比較好。

接著他問:“冥王陛下怎麽辦?”

剝離了薩若汶, 哈迪斯倒終於能自由掌控自己身體了,只是他現在依舊在剪刀的威力下陷入沈眠。

“我會帶陛下回冥王宮。”赫卡忒似乎檢查了一下沈睡的哈迪斯情況如何 ,說道, “嗯,你的力量比修普諾斯還管用啊,讓他睡一會兒,冥王宮不缺能叫醒陛下的神——我也順帶趁這個時機溜出去。”

薩若汶頗有些心虛地摸摸鼻子, 這才放心地點頭。

“那薩若汶閣下,跟我走吧,我們先離開冥界。”塞勒涅輕聲說。

赫利俄斯也說:“你們就快走吧,我找個時機,也得離開冥界了,我可不想等冥神們反應過來追殺。”

三個泰坦就這麽聯合起來坑了冥界陛下一把,估計有一段時間都得繞著冥神走。

行程敲定,三神一人離開洞穴便各自散去,如同微末的勞蛛,耗盡心力將自己編入命運這張大網。

·

不知時隔多久,帶著鬥篷的薩若汶再一次踏上了真理田園的土地。為了不引人矚目,他們走的是一條冥神們極少走的偏僻小道,走走停停只有灰色的金穗花與野草在一旁註目。

到了阿刻戎河邊,擺渡人卡戎還在“此岸”那邊接引人類靈魂,法厄同事件已經過去了好幾個月,冥府運轉已經恢覆常態,阿刻戎上的橋早已降下去,而離開冥界的通道只此一條,所以他們只好暫作等待。

一直急匆匆的趕路,當下難得慢下來了一會兒,薩若汶終於有時間整理一下自己紛雜的思緒了。

從怎麽掌控自己身體裏的那股力量再到要如何接近天空喚醒烏拉諾斯,最後他想到哈迪斯醒後到底會有什麽樣的反應?

會生氣嗎?肯定會吧,不論如何,自己就是霸占了他的身體好幾年,最後還欺騙了他,是個人都會生氣,更別提下屬還背叛自己,聯合一個外來者把自己耍得團團轉。

這麽一想,薩若汶心裏都有點同情對方了,當然,這不代表他後悔選擇離開冥界。

誠然,這麽幾年,薩若汶雖然沒正面面對過哈迪斯,但從他治理下的冥界以及諸位冥神的態度,也能夠看出哈迪斯在執政與品行方面是讓人無可指摘的,他絕對是個對別人嚴格對自己更加嚴格的好君主。

如果在一個相對平和的氣氛下兩人見面、交談,薩若汶想,他應該會挺欣賞對方的認真勁兒的,畢竟世界有了他們那種人,他自己這種白日做大夢的人才能得償所願。就像好幾次他們以信件交流,關系都維持得很好,薩若汶一度覺得哈迪斯連帶冥界的審美也不是那麽無藥可救。

但可惜,他們第一次正式的見面,卻陰差陽錯選擇了一個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走向了一個荒謬的結局。

薩若汶不可能委屈自己去求得對方可能存在的一兩分仁慈,也不願意自己往後不知道多少時間都被框定在一個人的陰影之下。而冥王也不可能就對他滿是謎團的身份、詭譎的力量、讓人看不透的陰謀加以無視,任其為所欲為。

說實話,哈迪斯只是把他扣下,而不是直接把他丟進塔爾塔洛斯,已經是他看在幾年情誼的結果了。

不過薩若汶理性上如此判斷,但心裏完全無法接受。

肯定有更好的解決方式——他們之間的矛盾不可能無法調和。

薩若汶在心裏嘀咕著,但現在的事實是,他也不可能就這麽跑回去。

至少目前不能。

不久,卡戎帶著他的小船姍姍來遲,薩若汶才按下那紛繁雜亂的想法。

塞勒涅毫無異常地和卡戎打著招呼,對方還問她和兄長怎麽樣了。

月亮女神是借著看望兄長的名頭進入冥界的。

塞勒涅付過銀幣,拉著薩若汶上了船,表情憂慮地回了幾句話,沒有讓卡戎看出半分情緒上的破綻。

卡戎眼睛掃向塞勒涅身後的人,問:“這位是誰,我怎麽沒有印象?”

