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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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爺爺好像回到了七八年前她和鐘辭談戀愛的時候。殊不知,他們已經結婚了。

顧可溫回頭去看鐘辭的表情。爺爺也在觀察鐘辭的行跡。

他更沈默了,手裏的文件也沒有再翻動的跡象,似乎是因為這樣的審視讓他難以承受,他放下文件往病房外走去,走前還一本正經地解釋道:“我去接個熱水。”

病房裏有茶吧機。

沒有比這個更拙劣的借口。

她感受得到,鐘辭的背影正散發出一股強烈的、名叫委屈的情緒。

她起身想跟過去,爺爺卻按住她的手,她只好又坐回去,略帶嬌嗔地喊:“爺爺!”

爺爺不理她的嗔怪,端起小桌板上的湯喝了一口,又道:“你爸爸跟他說了,只要他創業用了顧家一分錢,或是用你的錢作為項目資金,那你爸爸堅決不會讓他和你在一起。”

“為什麽!”顧可溫“騰”地站起身來,不敢置信地喊出聲。

這一刻,現在的她和七八年前的她的靈魂重合了。

她一直不理解——明明為了投資四處碰壁,鐘辭卻怎麽也不願意用她的錢維持項目。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為什麽啊爺爺……”一陣電流般的顫抖感從她的脊椎尾骨升至心臟,連下巴也在發抖,雙拳垂在腿側,死死地捏著,腦袋發虛。

爺爺卻優雅地用濕巾擦了擦嘴和手,沈聲道:“你爸好言勸他,甚至承諾會全額投資他的項目,他倒好,油鹽不進,堅決不分手。他是出於你們年輕人所說的愛情還是……為了放長線釣大魚,我不清楚,我不了解他,但他跟那樣的父親在一起生活過一段時間……”

“爺爺!”顧可溫高聲打斷爺爺,心裏滿載的難過快要溢出來。

當初,鐘辭究竟背負了多大的壓力,非要跟她在一起啊。

她不值得他這樣的忍耐和謀劃,也不值得他處處為她著想,更不值得他多年後小心翼翼、步步為營地帶她走出“泥坑”,不值得他把她當小公主一樣養著,竭力想讓她做回從前那個被家人嬌寵的顧可溫。

當初,她高高在上,為了一己私欲欺騙鐘辭的感情,自以為他們是各自為利益所驅,可從鐘辭的角度來看,他那麽喜歡她,卻要面對她追他時莫名的熱忱和在一起之後莫名的冷談,他當時該多難過啊。

鐘辭在門口的長椅上坐著發呆,忽而聽到顧可溫高喊“爺爺”,心頭不禁一跳,忍不住去聽病房裏的動靜。

幸好,在她的打斷下,爺爺沒再說出更傷害鐘辭的話。

而她努力從懊悔的情緒裏掙紮出來,耐心又堅定地反駁爺爺:“鐘辭就是鐘辭,他的原生家庭不代表他的性格和人品。我認識的鐘辭聰明、上進、倔強、溫暖、周全……”

她頓了一下,緩緩道:“他很好,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您吃完飯休息一會兒吧。”說完,她立刻沖出門想去找鐘辭,有很多話想和他說。

四處張望,不見鐘辭人影。

吳特助在病房外最近的一個窗戶外打電話。

她走過去,等吳特助打完電話才問鐘辭的去向。

吳特助面露難色,“不好意思啊老板娘,集團出事了,老板剛剛趕回公司了。”

“出什麽事了?”她心裏一緊,仿佛幾年前顧氏的陰影再次籠罩下來,將她禁錮得喘不過氣來。

吳特助眉頭緊蹙,一面說一面進病房收拾文件,“具體的我也還不清楚,說是智慧養老的項目暫時被發改委那邊叫停了。”

顧可溫跟著走進病房裏,沒再細問項目的事,只道:“那鐘辭今晚還回公寓嗎?”

自從爺爺住院後,為了方便照顧爺爺,她住進了鐘辭在市中心的公寓,所以才有此問。

吳特助安慰地笑了下:“那應該沒那麽嚴重,肯定要回的。”

顧可溫點頭,想著等爺爺睡下,就回公寓見鐘辭。

晚上十點過,爺爺睡下了,她回公寓洗漱。

鐘辭發來消息:【今晚不回家,在休息室將就一晚,不用等我】

她心裏有點不安,有很多話想當面跟鐘辭說,便只回了個【好】字。

翌日,十一點過。

顧可溫的手機被微信消息刷屏了,一水兒地全是來問鐘辭公司情況的。

她什麽也不知道,便一律答說【不清楚】。

唯獨挑了魯清薇的消息回覆:【究竟發生什麽事了,為什麽你們都來問我?】

魯清薇給她轉了一條瀏覽器推送的熱點新聞過來:【你快看】

新聞標題是——驚!高新科技集團被央媒點名,罰款87個億!

