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抱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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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抱緊我

燕周做了一晚上夢。

夢七零八落,光怪陸離的,像一幅幅風格迥異拼湊在一起的連環畫,豎起這張,碎了那張,夢到下一個就忘了上一個夢的是什麽。

燕周聽到許柏在叫他,有點頭疼地醒了。

“哥。”燕周迷糊喚,“幾點了?”

“八點半。”

燕周一下坐起來:“睡過了!我馬上起來。”

許柏提著早餐過來放他床頭:“給你帶了酒店早餐,九點集合出發,別著急,慢慢準備都行。”

燕周松了口氣,又有點不好意思:“是不是叫我沒叫醒?我睡太沈了。”

許柏笑著答:“看你睡得香,都沒叫你,想讓你多睡會。頭還暈嗎?胸口悶不悶?”

“昨晚吃了顆紅景天,感覺好多了!”

燕周洗漱完過來吃早餐,兩人一起出門前往醫院。坐車路上,燕周遠遠看到紅白相間的建築,是布達拉宮。早上的太陽光線一塵不染,像金子灑落宮殿,照得白墻更雪白莊嚴,折射神聖寧靜的光暈。

燕周拍一張布達拉宮的遠景照片。

大家紛紛讚嘆西藏美景,許柏問燕周:“抽空去布達拉宮轉轉嗎?”

燕周:“我倒是有空,哥你哪有啊。”

許柏這次過來既要巡診,要隨訪,要培訓講課,還要參加公義宣講,他不像上次能待一年,基本上拍完片就走了,因此這邊的醫院、學校和公益機構紛紛搶許柏的行程,恨不得把這位遠道而來的青年口腔醫學博士一個人掰成八份用。

“擠一擠,說不定還是有的。”

“你這樣說我就期待上了噢。”

許柏笑起來:“好啊。”

燕周收起手機。他的心情和拉薩早上九點的太陽差不多少,胸口成了一道透亮的窗戶,光可以照進來,風也湧進來。

許柏願意接受他的靠近,這是不是說明許柏對他也漸漸產生了好感?有時燕周會想象許柏是個獨自住在一個小房子裏的魔法師,房子的門上設置了一個魔法結界,得到允許的客人才能被放進門。要是誰惹了魔法師先生不高興,結界就嗡的一下發動,把人給扔出去。

至於燕周自己,就像徘徊在房門前的人類,因為很怕被嗡一下彈走,即使提了滿手的禮物前來拜訪,也不敢貿然敲門。

燕周他們抵達醫院的時候,林裏春已經帶著攝制組進駐了醫院。許柏等一幹醫生們熟門熟路,一番寒暄後便開始進入工作狀態。

多吉領著一個人走進辦公室,“嘿,我們的主角來了!”

一名中年男性隨多吉走進來,許柏見了來人一笑:“仁青,好久不見。”

高大的男人雙手合十與眾人低頭行禮,張開雙臂抱一下許柏:“許醫生,好久不見。”

“這位就是仁青,去年我們在曲登巡診的時候認識。”許柏對雙方介紹,“這位是燕周,長寧市電視臺記者。”

燕周主動過來和對方握手,“仁青大哥,你好。”

“你好。”仁青有力的手與燕周一握,指指自己的嘴:“牙齦癌晚期,許醫生給我看出來的。許醫生讓我來拉薩住院,幫我聯系很好的醫生從長寧過來,給我做手術。”

仁青是這次紀錄片的主要拍攝對象之一,手術切除了他的頜骨,淡淡的手術疤痕殘留在他的臉上,不掩這位藏族男人的帥氣硬朗。

當初許柏與同事巡診到曲登村,許柏第一個查出仁青的口腔病變,與同事進行會診後,確認是牙齦癌四期,且出現淋巴結轉移,需要同期清掃頸部淋巴結。那時團隊人手不夠,許柏聯系了在長寧的導師,很快醫院派腫瘤科醫生坐飛機趕來拉薩,為仁青做了手術。

術後仁青接受輔助靶向治療和修覆訓練,定期來拉薩覆查,一直與許柏他們保持著聯系。仁青是牧民,起初普通話都不太會說,但今天他過來參加拍攝,普通話已經有了很大進步。

“這是我的家人。”仁青把錢夾裏的照片抽出來給燕周看,“玉珍,我的愛人。旺堆,我的兒子,梅朵,我的女兒。”

“好幸福的一家人。”燕周仔細端詳照片,“小朋友多大啦?”