上船前薩若汶被囑托過在船上不要說話,一切交給塞勒涅。於是聽到這個問題,薩若汶也保持木訥的姿態,只是頭轉向了月亮女神。

塞勒涅平靜說:“他是赫卡忒新做的魔偶。赫卡忒見兄長失去神性,害怕我和妹妹在神山之上難以照應,便制作了這個魔偶送給我們,幫我們應付一些事。”

赫卡忒為薩若汶制作了這幅身體,身體上自然帶著她的神力氣息,卡戎看了一眼兒便沒多問什麽了。

擺渡人的船速依舊值得稱讚,薩若汶只覺得轉眼間,在岸上看著寬闊無比的阿刻戎河便已經渡過了,因為眼不視物,他這一次再沒有像之前那樣被河底爬上來的猙獰鬼魂嚇到,反而心裏升起一兩分惆悵。

渡過阿刻戎,接下來的路就好走了,薩若汶也不是曾經那個會被三頭犬的腳步聲嚇到的人了,兩人很快來到了地獄門。

再往前走一步,他們就離開冥界了,而且這一離開,也可能與冥界再也沒有關系了。

剛剛一直沒有鬧騰的黃金鴉似乎察覺到了即將跨界的氣氛變化,翅膀撲騰了一下,柔軟的羽尖擦過手心泛起一陣癢癢。薩若汶這才意識到,哈迪斯把這只小肥鴉養得不錯,羽毛的手感都比之前更好了些。

一下想到了這個名字,薩若汶心裏又顫了顫。

沒事的。他閉上沒用的眼睛,壓下心裏不知從哪裏來的酸澀。等一切結束,如果對方還沒到見面都想把他扔塔爾塔洛斯的地步,他也不是不可以重新修覆這段關系的——

而且冥界也不是那麽一無是處嘛,雖然那裏黑暗又死氣滿溢,但那裏還有好多人很可愛,「死亡之鏡」的星星他還沒看夠,還有修普諾斯、塔納托斯、赫墨拉、冥王宮侍衛等等好多好多很有趣的神,哈迪斯也只是個死腦筋,但也不是聽不進去話,只要多磨一磨他也總會松口的……

腦子裏有聲有色的記憶就這麽像棉絮般飛出來,在腦子裏飛得到處都是。遮眼睛的布條下,薩若汶瘋狂眨著眼,硬生生把將落不落的淚水逼了回去,腳下不停歇地朝已經出了地獄門,轉身朝等他的泰坦走去。

·

冥王宮。

高居王座的冥王左手撐著下頜,臉上讓人看不出情緒,眼皮半垂著,右手指尖黑色霧氣影影綽綽地勾勒出一把剪刀的輪廓。

殿下,睡神修普諾斯低垂著頭,連一向沒他事就神游天際的死神塔納托斯如今也把整顆心提了起來,翅膀尖兒全部炸開。

這一片氣溫快降到零度的窒息空氣在毀滅女神刻爾面色匆匆地走進神殿時終於松動了半分,但還沒等這位女神著急地說出什麽來,王座上的冥王陛下便未蔔先知地說:“赫利俄斯消失了,是吧。”

原本面露焦急的刻爾瞬間詞窮了,只能吶吶地說是。

半晌,哈迪斯右手一覆,剪刀虛影便被打散,他不冷不熱道:“這群泰坦……倒是把冥界當踏板當得歡。”

修普諾斯垂目,率先開口攬錯,“是屬下監管不力,未能提前察覺赫卡忒的叛變。”

哈迪斯卻搖搖頭,嗤道:“以赫卡忒的性格,她不會覺得自己背叛了冥界,本人都毫無此意,你又怎麽能看出。”

冥月女神不會站在冥界對立面,她該做的也已經做了,也沒有向外透露半分冥界信息,在她看來,這只是一場小小的拐騙,只是對象有點敏感——把薩若汶拐走,怎麽能算背叛?

她會這麽想。

塔納托斯試圖讀一下空氣,但無奈失敗,只好直白地說出自己心裏話,“陛下,需要我去追捕他們嗎?”

“他們肯定都藏起來了。”哈迪斯說,“最是薩若汶——泰坦估計要像藏一粒種子一樣把他藏起來。”

他甚至說了個比喻句,這在言辭一向追求精準簡潔的冥王陛下身上可算罕見,修普諾斯都把心提了起來。

“那我們就這麽幹看著……?”塔納托斯眨眨眼,說出的話讓修普諾斯恨不得給他一拳。

哈迪斯盯了他一瞬,便移開眼起身往外走,“涅墨西斯還在奧林匹斯山上?”

修普諾斯答:“對,她仍在和繆斯們游樂。”

“聯系她,讓她找到卡利俄珀之子,去問他最近結交的朋友——一個白發金眼,而且目盲的人。”

和覆仇女神更為親密的刻爾俯首稱是。

“修普諾斯,你去趟奧林匹斯,告知宙斯他們,赫利俄斯離開冥界了。”哈迪斯路過睡神時停下,扭頭吩咐道,“順帶關註奧林匹斯上的泰坦們的動向,特別是塞勒涅為首的自然泰坦。”

說著他沈思了下。

知道是泰坦們把人給擄走的,但他們要薩若汶這個連自己力量都感知不到的蠢貨幹嘛呢?

冥王回想起那股力量帶著的不亞於睡神水平的催眠能力。

能催眠,自然也能喚醒,不然哈迪斯每次在薩若汶昏睡後怎麽能醒來無縫接替身體。

他突然就想到了一個神。

一個與泰坦們息息相關、沈睡多年、並有力改變當今時局的神祇。

初代神王,烏拉諾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