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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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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破綻

十月底的一天,一架C47型運輸機在巨大的引擎轟鳴聲中降落在徐州機場。一隊穿著軍禮服的國防部高級幕僚依次走下飛機,外套翻領上的梅花領章在太陽下反射出刺目的金光,然後穿過長長的柏油跑道,坐進了徐州剿總派來的軍車。

蕭瑟的曠野上刮來浩浩強風,從車窗的縫隙裏滲透進來,發出尖銳的嘯叫聲。

李鶴林和任少白的車子緊跟著國防部長和參謀總長,在行駛了十多裏後,來到了指揮部的辦公樓。

徐州剿總召開作戰會議,除了從南京來的國防部要員,還有華中剿匪總司令白崇禧、徐州剿匪總司令劉峙、副總司令杜聿明、第二兵團司令邱清泉、第七兵團黃百韜、第十二兵團黃維、十三兵團李彌……也都從各自的駐地趕來,正式商討徐蚌會戰的戰略計劃。

當任少白跟著李鶴林走進會議室的時候,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室的國民軍高級將領。

如果從後世的全知視角看,似乎到了一九四八年秋季,國民政府已經沒有什麽搞頭了。但實際上,雖然遼沈戰役即將結束,但是蔣介石仍然希望可以在徐州進行主力決戰以扭轉頹勢,更何況,所謂的國軍精銳,也不算是空有虛名。

沈彤那個姓周的相親對象,曾經被朱顏君用“一代儒將黃維將軍怎麽會有你這樣的部下”奚落,而心虛得惱羞成怒。這話之所以一針見血,便是因為這位十二兵團司令以帶兵嚴明、治軍有方著稱。抗戰時,他率軍參與過淞滬會戰,當時麾下有一個團一直打到陣地只剩一角,結果誓死不退全部陣亡。

跟任少白軍校同期的胡虔,一畢業就去了第三戰區,參與過浙贛戰役,當時的戰區參謀長黃百韜也成為了他後來在第二十五軍的軍長。就在幾個月前的某天早上,他怒氣沖沖地去國防部掌補給的第四廳討說法,便是為了剛把包括二十五軍等五個軍囊括在內組建的第七兵團抱不平。七兵團雖然是雜牌軍,但黃百韜到底也是打過軍閥、打過日本人,還被授予過青天白日勳章的名將。

軍統出身的喬鳴羽,在多年前的某一天突然放棄了在情報機構的大好前途,投效了被稱為“邱瘋子”的邱清泉第五軍。這支中央軍嫡系部隊在1938年的昆侖關戰役中一戰成名,也正是在這場殲滅了日軍少將中村正雄的戰役後,邱清泉因為作戰勇猛有了“邱瘋子”這個稱號。即便在全都是名將的國防會議場合,他仍然顯示出一種不可一世的狂妄,面對是否要從徐州全面撤退的問題,更是豪情萬丈地表示:“徐州不僅要守,更是要以此為據點收覆失地!”

至此,國防部的戰略已定,守江必須守淮,而守淮必須集中兵力在徐州蚌埠之間的津浦路兩側,迅機決戰。

而這時候,下一個問題便是:

“共軍進入徐蚌線,會首先從哪裏進攻?”李鶴林站在會議室前方的水泥墻面前,身後釘著的徐州、蚌埠地區的大幅地圖,中共華野、中野的部隊集結地交錯縱橫,“或者說,是在座的哪一支序列?”

這是李鶴林等待已久的一次報告,也是他升任第二廳代廳長以來最重要的一次軍事報告,因此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深思熟慮的結果。

“基於我們的空中偵查、無線電訊號監聽,還有在地特工人員,共產黨的軍隊目前集結如下——”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第一,開封東南的華東3縱隊、兩廣部隊和冀魯豫區部隊;第二,在滕縣的山東兵團10、13縱隊;第三,臨沂的1、6、9魯南縱隊。到目前為止,在開封和臨沂集結的軍隊規模最大——開封的更多一些——而這兩地便是直通徐州的東西兩側。”

說完,李鶴林的目光掃視一周,等待著其他人的回饋。

“所以你們的判斷是什麽?”杜聿明問。

劉峙作為徐總剿總總司令說道:“按照這個敵我勢態,粟裕的部隊進攻將分為兩路——第一路,進攻東面的第二兵團;第二路是西面的第十三兵團。”