“旺堆六年級,梅朵二年級。”仁青點點照片上的小女兒,擺擺手:“太調皮了,管不了,每天到處抓她。”

“啊?”

一旁多吉笑著說:“梅朵不愛上學,喜歡和家裏的牦牛玩。他們家還有一只狗,有時候梅朵不去上學,帶著狗跑出去了,仁青和玉珍就到處找她。”

“小姑娘很有活力呀。”

仁青做出頭痛的表情:“我管教她,她裝作聽不見,哎呀,氣壞我了!”

聊起家裏人,仁青滔滔不絕,偶爾夾點燕周聽不懂的藏語,多吉在旁邊給他翻譯。直到醫生過來催他覆查,仁青才想起自己來是幹嘛的。

仁青一直是重點監測對象,他被查出癌癥時已是晚期,生存率偏低,每三個月就得開著家裏的小卡車顛簸四五個小時來拉薩覆查。好在仁青樂觀,與燕周交談時神情也無陰霾,更多是年歲累計的平靜。

“各人自有命運。”仁青說的是藏語。

“仁青一家信佛,他認為每個人都有業果,平靜地接受命運就好。”多吉對燕周解釋,而後也用藏語對仁青說了一句話,“善人自有神靈護佑。”

結束了覆查和采訪,仁青得在天黑之前趕回家。他沒有馬上走,特地又過來找許柏和燕周。

“多吉說之後你們會來曲登拍攝我的家。”仁青說,“請你們都來我家做客,我們會準備吃的,我的愛人手藝很好。”

許柏:“當然,希望有機會見到旺堆和梅朵,我很想他們。”

燕周點頭:“好,謝謝你,仁青大哥。”

仁青搖頭:“是我謝謝你們。”

燕周送仁青上車,兩人互換了手機號,燕周回來時經過許柏的診室,裏面擠擠挨挨,許柏在看病,多吉坐在旁邊給他當翻譯,攝影在角落拍攝,還有排隊等候的患者。

這次來西藏,燕周的工作量不算很大,基本上到了點就能收工,剩下的就是回去整理采訪稿,每天開個小短會同步工作進程即可。實際上整個團隊每天基本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團隊裏有一部分人出現了高反,林裏春還笑說高原缺氧,大家只能緩慢地行動,通過減少工作的方式來保命。

酒店的房間加氧加壓,讓他們高反的人能結束了工作就回房好好休息。這天上午林裏春與副導演外出和當地文宣部的人談事,燕周暫時沒有工作安排,也沒有出去逛,躲房間裏睡覺。

房間窗簾拉開,窗外碧藍天空如水洗透徹,雲環繞剔透的雪山,如寧靜的水波流淌。陽光落進房間,燕周戴著許柏的眼罩,只露出白皙的小半張臉,呼吸平緩起伏。

有人很輕地把手放在被子上,拍了拍他。

“燕周。”

燕周迷糊嗯一聲,聽出許柏的聲音,拉下眼罩看到眼前的人:“柏哥?”

許柏坐在他的床邊,一身外出的沖鋒衣還沒脫,“吃早飯沒?”

“吃過了。哥你怎麽回了?”

“培訓結束,提前回來了。”許柏說,“要不要現在去布達拉宮轉轉?多吉開車,可以直接帶我們進去。”

“要!”

燕周從被子裏爬起來洗漱換衣服,他正套外套,一個帽子扣在他頭上。

燕周擡起頭:“哥,中午沒這麽冷吧。”

“外面風大,吹得頭疼。”許柏說,“走吧。”

多吉在樓下等他們,布達拉宮離酒店近,開車十分鐘就能到。多吉很健談,他是西藏口腔醫學會的一員,在縣城醫院工作,常常往返農牧區為藏民看牙。

許柏說:“多吉也喜歡攝影,他很想和你交流。”

燕周:“和我交流?”

