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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他想越過那條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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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他想越過那條界線

燕周睡足一個下午,再醒來時已經快退燒了。燕榮飛得知他生病,下班去菜市場買了條新鮮鯽魚回來煲湯,煲得整個客廳都是魚湯香味。

燕周聞著味來餐廳,餓了。開飯之前燕周不忘給鮮美誘人的魚湯拍張照,發給燕學文,配字:[老燕燉的魚湯。]

燕學文的轟炸幾秒後震動他的手機:你是人嗎?我翹班接你回家到現在還沒吃上一口熱乎飯還在開會,你小子還有臉發圖片給我,有本事晚上別睡覺等我開車回來揍你......

燕周回:好了別氣啦,你的那份我一定幫你一起喝掉。

他把發狂的手機扔到一邊,快樂喝湯。楚晴把魚肚子肉撥下來舀到燕周碗裏:“明天也請個假吧,馬上都要放假過年了,還忙什麽呀。”

燕周說:“那可不行,就是過年的時候忙呢。我再請假,老師和主任都要罵死我。”

老燕和楚晴只好不說了,看著燕周吃一大碗飯,喝掉兩大碗魚湯,胃口依舊不錯,這才放心。

燕周吃完飯量了體溫,退燒了。他自己進浴室用熱水擦一遍身子,出來看到群裏仍有工作消息,就開電腦工作了一會。他已習慣這種隨時隨地要開啟工作狀態的節奏。

九點多的時候,放在桌上的手機響起。燕周還以為是工作電話,郁悶瞟一眼,下一刻眼睛一亮,拿過手機接起來。

“柏哥!晚上好。”

電話裏傳來一聲笑,沒忍住的那種。許柏說:“看來是病好了,這麽有精神。”

燕周撐著桌子把自己一推,椅子滑開,他起身爬到床上去,電腦也不管了:“我一下午都在睡覺,晚上老燕燉了魚湯,可好喝了,我喝了兩碗。”

“不錯,能吃能喝。”

“柏哥,你這麽晚給我打電話,有什麽事嗎?”

“沒什麽事,就是看你病好了沒。中午和你通電話的時候,你聽起來狀態不太好。”

“我一回家就好了。”

許柏在電話裏笑了笑:“行,那......”

燕周感覺到許柏沒有別的話要說,準備要掛了,他率先開口:“柏哥,今天中午是你打電話讓大燕來接我?”

“是。”

燕周蹭到窗戶邊——他的床靠墻,墻上開一扇窗,有個不大不小的窗臺,坐在床上的話,窗臺正好到胸口的位置,燕周平時喜歡趴在這個窗臺上玩手機,看窗外的天空,樓房,樓下的街道,樹木,行人和不遠處的公園湖泊。

燕周把手機放在窗臺上,開免提調低音量,和許柏講話:“柏哥,你還記得我小學的時候,有人欺負我那件事嗎?”

燕周聽到許柏似乎也把手機放在了桌上,傳來有一點點空曠的回音:“記得。”

燕周是11歲的時候認識許柏的。那時許柏和燕學文念一個高中,同班同學,混熟後有一次燕學文喊許柏來家裏玩,許柏來了,燕周還記得那天許柏穿著白色短袖,洗得幹幹凈凈的,牛仔褲,背個書包,站在玄關與他客客氣氣地打招呼,說大燕的弟弟,你好。

他叫燕周。燕學文對許柏介紹。

許柏說,名字真好聽,像古代的俠客。

燕周那時想的是,好高的哥哥,和他哥大燕一樣高。

親生父母走後,老燕和楚晴把燕周送進一個新小學,學校裏沒人認識他。前幾年都挺好的,但到他升入小學高年級的時候,班上開始有人傳他是沒爸媽的小孩了。還有同學到他面前問,燕周,你爸媽是出車禍沒的嗎?

燕周年紀小,但已經分得清惡意和善意了。親生父母走了後,他目睹親戚為了爭奪那筆工傷補助的嘴臉,目睹奶奶的無助,深知自己的弱小無力。他沒有理會問這個問題的同學,也不理會班上的流言。

但他開始被找麻煩了。從當著他的面提出尖銳的問題,到弄丟他的文具盒,到不時碰一下他的人,磕到他的桌子,有時他走在學校路上,都被突然拉過書包推搡一陣,然後那幾個小孩就大笑著跑開。

燕周受到羞辱,怒而與這些人發生爭吵,繼而打了起來。但他寡不敵眾,最終落敗,好在只是衣服和書包沾了灰塵,身上有點痛而已。他把自己身上弄幹凈,不敢讓燕家的大人和小孩知道,怕他們覺得自己麻煩,就這樣裝作什麽事也沒發生地回家了。

直到有一次他又被打了,手腕被石頭砸青,特別疼。他把手揣在兜裏,一個人等到最後一班校車回家,到小區門口下車,呆呆站在路邊,不敢往大門裏走。

他和別人打架,鬧事了,怕就這麽回去,他們會不喜歡自己。爸爸和媽媽都很好,哥哥脾氣不好,但也很好......可如果自己變成一個累贅,他們一定也不會喜歡自己的。這麽想著,在學校被欺負都沒哭的燕周,低頭掉下了眼淚。

自行車車輪噠噠慢慢轉的聲音靠近,少年的聲音響起:“燕周?”

