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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斷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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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斷尾

因為追查玄武湖的槍手,呂鵬已經連續好幾天沒有睡過一個完整覺了。這天早上,他一邊喝著泡得極濃的苦丁茶,一邊拆分發室送來的信件,其中大多是一些事務性的內容,不涉及機密,他也只是草草看過,但到其中一封時,他手上的動作停頓了。

牛皮紙信封上沒有貼郵票,也沒有摁郵戳,但是卻寫著他的名字。

市內寄信再快也需要兩三天,而且郵戳會暴露寄信人的地址,所以呂鵬判斷,這是有人將它直接放進了保密局的分發室,目的是盡快讓自己收到。

他立刻放下信封,從抽屜拿出一副手套戴上。這麽做是為了不給這封信增加更多的指紋,盡管他知道,從分發室到自己的辦公桌,已經有足夠多的人經手這個信封了。

但起碼,信封裏面的東西還未可知。

他自信地用刀片劃開封口,然後從裏面倒出兩張紙來。一張是一份從南京到濟南的通行證,實效期截止在半個月前;另一張則是照片——新街口的浙江興業銀行門口,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雖然隔了一段距離,但是樣貌仍可分辨。

呂鵬認得這張臉。是盯梢組正在監視的重點對象之一。如此,這封信的目的立刻昭然若揭,是一種並不少見的揭發行為,告訴他這個保密局行動處長,照片上的人有問題。可是,雖然常有人匿名舉報,但是能悄無聲息把信混進保密局內部,卻並非什麽人都能做到的。

他立刻把通行證和照片都送到技術科檢驗指紋,看著檢驗員在上面撒上藥粉,等待著一個結果。檢驗員倒是很樂觀,說:“搞不好是熱心市民,直接把這人抓來審不就完了?”

但呂鵬卻沒有因為這從天而降的“餡餅”而感到高興,相反,他感到,自己這些天的計劃都被打亂了。

過去,他一直以為槍手只有一個人,但是在梁洲現場搜到的那把步槍上,技術科檢查出了不止一個人的指紋,這反而叫他豁然開朗。不僅是因為聯系到此前已經發生的幾次暗殺,確實並非一個獨狼式的人物單打獨鬥能完成的,更是因為人越多,越會露出破綻,一個團夥裏,很難保證每一個人都是完美受控的。

接著,他又在李鶴林的提示下,開始將那天出現在玄武湖的嫌疑人和與銀行有關的人士做交叉對比,但是設在首都的銀行一共六十多家,除了少數的外商,其餘在中秋節又都放假一天,因此兩項條件重疊出來的範圍其實並不小。在盯梢組人數不夠覆蓋的情況下,他想出一招引蛇出洞的辦法,先分批逮捕幾個目標人物,然後觀察其餘的動態。

無論真正的嫌疑人是在重疊範圍以內還是以外,在這種情況下一定會互相聯絡,那麽運氣好的話,他就能將那夥人一網打盡了。

然而突然出現的這張照片,則將他的目標一下又重新收縮為一個人。

等指紋檢測的結果,也是他最不想要的那個:照片和通行證上面很光滑,本該最容易掛指紋的相紙,實際上除了布的纖維,其他什麽都沒有。顯然,寄信人為了隱藏自己,已經把他經手過的東西都地仔細擦拭過了。

有一瞬間,呂鵬的直覺告訴他,應該假裝沒收過這封信,繼續按兵不動,但是,如果照片上的人就在他猶豫期間跑了,他不就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嗎?

更重要的是,那張通行證可比照片還要緊些。通行證的持有者在半個月前去過濟南,舉報者把這個東西同時寄過來,是想說明什麽呢?除了揭露這個保密局已經掌握了的嫌疑人的名字,便還有另一種可能——呂鵬想到在濟南開戰後臨陣倒戈的吳化文,難道這個彭永成還曾去與他接洽嗎?

這不是他自己可以做的決斷,於是便帶著這兩樣材料,去了局長辦公室。

要不一些資深的軍統特務會在私下議論毛人鳳是個情報方面的庸才,這位保密局局長一聽照片上的人可能跟吳化文的變節有關,便立刻要呂鵬把他交給自己——濟南現在能不能支撐到二十天都是個問題,萬一未來結果不好,那麽這個彭永成便是自己可以用來跟國防部做人情的籌碼。

每每面對這樣的狀況,呂鵬的心裏就會難得地生出一些怨氣。在保密局,盡管已經坐到他這個位子,但是情報人員永遠是要為政  務的。不過好在,在把人交給毛局長之前,總還是要在他手裏過一遭的。

