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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小羊 你為什麽偏偏挑了我去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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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小羊 你為什麽偏偏挑了我去陷害?……

這日下午, 宋瑾與季舒白一陣對談,話說的不多,汗卻流了不少。

宋瑾說的不無道理t。

當今陛下若是一直軟弱, 難免自尊心受挫, 將來要如何報覆還不好說。

若是個剛強的,又豈能容大權旁落,大明開國時是怎樣的血雨腥風,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恩情, 於帝王而言,是懸在脖頸上的刀子。

我可以真誠的誇讚你,稱頌你,但不能在你大權在握的時候。

你得落,一直落,落到了泥巴地裏,我再親自把你供起來, 方才顯得我大度。

季舒白譴走了宋瑾, 臨走之前他喝了一口茶, 之後便獨自坐在書房裏,一個下午也沒再出來。

這下青杉急了。

“我叫你去哄人, 你怎麽把人哄成這樣?”

宋瑾把玩著手指道:“反正現在沒生氣了。”

“那也不吭氣呀。”

“你再等等吧, 實在不行我再哄一遍。”

宋瑾心裏舒坦了,臉上又重新恢覆了笑臉。

從心態上來說,眼下他們調了個個,終於輪到她大大方方了。

青杉嘆氣,坐在廊下一直守著那道門。

宋瑾看他這樣,心裏有些同情起來。

有些道理她很晚才懂,比如告訴一個人, 他所關心的世界和人,在未來有一個不可逆轉的悲傷結局,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

希望被破壞,意志也會跟著消沈,尤其是對於季舒白這樣一個人來說。

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對美好未來有著無限向往,結果兜頭一盆涼水澆下來,任誰也覺得難以接受。

這無疑是一個重大打擊,宋瑾明白過來的時候也慌了,陪著青杉坐在那裏看著門,一動不動的守著。

“你家大人從前也這樣過麽?”

青杉搖頭。

人真麻煩,話憋在心裏自己難受,說出來了別人難受,人活著就是個難受,擊鼓傳花一般的難受,傳出去的花指不定什麽時候又傳到自己手上了。

宋瑾的下一次難受,在兩個時辰後到來。

日頭快要隱沒群山的時候,那扇門打開了,季舒白走了出來,兩人見了都迎了上去。

“大人?”

季舒白看了一眼宋瑾,問道:“你怎麽還在?”

宋瑾一下覺得自己像個外人似的被人排斥,心裏不大舒服起來,因此撇了撇嘴道:“那我走?”

“嗯。”

剛好沒一陣的心情又跌了下去。

宋瑾自從長大後,極少感受到這種情緒過山車。說到底人是群居動物,是很難在一個毫無牽絆的世界瀟灑活下去的。

在某些時刻裏,她把能說的上話的季舒白當成了自己人,但顯然人家不這麽認為。

“等等。”

宋瑾有些欣喜地回頭。

“今日你我之間的對話,不要再說與任何人聽。”

宋瑾心知肚明,點了點頭才走掉,身後傳來季舒白的說話聲。

“隨我去找潘大人。”

小院中比之前要熱鬧些,宋瑾一進門就被一群嘰嘰喳喳的聲音吸引過去,擡眼一看,好幾個婆子小吏正圍著那只小羊,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宋瑾走近些去看,就見小羊側躺在地上,嘴邊放了一顆青菜和一碗水,然而那羊已經沒有起來吃東西的力氣了。

“這羊不行了。”

“當初我就說這羊指定救不活了,那麽深的傷口,還是夏天,能活下去才怪。”

“那現在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要麽給一刀子痛快些,要麽讓它痛死。”

“造孽哦。”

“可不是麽,多活一日多一日的罪,還不如當時就給它殺了,多痛快。現在肉都爛了一大塊,羊也活不了,平白受那麽些罪。”

“唉,陸公子,你回來啦。”

宋瑾只覺得腦子裏頭嗡嗡直響,眼前漸漸模糊起來。

人類是很傲慢的生物,常常幻想做英雄,做救世主,仿佛拯救他人於水火之中方才能顯得自己高貴善良。

可宋瑾深知自己不是個當英雄的料,所以當初就沒有想過要帶走這只羊,可臨了,這只必死的羊還是來到了她的手上。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帶不走它,也養不了它,所以要麽立刻讓它死,要麽痛一陣子再死,宋瑾沒有別的選擇。

可是人生最艱難的,便是做決定,還是有關生死的決定。

它若只是人群中的一只普通小羊,或許宋瑾也沒那麽在乎,壞就壞在高策殺到一半,因為她而住了手,隨後又送給了她。

它的命運從那一刻開始,便由宋瑾改變了,可她卻無法負責到底。

宋瑾穿過眾人,蹲在小羊的身邊。

後腿上的那個傷口暗紅發臭,引的幾只蒼蠅圍著嗡嗡直叫。周圍的皮膚已經紅腫發亮,一雙眼睛有氣無力地半睜著,嘴巴微微張開,遞到嘴邊的青菜根本無力咀嚼。

每一個特征都在說明這只小羊時日無多了。

“陸公子,殺了吧,痛快些。”

“就是,與其熬著受罪,不如一了百了。”

“能做的都做了,它就是這個命。”

命?