多吉笑道:“許老師說你攝影很好,拍的短視頻拿過省獎,很厲害呢!我想請你指導我。”

燕周受寵若驚:“不不,我不厲害,短視頻是柏哥幫我一起拍的,我攝影很一般的。”

“哎呀,不要這麽謙虛嘛。”

“真的,我沒有專門學過攝影,基本功不好。”

“拍照就是自己喜歡自己開心啊。”多吉有點不太理解燕周的想法,“看到美麗的景色,哢一下按下快門,要什麽基本功?”

燕周聞言頓一下,自嘲笑笑:“是,的確如此。最初拍攝的意義,就是為了記錄美好的時刻而已。”

許柏:“他對自己要求很高。”

多吉點點頭:“明白了,竿頭日進!”

到布達拉宮腳下,多吉帶他們進去,先在外層雪城逛了一圈,多吉對本地歷史也有了解,還能充當他們的導游講解,布達拉宮的建造歷史,白墻紅墻是怎麽來的,哪裏不能踩不能摸,多吉一路講,燕周一路聽得認真。

就是多吉走得有點快,他跟得有點累。

臨近中午的陽光如同直射,燕周擡手擋在額頭前,沿長長的樓梯往上看,宮殿巍峨矗立,陽光明晃晃的耀眼。

好高的樓梯。

身邊時而有游客和僧人經過,一路走過來,燕周越來越喘,走緩坡的時候還能咬牙,現在一拐彎看到眼前密密的長臺階,燕周有點走不動了。

好丟人......他明明身體素質很好,在平原地區能吃能跑能跳的,怎麽一上高原就不行了?燕周撐住膝蓋,他心跳得厲害,只好放慢腳步,一步一個臺階慢慢走。

“燕周。”

許柏落在燕周後面一步,跟隨燕周的步伐節奏。他跨一步臺階上前來,“不舒服了?”

“沒有啊哥,我就是想慢點走。”難得和許柏抽空出來逛,燕周不想掃興,更一點都不想半途折返,便說:“哥,你和多吉先上去等我吧。”

許柏擡頭看了一眼高處的紅白宮殿,看似已在不遠處,實則臺階重重,每上一步都承受高原稀薄氧氣的壓迫。

許柏拉住燕周,讓他轉過身,自己下了一步臺階。

“我背你,上來。”許柏轉過身背對他。

燕周缺氧的腦子差點短路:“什麽?背——不行不行!”

許柏失笑:“怕我把你摔了?”

燕周急忙解釋:“這臺階多長呢,哥你也不看看。我又不是個包,我可沈了。”

“你不沈。上來吧,高反可不是開玩笑的。”

“不不,我慢慢走上去,沒事的。”

“不行,你走幾步就喘成這樣,怎麽能讓你走上去?”

“我不。”燕周僵硬地靠著墻不動,小聲說:“算了,我不上去了,哥你和多吉上去吧,我在下面等你們。”

許柏轉過身,“怎麽鬧脾氣了?”

燕周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我沒有鬧脾氣,哥你想什麽呢,背我上這麽高的臺階,把你累壞了怎麽辦?這還不是平原!”

他轉身要自己往上走,許柏一步攔過來,把人擋在墻邊不讓過。

“不相信我?”

“這不是相不相信你的事情!太丟人了。”

這時,路過的游客說:“哎呀,就讓你哥哥背你上去好啦!”

另一名路過的游客附和:“就是啊,爬不上去不丟人,有哥哥在就好了嘛!”

已經走出很遠發現他們倆沒跟在後面又折回來找人的多吉也插一嘴:“放心,你哥就是看起來文質彬彬,實際上體力好著呢,上次他跟我翻山越嶺去村裏巡診,一點問題都沒有!”

燕周通紅著臉站在墻邊,被熱心路人左一句右一句地勸,那表情直是想逃。許柏也不開口,好整以暇站一旁看著他。

最後燕周被打敗,他別扭地看一眼許柏,也不知是覺得太丟臉還是陽光照耀所導致,燕周的眼睛裏泛著一點點光澤,看起來讓人很容易以為他受了委屈。

許柏再次背過身:“來。”

燕周只得靠近過去,擡手抱住許柏的脖子。他僵硬還沒擡起腿,許柏就反手撈住了他的腿彎,輕輕一顛,把他牢牢背在了背上。

“抱緊我。”許柏說,“走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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