於是,半個小時後,他帶著行動處的特務走進了興業銀行。

總經理已經嚇得直哆嗦,怎麽隔天就有自己的員工被抓,今天還直接來到了他們銀行大廳?當局可別把他們這裏當做共黨的窩點來針對啊!而真正被宣布緝拿的彭永成卻顯得平靜,他像是早已料到一般,從臺階上走下來,與背著手姿態倨傲的呂鵬四目相交。

“彭先生的腿腳好了?中秋那天負責公園內安保的警察可是說,看到你入園的時候,是拄著拐杖的。”

原來保密局早就把他的動態摸得一清二楚,彭永成這樣想。緊接著,他便毫無抵抗地讓特務們上前,將自己的雙手拷在身後,然後押解上車。

保密局專用的黑色福特牌汽車在白天的中山大道上也行駛得目中無人,甚至在超過國防部的掛牌車時也毫不猶豫。

而正在駕駛著這輛國防部汽車的,是也要去保密局的任少白。他在前一天晚上給呂鵬打了電話,說自己受人委托,去打聽一個他們最近抓的嫌犯的情況。呂鵬當時還是一如以往的謹慎,不在電話裏透露任何機要信息,而是讓他第二天到保密局來,他當面說明。

現在,兩輛車幾乎一前一後地停在了洪公祠一號大樓的外面,任少白從駕駛座裏出來,還未關上車門,便看到了前面那輛車的後座裏,被特務推搡著出來的彭永成。

他仿佛整個人被扔進了冰窖裏,呆立在那裏,手還搭在車門把手上,可是四肢已然被凍僵了,後脊發涼,動彈不得。下一秒,彭永成扭過頭,也看到了他,眼睛裏或許有什麽一閃而過,但是緊接著就被押解他的特務掐住後脖頸——

“看什麽看!”特務把他的頭狠狠往下一按,然後推進保密局的大門。

這時,從福特車的副駕下來的呂鵬,也看到了站在後面那輛車旁邊的任少白。

“哎。”呂鵬懊喪地一仰頭,“我忘記告訴你,我早上臨時有行動,應該叫你別來的。”

任少白眨了下眼睛,強行把自己在前一秒幾乎崩潰的精神聚攏起來,擡了擡下巴,回應著呂鵬的話:“看樣子行動挺成功,那什麽人?”

呂鵬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簡短地說:“你可以告訴魏寧生,他打聽的那個人沒什麽事,這兩天走個流程大概就能放了。”

“真的?”

“嗯,本來上一批抓人就是為了制造點動靜出來,讓真正的嫌犯坐不住。”

“噢,引蛇出洞。那你怎麽還一副不怎麽高興的樣子?”

呂鵬看著任少白,擡手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你小子,眼睛不要這麽尖。”他終於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又道,“蛇不是我引出來的,而是有人寄了照片和證據,揭發出來的。”

任少白一楞,下意識問:“誰揭發的?”

呂鵬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當然是匿名的啊,不過不匿名我也不能告訴你啊,你又不是不知道規定……哎,今天不好意思,我沒空招呼你,改天請你吃飯吧。至於剛進去那個……我現在沒法多說,不過也要不了兩天,你回頭就知道了。”

“行。”任少白點點頭,也善解人意似的說道,“那你忙。”

他目送著呂鵬走進了保密局,自己重新鉆進了車裏。一腳油門踩出去,一直開到主幹道以外的地方,才又猛地剎車,然後雙手搭在方向盤,俯下身,把頭深深地埋了下去。

彭永成被押回保密局的第一件事,就是按手印,拿去對比指紋。呂鵬沒有立即對他展開問訊,而是把他一人留在審訊室裏。

“給他高壓燈。”呂鵬說。

在審訊室裏,彭永成在高壓強光猝不及防地亮起後,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驚慌,而是瞇起眼睛看向單向玻璃的方向。呂鵬看到,他甚至像是在微笑。

“我知道你在做什麽。”——他大概是想表達這個意思。

用長時間的強光來刺激被審訊者的神經,是一種強化審訊的技巧,為的是在真正提問開始之前,就讓被審訊者迅速變得疲憊甚至脆弱。很顯然,呂鵬是想要在局長介入之前,盡快從彭永成身上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

而從彭永成的反應來看,呂鵬毫不懷疑,他的確是個訓練有素的共產黨特工。這麽多年,他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出,哪些被審訊者是好對付的,哪些是不好、甚至不可能對付的。現在眼前的這個,大概率是屬於後者的。

他雙手抱在胸口,在高壓強光之下閉上了雙眼,靜靜地坐在那裏。

呂鵬開始懷疑,這樣一個人,在是共產黨的同時,還會是那個因為對軍統懷著莫名仇恨而策劃了一場接一場秘密刺殺的殺手嗎?