她剛剛語言了季舒白的命運,如今又要面對小羊的悲慘命運。

宋瑾把手搭在小羊纖弱的脖頸上,柔軟的羊毛下有滾燙的熱度傳來,燙的她手指發顫。

她把腦袋埋進膝間,一言不發。

“好好想想,就算不殺,不吃不喝的,也就是這一兩日的事情了。”

眾人散去,宋瑾一個人蹲在那裏。

從前看電視,每當有美艷殺手幹凈利索的殺掉別人時,宋瑾總會覺得那很帥氣,瀟灑決絕不拖泥帶水。當時她想要是她是殺手,她也會這樣的,下手不帶一絲猶豫。

可如今一只必死的羊擺在她面前,她發現自己能做的,竟然只有流眼淚。

長大之後,她從來沒有覺得自己這般懦弱不堪。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個腳步聲傳來。

季舒白蹲在她身邊,伸手將她的手從小羊身上拿開。

宋瑾猛然擡頭,被淚水浸潤過的面龐在微弱的光線中泛著粼粼水光,一雙眼睛發紅發腫。

“交給我吧。”

宋瑾一把揪住了小羊後脖頸,阻止了季舒白抱走小羊。

“然後呢?”

“每只羊有每只羊的命運,你能做都做了,該放手了。”

季舒白說這話的時候無比輕松,嘴角還帶著淡淡笑意,像是在安慰人一般,又像是看透生死一般。

“若是我不肯呢?”宋瑾犯起犟來。

“羊痛苦,你也痛苦,但改不了結局。”

宋瑾忽然嚎啕大哭,像是搶玩具搶輸了的小孩子,淒厲無比。

季舒白松了抱羊的手,轉而去抱住宋瑾的肩,將她從地上扶起,拖著人往屋裏走。

宋瑾掙紮不過,硬是被拽走了。

季舒白把人按在凳子上,倒了杯茶遞給宋瑾,等她喝完了才開始說話。

“你犯了個錯誤,可知道?”

出人意料的,宋瑾點了點頭,倒把季舒白給點楞了一下。

“你是廚子,那只羊在那日的菜譜上,就算不在那日的菜譜上,也會在日後某一戶人家的菜譜上。”

宋瑾的眼淚不受控制的往下流:“你怪我多嘴了,是不是?”

“不是,”季舒白輕聲笑了笑:“對你而言,要忍住不吐,這很難。你良心不壞,覺得我會遇難,不說出來也很難。但是我想問你,蘇州府有那麽多的官差,你為什麽偏偏挑了我去陷害?”

宋瑾呆楞了一下,連哭泣也忘了。

宋瑾選他,自然是因為覺得他是個守規矩的好人,因為守規矩才會被自己拿捏,甚至沒有因此去報覆她。因為他是好人才會容易被情感困住,壞人未必有那麽豐富的善良情感。

她沒有說出口,然而季舒白早就想明白了。

“如果我不是我了,你還能威脅到我麽?如果我還是我,你覺得我會因為你的話而去改變做法麽?”

宋瑾張了張唇,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你說人心千年不變,為什麽又覺得我會因為幾句話而改變?”

季舒白說這話的時候無比輕松,嘴角始終帶著淡淡笑意,那是一種背負千斤後又慢慢放下的釋然,語氣平淡地同他人說起曾經的故事。

宋瑾再次淚流,一方面想狠敲他的腦殼,叫他清醒些。另一方面又覺得這個人實在單純古板的可怕,可無論怎樣,她都說服不了他。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命運。

羊有羊的命運,它註定要變成一道菜。

宋瑾有宋瑾的命運,上輩子不是好人,這輩子也無法完全從良。

季舒白有季舒白的命運,在這官場裏,不是說進就進,說退就退的。

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堅持,誰也改變不了誰。

宋瑾忽然覺得慶幸起來,至少季舒白願意跟她敞開了說這些話,而不是把她當個外人,一言不發。

“好了,別哭了t,叫別人看見了,還以為我欺負你了,你現在可是在扮演男子。”

“男子也可以哭啊,你想哭也能哭,我又不會笑話你。”

季舒白楞怔了一下,忽然笑了起來:“好,下次我想哭的時候,一定去找你哭。”

“把臉擦擦,我讓廚房給你做了些好吃的。”

說罷起身往外走去,宋瑾被他那一笑從悲傷的情緒裏勾出來,從臉盆架上扯過手巾,胡亂擦了一把就跟了出來。

“什麽好吃的?”

宋瑾問著話,視線落在剛剛栓小羊的那棵樹下。

空空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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