李鶴林的確也是這樣想的,但是他並有回到他的座位上。他的雙手垂在身前交握,再次開口:“我在想,如果我是粟裕……”他轉過身,視線落在了地圖的另一側,“還有第三路,是第七兵團,以新安、運河之線為目標。他是想打大戰役的人,如果合華野在臨沂的三個縱隊夾擊第七兵團,再用其他部隊牽制更靠近徐州的我軍其他主力,共軍就會形成一個四面八方朝徐州而來的進軍態勢。”

會議室陷入長時間的沈默,直到劉峙再次開口:“粟裕未必有這個膽子吧?想要打這麽打,總得等到跟劉伯承部會和。李代廳長,你不要把他想得跟神仙似的,擡舉他啦。”

劉峙的話成功讓在座的其他人都笑了起來,緊張的氛圍有所緩和。

“當然了,我們的情報還在繼續。”李鶴林繼續說道,“而且還有一條特殊的管道,在華野第9縱隊,是一個代號為‘黑水’的特工,他的任務就是弄清粟裕部番號的調動,一旦有任何變化,就會與第二廳聯系。我們會再據此進行分析和報告。”

他結束了自己的發言,回到了座位上。

“你最近還真難約,幾次三番改時間,再下去陽澄湖的螃蟹都沒有咯。”呂鵬隔著包間裏的紅木圓桌,對著坐在另一頭的任少白說道。

山東路上的“老正興”菜館專做紹興菜,南京浙江人多,能做下來的浙江館子自然是有它的妙處,就單說一道醉蟹,“老正興”用紹興老黃酒好像就比別家更有風味,連顏色都是更鮮亮的琥珀色。

任少白一邊忙著上手掰螃蟹,一邊無可奈何地說道:“成天開會,到處開會,一天八個會,我按時下班都費勁,別說到點吃飯了。”

“我看你是夠費勁的。”呂鵬說,但指的是他又動手又動嘴地吃螃蟹。呂鵬自己則是熟練使用著專門的蟹八件,動作麻利地敲剝好蟹黃蟹肉,然後刮進蟹殼裏,再淋上醋,往任少白面前一推。

任少白擡頭笑道:“幹嘛?找我辦事?”

呂鵬說:“我上回找你都沒下文呢,合著現在你師哥我已經使喚不動你了。”

任少白略一皺眉,方才做恍然大悟狀:“噢!你說那次爆炸——哎,不對啊,你上回講那個汽車爆破手跟殺保安局楊處長的是同一個人,但楊處長中的那枚子彈跟刺殺岡村寧次現場發現的又是同一種,所以人不是已經……在雨花臺——”他向後仰了一下頭,做出中彈的姿勢。

同時,他的耳邊響起蘭幼因對自己說過的話——“任少白,你要騙所有人……你再也不會有真心了。”他感到了一絲反胃。

呂鵬正好偏過頭用毛巾擦手,錯過了這個他自以為最熟悉不過的師弟細微的神色變化,待他再擡起頭來的時候,任少白又已經重新構建起無懈可擊的偽裝。

他把那只蟹殼又推回給呂鵬,說:“吃其他的東西呢,都能他人代勞,唯獨吃螃蟹不可,自己剝自己吃才有味,人剝我食,則味同嚼蠟,不像是吃螃蟹,而像是吃別的什麽東西了。”

呂鵬白眼他道:“就你門道多。”便自己執起筷子吃起來,“養蠶人不是那個槍手,起碼不止是他。”

“什麽意思?”

“應該還有一個他負責的間諜吧,你們廳沒審出來?”

“就知道代號叫一二零七。唉,你都審不出來……我們廳搞反諜的不行,不然你以為老師幹嘛想要挖墻腳?你真沒這個想法?”

呂鵬停頓一下,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今年的螃蟹好像沒有去年的肥,你有沒有這個感覺?”

“忘了去年什麽樣了。”

呂鵬笑了笑,師兄弟二人心知肚明,打住了這個話題。

“一廳那個蘭幼因,你很早以前就認識,對吧?”呂鵬忽然問。

任少白吃完了螃蟹肚子,然後轉戰蟹鉗,牙齒硬生生咬下去嘎嘣脆,含糊地應著:“嗯,算是吧。”

“具體是什麽時候?你展開說說。”

任少白擡起眼皮問:“幹嘛?”

“我了解了解。”呂鵬說著又自覺有點歧義,連忙補充,“我是在猜那個一二零七會不會是她。”

“啊?”任少白一臉驚訝,“為什麽?”

