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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威士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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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威士忌

在把歐陽殊的屍體擡到行軍床上以後,任少白和黑水靠著谷倉的墻壁席地而坐。

“我最恨這種兩面三刀的小人,一點風險不冒,最後混得最好的往往又是他們。反倒是我們這樣的人,一旦踏進光的背面,就一輩子生活在陰影裏。”黑水仰著頭,從墻上磚頭的縫隙裏,可以看到外面的一點點月光。但是月光太黯淡,照不進他滿眼的無望。

任少白則平視著谷倉角落的一摞幹草,黑黢黢的,像是張牙舞爪的惡鬼或是怪獸。

他忽然覺得,做他們這種工作的,大概就是要在過程中把自己的心性打磨得殘忍。他想起歐陽殊在來時的路上,和自己說起過的妻兒母親,他竟然在思考,幸虧只是老人小孩再加一個弱質女流,面對親人暴斃他鄉的事實,大多都是慟哭著接受,不會造成額外的麻煩。

這裏有一個奇怪的巧合,就是黑水在虛構自己的身世時,恰好是以母親妻兒都死了來獲得別人同情的。

“你和他們的關系處得不錯。”任少白想起自己向蔡部長問起是否能采訪“梁萬千”時,對方一口答應,但特別囑咐他說“萬千以前吃了不少苦,黃記者你提問的時候盡量委婉一點,不要戳他傷心事”。

他忍不住把這話說了出來。

黑水聽到這樣的轉述,沈默了一會兒,低低說道:“大概是我的故事編得太好了……”

“你的工作也完成得很好,李主任也讓我傳達對你的肯定。”

“是嗎。”黑水面無表情。

任少白終於還是問起他在幾個小時前說過的話:“你為什麽覺得待不下去了?”

黑水沈默良久,兩只手搭在膝蓋上,緊緊地絞在一起。他扭過頭看向任少白,卻是答非所問:“李主任交代的任務我都已經完成了,華野的堡壘防禦戰術、國防部的共諜名單、九縱隊的預備攻城演練……”

“國防部共諜名單?”任少白不禁打斷他,追問道,“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今年六月初。”黑水回答。

任少白盯著他,恍然大悟,原來那時候的喬鳴羽是這樣被暴露的。

不是他行差一步,也不是遭到同儕背叛或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伴侶的告密,而是當他潛伏在國民黨後方的時候,國防部也在共產黨的前線部隊裏安插了自己的間諜。一切都是李鶴林的步步為營,如今藏在吉普車引擎罩下面的那份作戰計劃,就是這幾個月來最大的收獲,而之前交給保密局處理的共諜名單只是捎帶手的意外收獲。

黑水又繼續向任少白講述自己如何在共產黨的眼皮子底下獲取、傳遞情報——他的報務小組的掩護身份、他們在指揮部外的接頭方法,還有他用隱形藥水寫就的密報……都是第二廳的常規手段,但卻能有效地將有用的信息傳遞到李鶴林的手裏。

唯一在李鶴林計劃之外的,便是黑水自己的意志變化。

“這已經是我能接觸到的最高機密了。我擔心山東兵團要是在濟南失利了,又會轉進山溝裏,難道我要繼續耗下去嗎?雖然是潛伏,但也總該有個時限吧,總該讓我有個盼頭吧?”黑水的意思已經表達得越來越明顯,對給他下達任務的李鶴林的埋怨也逐漸藏不住了。

任少白說:“我沒有同意你撤離的權限,你再堅持一會兒,等我回到南京,再跟李主任請示。”

黑水用力搖頭,道:“不行,那樣就來不及了。那時候他們就會發現作戰計劃洩漏,一定會懷疑到我。”

“你剛才說他們信任你。”

“就是這樣我才越心慌,我已經很多天沒睡過安穩覺了……總是做噩夢,好幾次都是在夢裏喊出救命然後被同屋的人叫醒的,他們以為我是夢到了被國民黨地主團迫害。他們不知道,在我的夢裏,就是他們發現我、槍斃我……”

任少白皺起了眉頭,他凝視著黑水,感到李鶴林擔心的事確實發生了。作為間諜的雙重生活讓他產生了極大的精神壓力,他的情緒就要到達崩潰的邊緣。

黑水忽然抓住了任少白的胳膊:“如果有一天我在夢話裏說出了我的真實身份,一切都完了!所以我不能再進行任務了,我得走,有什麽後果我自己到李主任面前去承擔!”

“黑水!”任少白喝止住他,“現在要是把共軍驚動了,你立刻就會死無葬身之地,不止是你,我也會,那麽你偷抄的作戰計劃就白費了,你這麽多個月的潛伏也白費了。”

“所以李主任就讓你過來把我毒死?”黑水從自己的褲兜裏摸出剛剛從任少白身上搜出的酒瓶。

任少白的瞳孔猛地震動了一下。

“你應該還有一瓶真的氰化氫溶液吧?就是被他發現的那瓶。但是氰化氫濃度太高是能嘗出味道的,少量倒在烈酒裏反而能掩蓋一些。他不知道你做了兩手準備。”黑水擡起下巴,指向歐陽殊的方向,“他到底只是個拿筆桿子的,不是當雙面間諜的料。但我是,我們是同一種人,思維招數都是一樣的。”

任少白順著他的目光,道:“他大概也只是臨時起意,看到共軍這樣的面貌,覺得搞不好還真能打過長江。人都是為自己打算的。”

“你也是這麽想的?”黑水問道,卻故意含糊了指向。

任少白便也含糊地回答:“服從命令是軍人的天職。”

“所以你打算怎麽服從這個命令?”黑水把瓶子遞到他的面前,“現在只有兩條路,要麽是你殺了我,然後趁著夜色逃出去,但是你逃不出去,共軍的哨崗會直接打爆你那輛吉普車的油箱;要麽是我殺了你,因為我也發現你是國民黨派來的間諜,又目睹你殺歐陽殊滅口,然後在阻止你逃跑的過程中僥幸殺了你。後一種可能需要一點苦肉計,但我覺得還是比較容易實現。”

任少白註視著他,以他剛剛擰斷歐陽殊脖子的身手,此刻在這裏的如果是呂鵬說不定還能搏一搏,自己就算了。

“但是你如果那麽做了,就要被困死在這裏了。”他語氣平靜地說,“你回不去南京,可也無法擺脫間諜的身份,你還是會夜夜被噩夢折磨,你以為你還有機會離開嗎?”