就這樣過了幾個小時,當看到彭永成兩側的鬢角開始被汗濕,呂鵬終於站起了身,走進了審訊室。

最強烈的那束燈被關上,四周的光線頓時柔和下來。呂鵬坐到彭永成的對面,也不急著開口,而是等著他自己慢慢地睜開眼睛。

當彭永成失焦的視線逐漸恢覆清晰,便看到眼前的桌子上放著一張照片,就是他曾經在阿莽的照相館發現的被偷拍的其中一張。

“你知道這張照片是誰拍的嗎?”

彭永成不語。

“我覺得是你的某個同夥。”

彭永成還是不語。

“我覺得是因為他害怕了,覺得下一個被抓的就是自己,所以把你供出來。”呂鵬盯著他的眼睛,“都這麽具體了,你還想不出會是誰嗎?”

彭永成偏過頭,繼續沈默。

呂鵬便轉過身,沖身後的單向玻璃做了個手勢,然後一道正對著彭永成臉的光忽然亮起,呂鵬滿意地看到他的身體往後一縮,想要避開似的。然而,怎麽可能躲得開呢?

呂鵬又做了一個手勢,燈光熄滅,彭永成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你知道這張照片是誰拍的嗎?”呂鵬又問了一遍同樣的問題。

當落照化為一片血紅冷凝在天邊,卻正是桃源村這樣的居民區最熱鬧的時候。樓房的窗戶裏飄出各家做飯的香氣,和南腔北調的說話聲一起,構築起最普通又最珍貴的偏安一隅。蘭幼因則穿過這些與她無關的人間煙火氣,獨自一人,踏上單元房的樓梯。她掏出鑰匙,打開房門,進入這個曾經也被稱作“家”的地方。

然而剛一進門,蘭幼因就感到了驟然而來的殺氣——藏在門背後的人手握一把槍,冰冷的、熟悉的槍口指向了她的額頭。

——砰。

是房門輕輕地被關上,與此同時,還有任少白拉開保險的聲音。

蘭幼因擡眼,面無表情地看著一臉寒意的任少白。

“你這是什麽意思?”她問。

“這話應該我問你。”他說。

“我不明白。”

“你為什麽要去告發彭永成,你以為你這麽做,就能換回阿莽嗎?還是說,你根本也不在乎阿莽,你只是想保全你自己,你怎麽能這麽自私?先是利用所有人,然後犧牲所有人,讓其他人為你的錯誤埋單,你還有沒有一點良心?!”

任少白的聲音在顫抖,但是握著槍的手卻紋絲不動,他看著蘭幼因的眼睛裏透出冷硬的光,在得知彭永成被捕是因為被人寄了照片告發後,他就沒想過第二種可能。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在戰栗,心裏憤怒混合著巨大的懊喪,他怎麽能相信蘭幼因,他怎麽會相信蘭幼因……

蘭幼因在聽完他一連串的質問後終於明白了此刻的情況——彭永成被保密局抓了,任少白被逼到了崩潰的邊緣,他現在,已經六神無主、方寸大亂。

“不是我。”蘭幼因鎮定地說,“給保密局寄照片、告發彭永成的人,不是我。”

“你撒謊!”任少白幾乎是低吼道,手裏的槍更用力地頂住蘭幼因的腦門心。

蘭幼因皺起眉,看著面前這個已經聽不進解釋的人,道:“那好,就當我在撒謊,是我告發了彭永成,你要怎麽做?殺了我?現在這槍可沒裝消音器,左右鄰舍都在家,都能聽到動靜,你以為你能逃得過?而就算你逃過了,之後要怎麽辦?這把槍、這槍裏的子彈就是在告訴呂鵬,除了彭永成,他還有同夥在外面。那樣的話,你這個共黨間諜還要不要繼續潛伏下去了?”

任少白渾身一震,再看向被自己拿槍指著的蘭幼因,竟目光灼灼,比任何時候都要坦然。

“你理智地想一想,我們都在同一條船上,在還沒到迫不得已的情況下,我把船掀了有什麽好處?”

“……真的,不是你嗎?”

蘭幼因搖頭。

任少白的眼神泛起迷惘,如果不是她,又會是誰呢?

保密局的審訊室裏,彭永成喑啞著嗓子開口:“我不知道這照片是誰照的,我也沒有同夥,只有我一個人。”

當狼群遭到圍獵,其中一頭狼選擇自投羅網,他的同伴就能夠有機會,重新隱藏進密林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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