燕周擡起頭,與騎自行車滑過來的許柏對上視線。

“怎麽哭了?”許柏問。

燕周連忙擦眼淚,許柏從書包裏拿出餐巾紙,抽一張遞給他。燕周忍著哭腔說謝謝,接過紙巾擦臉。他擦臉的時候,袖子掉下來一點,許柏看到他腫起發青的手腕。

許柏問:“燕周,是不是有人欺負你?”

燕周哪知道這個哥哥這麽聰明,眼淚都止住了,小心道:“沒人欺負我。”

“沒人欺負你,手腕怎麽腫起來了?褲子和鞋也臟了。”

燕周無措彎腰拍自己褲子上的灰,起身見許柏一腳踩在路牙子上,一腳還踩著車踏板,看著他。只好說:“許柏哥哥,你別跟大燕說。”

許柏說:“那不行,有人欺負你,我要讓你哥給你出氣。”

許柏拿出手機給燕學文打電話。學校今晚沒晚自習,他和燕學文回家順路,有時候一起騎車回家,燕學文先到家,許柏的家經過他們家小區,兩人就在小區門口道別。燕學文剛進小區門,許柏正要走,就一眼看到路邊憂郁的蘑菇小朋友。

燕學文都還沒上樓,被許柏一個電話叫得折返出來,聽許柏說有人欺負他弟,再看見燕周這副樣子,把燕周抱到自己自行車前橫杠上,先去醫院給他看手。

去醫院拍片子,燕周的手腕骨折。醫生給燕周做固定的時候,燕周疼得不停掉眼淚,一直忍著不哭出聲。許柏給他擦眼淚,說:“沒事,疼了就哭出聲,不丟人。”

燕周說話都哆嗦了:“我我我,我沒那麽疼。”

燕學文在旁邊轉來轉去,等燕周的手腕用夾板固定好,三人離開醫院,燕學文拉過燕周,讓他在自己面前面對面站好:“我明天上午不去學校上課了,你早上就帶我去你們學校大門口那守著,誰欺負你的,誰打你誰罵你的,你給我一個個指出來,一個都不準漏,明白嗎?”

燕周小心翼翼問:“指出來幹嘛?”

燕學文怒吼:“你說幹嘛?我他媽揍不死他們!”

燕周要嚇死了,許柏在一旁看得直樂。燕學文怒不可遏,從醫院回家把此事告訴父母,於是又獲得一個怒不可遏的媽。第二天一早,燕家夫妻勒令大兒子老老實實去上課,帶著小兒子前往學校,直接進年級主任辦公室。後來燕周的班主任進去了,再後來那幾個打人的小孩進去了,再後來小孩的家長,學校校長,老師們,鬧哄哄地擠在辦公室裏,楚晴怒火滔天但仍秉持律師素質沒有罵人,言辭犀利地把在座所有家長、老師和領導包括小孩在內都訓斥了一遍,把燕周的手腕骨折片子拍在桌上,嚴厲要求他們一個一個對燕周道歉。所有人到後來都不敢和楚晴爭辯,那幾個小孩都嚇呆了,一句話也不敢說。

自那以後楚晴和老燕的形象在小小的燕周心中變得無與倫比的高大。從前許柏說他的名字像俠客,燕周覺得老燕和老媽才是真正的俠客,是武功高強的仗劍俠侶,剛強與柔和並濟,掃遍天下無敵手。

燕周望著夜空裏隱隱的星星,對許柏說:“那個時候就是你打電話給大燕,告訴他有人欺負我。這次也是你打電話給大燕,讓他帶生病的我回家。”

許柏此時坐在電腦前,一杯清茶餘香裊裊,電腦屏幕裏的文獻資料已經有一陣沒有往下拉了,手機放在桌上,開著免提,裏面傳來燕周仍殘留沙啞、但柔和輕快的聲音:“柏哥,我一直覺得你特別聰明,你總是能觀察到別人忽略的細節,不急不慢地處理好所有事情。”

許柏說:“你也是個聰明又溫柔的人,燕周。”

燕周打趣:“柏哥終於不把我當小孩啦?”

許柏笑:“早就沒把你當小孩了,不過今天看你生病了還不肯回去休息,我對你的判斷開始搖搖欲墜。”

“別墜啊柏哥,我要幹的活太多了。為什麽你就能把工作和生活都安排得井井有條,我就這麽手忙腳亂呢?是不是我的處理能力太差了?”

“我上班五年,你上班一年,不能這麽比較。”許柏說,“而且我的工作其實很單一,你們做記者的就不一樣了,每天要應對各種突發狀況,應接不暇很正常。”

燕周不好意思道:“嗯,柏哥,我現在好像是在對你倒苦水,不說這些了。”

許柏沒有一點不耐煩,答:“沒關系,話說出來心裏就不憋悶了。別讓自己工作這麽累,燕周,你家裏人都會心疼你的。”

那你心疼嗎?

燕周趴在窗臺上,被子裹出個突起的尖尖。他很想一直和許柏說話,但他告訴自己要克制。

“我知道了。那我準備去睡覺了,柏哥。”

“好,晚安。”

燕周拿著結束通話黑屏的手機倒在床上,電腦沒關,房間裏還有電腦主機裏發出的細微噪音,但燕周想著許柏最後說的那兩個字“晚安”,是溫和的語調,也是保持著合適距離的冷調,他們之間相隔一條界線,是許柏從不左右四顧的背影,是經驗與年齡的差距,是哥哥和弟弟的禮節。它可以是一條輕飄飄但深不見底的溝壑,但事到如今,燕周只想把它當作地面上一條平直的、可以擡腳就跨越的畫線。

他想越過那條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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