黑水沒了聲音。

“黎明之前,天色最黑,哨崗最疲憊,他們用燈光照周圍雜草地的次數也最少。”

“你的意思是,徒步出去?”

任少白看了看他,說:“徒手。”

當初山東兵團在攻打濰縣的時候,為了逼近國民黨守軍重點防守的西城,便派遣攻城部隊開始了大規模的土工作業,挖掘出七萬多米的交通壕,從外圍直通城垣。現在,乘著秋風還沒有席卷道坑上面茂盛的野草,這條地下通道便成了任少白和黑水離開濰縣的最佳選擇。

任少白放棄了那輛他已經開得順手的吉普車,把作戰計劃書藏在衣服裏,這時候,他羨慕起了沈彤那萬裏挑一的能力。不過轉念一想,那樣也不好,看不到白紙黑字,李鶴林難保不懷疑其真實準確性。因此,還不如讓他看到,共軍針對濟南的兵力部署、指揮方案、攻城順序……

他沒有時間去篡改作戰計劃的內容,能做的只有在這輛天亮後一定會被檢查的車上,留下點什麽,讓蔡部長他們知道,他們目前的作戰計劃被國防部派來的間諜竊取了。

不過值得慶幸的一點,就是原本藏在他們身邊的臥底,也被一勞永逸地拔出了。

淩晨三點,黑水和任少白在靠近城墻的地方碰頭。黑水因為在濰縣戰役後就一直以本地百姓的身份幫忙清理戰場,很快便找到了當時用藩籬掩蓋起來的其中一個坑道入口。他們一前一後鉆了進去,開始慢慢爬行。在爬出了城門線以後,他們又鉆進了濃密的雜草從裏。哨崗衛兵的探照燈在他們頭頂掃過,二人便靜止地匍匐著,等到燈光熄滅,再開始前進。

“前面有雷區。”黑水出聲提醒。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好在都不是那種專門殺傷人的小地雷,而是為了炸翻卡車的大地雷,所以黑水在草叢裏摸啊摸,很快,任少白看到他的指間捏住了一根細細的、緊繃著的釣魚線。

“沿著這條線走。”他說。

只要魚線不松,他們就不會完蛋。

這就像一個巨大的隱喻。

他們繼續伏在地上向前爬,釣魚線把他們領至一片鐵絲網的下面,再往前,只見線的盡頭被綁在一個木樁上。他們出了雷區。

在鐵絲網下面的一個土溝裏,任少白和黑水同時長舒了一口氣,然後扭過頭看向彼此。此時東方既白,但卻只有其中一人的眼睛裏有一閃而過劫後餘生的光。

“他們應該已經發現歐陽殊的屍體了。”黑水說道,“他們也會很快發現我不見了,他們肯定沒想到,會是我吧……”

任少白有些驚訝地看向黑水,因為他從他的聲音裏聽到的並不是得意。

“你下面打算怎麽辦?”任少白問道。

在沒有上級命令的情況下,黑水作為諜報人員擅自撤離會被視作為逃兵。他說要回南京承擔後果,這裏離南京路途遙遠,且不說能不能活著回到南京,就是他能夠活著站到李鶴林的面前了,那個“後果”也未必是他能夠承擔起的。

於是,他看著任少白,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我還沒問你,你為什麽要幫我?”

任少白沈默一會兒,道:“你剛才說,我們是同一種人。”

這也不像是一個正面的回答,但是黑水卻聽到了他想要聽的內容,他甚至忽然放松地笑了一下,道:“我是個不合格的間諜,我產生了動搖,雖然不是背叛投敵的那種,但是有一種強烈的厭倦。我不想幹了,不想每天對著身邊人說謊,不想利用他們對我的信任,不想看到有一天他們會因為對我的信任而死在我眼前……不過我知道,這在一些人看來就是背叛。”他伸出手,對任少白說,“你那瓶威士忌還在嗎?給我來一口。”

任少白沈默地看著他,然後緩緩伸手進褲子口袋,摸出一個銀質酒瓶。

黑水擰開瓶蓋,仰起頭一飲而盡。

他從土溝裏站起來,低頭對任少白說:“你對李主任說,他不用擔心,我雖然懦弱,但是沒有背叛黨國。”他把酒瓶往旁邊一丟,然後轉身,搖搖擺擺朝著東邊走去。

一步,兩步,三步……

不足十步的距離,黑水忽然彎腰嘔吐起來,然後緊接著,整個人仰面摔倒在地身上,先是顫抖和抽搐,很快就不動了。

又過了一會兒,任少白也站了起來,慢慢走過去,他從腰後拔出槍,一把柯爾特M1991A1,槍口對準了已經停止呼吸了的黑水的臉——

空氣裏原本隱隱的杏仁味道被濃烈的火藥味掩蓋,而原本五官清晰的人,則被那種能夠炸開的子彈毀掉了整個面部。

那一刻,任少白仿佛看到了自己未來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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