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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虛張聲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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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虛張聲勢

這一天快下班的時候,蘭幼因做完了手邊的工作,給聯勤總部的車隊打電話,要求安排一輛車明天上午送她丁家橋中央黨部,她有幾份材料要遞交。

“我同事說有位趙明源司機車開得好,他明天有空嗎?”她這樣問道。

電話那頭傳來翻紙查閱記錄的聲音。

“他明天十一點要出車,在那之前的話就可以。”

“沒問題,請他明天早上八點到黃埔路,十一點以前肯定可以回來。”

蘭幼因放下電話,心想,十一點,是送人去飯局的行程。一般官員午飯時間不會安排太晚,那麽根據預留的時間推算,他要去接人的地點也就在市區以內。這就有了一個最寬泛的範圍。

至於司機趙明源這個名字,則是任少白提供的。

幾個鐘頭前,二人“碰巧”都到食堂和辦公樓之間的空地抽煙,任少白對她說,兩天前他們從上海到南京後,是一輛聯勤的車從火車站接走了岡村寧次。他記住了車牌,然後查到了開這輛車的司機的名字。上頭釋放岡村寧次是機密,所以知情範圍一定控制得越小越好。岡村寧次在南京的出行,很有可能只由統一的一名司機負責。

“你跟我說這個幹嘛?”蘭幼因漫不經心地問道。

“蘭科長這麽擅長追根溯源,那高低得請你幫我查一查岡村寧次現在住哪兒。”

“我為什麽要幫你?”

任少白做作地睜大眼睛:“我們是在互相幫助啊,蘭科長。你想讓我幫你創造刺殺呂處長的機會,他怎麽說都是我師兄,又是保密局要員,我總得先收點定金吧?”

“你們共……殺一個軍統特務,還要講價錢?”

任少白聽出,她原本到嘴邊的“共產黨”三個字並沒有說出口。於是笑了笑,抖落一截煙灰,心裏也大抵有了數,蘭幼因會幫這個忙。

“蘭科長仗義。”他虛虛地比了個抱拳的手勢。

蘭幼因不耐煩地看他一眼,道:“那我的東西你什麽時候還給我?”她指的是在火車上被任少白搶去的手槍。

任少白道:“那個就再借我兩天吧。”

“憑什麽?”

“蘭科長不是一心要把楊開植的死安在我們頭上嗎?那兇器自然不好一直留在身邊,起碼得去共區繞一圈,留下點蹤跡,才有說服力嘛。”

蘭幼因扭過頭,對任少白的心眼子數量又有了新的估算。

第二天一大早,一輛美式吉普停在了城南的慧園裏街道。這輛高底盤的汽車在前一天剛剛更換了新引擎,即將迎接未來幾天長途行駛的考驗。

坐在駕駛室的人打量著眼前這片聯排式花園住宅,他知道,這裏也是十幾二十年前《首都計劃》的產物。紅墻紅瓦灰屋檐,老虎天窗的玻璃將太陽光折射到青石板地面,長長的巷道從街邊延伸向內,然後從其中一棟二層小樓裏走出來一個任少白。

他走到吉普車前,對方向盤後面的歐陽殊說:“歐陽社長,我來開吧。”

歐陽殊便從駕駛坐上下來,又忍不住看了一眼他的來處,問:“你住這兒?”

“嗯。”任少白應著,把行李包扔進了後座。

他心想眼前這人肯定不是一個普通的機要秘書,住在慧園裏的人,要麽是政府中高級職員,要麽是有錢的富商。

但是,如果他並非毫無背景,那麽李鶴林怎麽會派這樣一個人潛入共區進行危險的間諜活動呢?做這種事情的,一般都是能力出眾卻隨時可以拋棄的角色。

二人都坐進車裏後,歐陽殊從自己的公文包裏取出一個檔案袋遞給任少白,裏面是他偽造身份的材料。

黃玱,記者,28歲,南京本地人,已婚有個兩歲的兒子。信封裏還附著一張女人抱孩子的照片,他挑了下眉,便把它放進了自己的錢夾。

“任先生成家了嗎?”歐陽殊出於好奇問道。

任少白笑了一下,道:“任先生沒有,但是我不是任先生了。”

歐陽殊一楞,繼而連連點頭:“噢!是。”

“暫時不需要緊張。”任少白一邊發動引擎,一邊說道,“你的身份又不是假的,做你平常該做的事就行。”

汽車加速開了出去,同時加速的,還有歐陽殊的心跳。

當李鶴林交代他做這件事的時候,也沒有告知他要掩護任少白具體執行什麽任務,只是說:“你不需要知道,這是對你的保護。你只要做平時跟記者一同去調查采訪時一樣的事就好,難道分社長當久了,已經忘了外出跑新聞的日子了?”即便在電話裏,他的聲音也照樣有著壓迫感,“想要不再繼續做仰人鼻息的分社長,本職工作可別丟了。”