整篇文章大概是說鐘辭名下的電子商務公司因實施市場壟斷,影響社會經濟被政府嚴肅批評,罰款87個億。

顧可溫看完,兩眼一黑,連忙退出去給鐘辭打電話。

沒人接。

接連打了好幾個,一直無人接聽。

她心裏擔心極了,當年她就是如此,怎麽也打不通爸爸媽媽爺爺的電話,後來就她的家就散了。

可她什麽也做不了,和當初沒什麽兩樣,她只能等,等鐘辭告訴她結果。

晚飯的時候,鐘辭才打電話過來,聲音如常:“抱歉,公司出了點小問題,沒接到你電話。”

顧可溫稱“沒事”,又道:“網上說的罰款是真的嗎?”

“真的。”

她頓了下,“你預支給我的分紅,加上新年紅包,還剩兩千多萬,我可以都……”

“這些事你都不用擔心,我會處理好的。”

“可是……”

“今晚我就不來看爺爺了,晚上我開車來接你回公寓?”

“好。”她欲言又止地應了。

晚上十點,她出了住院部大樓,看見鐘辭的賓利停在門口,他靠在副駕駛位外抽煙。鐘辭偏頭看見她朝自己走來,立即將煙掐滅,扔進一旁的垃圾桶裏。

“怎麽在抽煙?事情還沒處理好嗎?”她掀唇笑了下,想讓兩人之間的氣氛輕松些。

鐘辭也淺笑了下,“都處理好了,就是有點困,抽根煙提提神而已。”

她見他眉宇間郁氣全無,便當真了。

又過了幾天,沈澤宇到病房來找她,她才知道,罰款確實只是小事,真正麻煩的是集團旗下好幾個項目被緊急叫停了。

尤其是智慧養老的項目,研發資金和設備資金已經投入,卻被發改委連坐喊停,集團近三個月的努力便就此付諸東流了,虧損絕不會比罰款少。

她和沈澤宇來到病房外,沈澤宇急道:“發改委那邊有個領導,對你奶奶的書法實在感興趣,你能不能……算是我私人跟你買行不行?我這次來,鐘辭不知道,如果你實在不願意,你也不要怪他。”

顧可溫沈默了一會兒,猶豫著問:“那個領導叫什麽名字?”

“是局裏的副處,叫孟學舟。”沈澤宇觀她的態度並不特別抗拒,又接著說:“你要是覺得行,今天我就把字送過去……”

“可以。”她點頭應了。

護工小秦在病房照顧爺爺,顧可溫回君臨華府去取字。

畫廊裏那幅《滕王閣序》,她不舍得送去做人情;爺爺房間放的那四張吊屏,是爺爺最喜愛的,她更舍不得,得回家好好挑一挑。

挑揀來挑揀去,顧可溫挑了一件條幅,字不多,是奶奶早期的作品,裝裱得很精致,盡夠門外漢充個門面湊個熱鬧了。

雖是早期的作品,但也價值不菲,只是奶奶年輕時的作品留下來的本就不多,便是送這幅她也難免心疼。

沈澤宇的車停在樓下。

她把奶奶的字打包好,千叮嚀萬囑咐讓沈澤宇註意溫濕度,沈澤宇一一記下了。

“孟處說想見見你,你願意嗎?不想的話我就推了。”沈澤宇到一旁接了個電話,回來時又問道。

其實也可能是為了確認字的真偽。

但不管怎樣,她當然要去。至少她要知道,她把奶奶的字送給了一個怎樣的人。

這一去很順利。字也送了,人也陪了,孟學舟喜笑顏開。

第二天一早,沈澤宇再打來電話,聲音裏滿是著急:“大小姐,你趕緊給鐘辭打個電話,他開車去孟學舟家裏要字去了。”

顧可溫立即給鐘辭撥過去。

這次他沒有立即接聽,響了好幾聲才接通。

她率先道:“你先停車。”

他那邊傳來急剎車的聲音,他開口時卻依舊一副事事如常的模樣:“有事?”

他太正常,要不是聽到急剎車的聲音,她都要懷疑沈澤宇謊報軍情了:“你別去要回來!”

鐘辭卻淡淡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沒事我先掛了。”

她再也不相信他了,他總是什麽事都不跟她說,明明她可以和他一起面對的:“鐘辭!別去要回來,送都送了,人情都做全了,你這樣去要回來,一切都白費了!”

“不送字,我也可以讓他滿意。”他一字一頓地說。

“那代價大嗎?”

他可以把智慧養老的項目拱手讓給發改局,現階段的研究成果也悉數奉上,論價值,是那幅字的幾十倍;論代價,要白白讓集團這三個月以來大部分的人力、資源全數付諸東流,代價不可謂不大。

他咬牙,不回答這個問題,“以前你那麽苦那麽難也不賣字和畫,我不想因為我讓你失去一件奶奶的遺物。”

她反駁:“可是鐘辭,對我來說,你的事比那些死物要重要得多!”

他心裏仿佛有只魚兒在吐泡泡,支吾著說:“你……你不用這樣哄我。”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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