“在我們抓養蠶人的過程中,她太頻繁出現了。因此我就想弄她的指紋來做比對,便找了一個你們部裏的人去她辦公室,順了一支她用過的筆——”

“你在國防部除了我居然還有別的‘耳目’?”任少白打斷他。

呂鵬道:“怎麽叫‘耳目’,我哪有那個本事。就是找人幫了個忙,那時候你去徐州了,不然我還得找你。”

任少白嗤笑一聲,但是卻感到後背發涼。他不知道呂鵬懷疑蘭幼因已經到了這個地步,而蘭幼因又怎麽如此不小心,居然會讓人從她的手邊偷東西?

好在,呂鵬接下來說的話又讓他安心了幾分:“雖然跟在玄武湖發現的那把步槍上的指紋不符……但是我還是有一種直覺,她不像現在展現出來的這麽簡單。”

任少白用蟹腳的尖端把兩只蟹鉗裏的白肉都掏出來,撥進姜醋碗裏,再用筷子蘸勻,送進嘴裏,然後才慢悠悠地說道:“是不簡單啊,不是你跟我說,她入黨申請書上有兩個元老簽字嗎?”

“不是說她的黨員身份。而是她入黨之前——我就是覺得奇怪,她是金陵女大外語系畢業的吧,怎麽會去考中美所搞密碼演算破譯?抗戰後她父母都回了南洋,她為什麽還留在中國大陸?”

“你這不對她已經很了解了嗎?還要問我什麽?”

“這些都是她檔案上的東西,無非就是身份證件加履歷,寫在紙上的死東西。而你是真實地接觸過她。哎,你就說一下你認識她時候的情況,又不會掉塊肉,藏著掖著幹嘛?”

“誰藏著掖著了……”任少白瞪眼看他。他終於吃完了一整只螃蟹,然後拿起毛巾仔細地擦手。毛巾用菊花葉子泡的水浸過,一下就掩去了螃蟹殘存的腥氣。

然後,他慢條斯理地從十多年前他剛上大學講起,說當年南京的各高中大學裏流行搞話劇社,還對外公演,中大喜歡演國內劇作家的作品,田漢胡適歐陽予倩;金陵女大因為外教多,就多演外國劇作,左拉易蔔生斯特林堡……

“哎哎哎,你別跟我說這些人的名字,我一個不認識,能不能跳過直接進主題?”呂鵬打斷他。

“你不是讓我展開說?我這剛開始展。”任少白理直氣壯。

呂鵬無奈地示意他繼續。

他當然不只是好奇蘭幼因在十年前是什麽樣子,而是企圖在當年認識她的人口中,找到蘭幼因過去的“漏洞”,比如讀書時的環境、比如有過什麽特殊的經歷,可能會導致她成為他懷疑中的“一二零七”。

他的思路當然是對的,只是搞錯了一件事,就是他一直以來想找的殺手,跟一二零七並不是一個人。

任少白扶了扶眼鏡,繼續在東拉西扯兜圈子,呂鵬並不知道這是他在國防部四廳時練出來的本事。他羅裏吧嗦,終於講到了蘭幼因在舞臺上演話劇,周圍大學的同學們都去看……

“很難想象,她以前是這種好出風頭的人。”

“這怎麽叫好出風頭?”任少白不認同地說道,“不過確實,如果她後來不是去重慶,而是去上海拍電影,搞不好也很有前途。她應該是那種什麽事都能做得很好的人。”

呂鵬不禁笑出聲來,道:“你對她的評價未免也太高……”然而緊接著,一個想法在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戲謔的笑凝在了臉上。

“怎麽了?”任少白問。

呂鵬盯著他,聲音有些變調:“你說一個人的指紋,是會發生變化的嗎?”

“什麽意思?”

“蘭幼因現在的指紋,跟她身份證上的指紋符號不一致。”呂鵬的眼睛裏透出興奮的光,“我一開始只是以為可能當初登記的人搞錯了,這種事也的確經常發生。但如果,她身份證上的指紋就不是她的呢?你說你第一次看到她是十一年前,但你不是直到考中央航校落榜,才知道自己近視嗎——”

呂鵬的話還沒有說完,但任少白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在舞臺上扮一個外國女人,假發化妝,你離得遠,又沒有配眼鏡,你怎麽能確定,你當初看到的蘭幼因跟後來認識的蘭幼因是同一個人呢?”

任少白呆住了。他感到剛剛吃下去的螃蟹,連同帶著酸味兒的醋正在胃裏翻滾,只要一張口,就會全部嘔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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