一旦成為李鶴林的卒子,就只能受他擺布,掙脫不得。

見歐陽殊的表情有些僵硬,任少白倒是用輕松的語調笑著說:“歐陽社長的家人都在上海?畢竟是在一起工作,對彼此的情況總該有個基本了解。”

於是,歐陽殊便謹慎地說了自己的家庭——妻子帶著兩個孩子在上海,與他的母親同住。任少白又問他的工作,歐陽殊便將自己何時進入新聞業、何時成為《文匯報》的編輯、編過哪些有影響力的稿子、如何一步步成為南京分社的社長……的種種,悉數告知——提起自己事業上的成就,他總忍不住要多說兩句。

任少白又笑了笑,繼續問他自己想知道的問題:“分社長親自去共區跑新聞,這是你這邊提出的,還是共產黨提出的?”

“共產黨自然也希望他們對俘虜的優待政策被越多人看到越好。”歐陽殊回答。

“那之後如果看不到稿子發出來,歐陽社長在那邊的受信任度會不會下降?”

“到時候就說是受到了來自中央政府的壓力……”

“哦對,這的確是個好理由。”

歐陽殊扭頭看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不知不覺同任少白說了不少自己的事,但自己對他,卻仍然一無所知。他這才反應過來,對方為什麽一開始就聲明自己是黃玱而不是任少白了,這便直接規避了暴露任何真實信息的風險。

歐陽殊後知後覺,心想或許這是李鶴林授意的,或許任少白和他的上司一樣疑心病很重。盡管他看上去開朗隨和,但一定有與之相反的東西被包裹在貌似無害的笑容之中。

吉普車一路向北,到了下關渡口。

車前插了蓋著公路總局公章的旗子,所以在上輪船過渡的時候不用排隊、不受檢查。等過了江,已經解放了的共區便如同星羅棋布,等待著此刻背負著三重身份的任少白第一次進入了。

當任少白和歐陽殊上了過江輪渡,蘭幼因也坐進了聯勤總部司機趙明源開的車,往中央黨部去了。市區的公路平整好開,年輕的司機好奇地從後視鏡打量後面這位第一次見的國防部一廳蘭科長,不知道她是怎麽會指名挑到自己的。

蘭幼因像是感受到他的目光,主動開口搭話:“你在聯勤開車多久了?”

趙明源連忙挺直了腰背,目光朝前回答道:“三年。不過之前在重慶的時候也開,是給婦指會開車。”他想,這位會不會曾經也是婦指會的委員,所以才知道自己。

“難怪開車這麽穩,有些司機車開得沖得很,坐得很不舒服。”蘭幼因道。

趙明源聽到誇獎自然高興,便道:“蔣夫人也不喜歡毛毛躁躁的司機。”

“你給蔣夫人開過車?”

“沒有沒有,那都是車隊隊長或副隊長親自開。我還不到那個級別。”

“但你最近給我們部二廳李主任開了車,他也誇你。”

趙明源一楞,繼而生出疑惑,因為他是被告知不能向外說那天的任務的,可是這個蘭科長是怎麽知道的?

“嗯……是的。”他只能含糊地應著。

“你們工作也辛苦,那個點天都還沒有亮。”蘭幼因則神色如常,好像並不知道這是件有安全級別的事,只是隨意聊天一般。

“也還好,這種時間發車的話,之後可以休息半天。”

“你們是怎麽確定排班的?”

趙明源稍稍停頓,但心想這還算在自己好回答的範圍,於是便說:“那天是臨時任務,隊長安排的。”

蘭幼因聽後點了點頭,沒有再繼續問下去。

趙明源松了口氣,他畢竟只是個司機,誰也不敢得罪。

等到了丁家橋16號,蘭幼因在下車前雙手扶住駕駛座的椅背,探身往前,遞上兩枚銀元說道:“你吃早點了嗎?我看剛剛路過有賣餛飩的攤子,你去吃一碗吧。我盡快出來,不耽誤你下個任務。”

趙明源受寵若驚,他在政府機要開了這麽多年,還真少有給小費的。他原本還想假意推脫一下,但蘭幼因不由分說地把錢塞到他的手上。看著她下車的背影,趙明源忍不住想,這位蘭科長家境肯定不一般。

雖然收了小費,但是趙明源並沒有立刻拿去花費,而是想著補貼家用,同時老老實實地在車裏,等待蘭幼因辦完事出來。

不到兩刻鐘的時間,他便看到從黨部大門裏走出來兩個人。一個人自然是蘭幼因,但和她一起的……趙明源覺得很眼熟,笑容很親切,但卻一時想不起來是誰。他下車拉開後座車門,等待著蘭幼因和那個笑容親切的中年人邊說話邊走到車前。

“以後這種跑腿的事,你就交給別人,不要事必躬親。如今張繼公不在了,吳老先生又去了臺灣,你如果生活工作上有難處,就直接跟我講。我跟你父親也算有過一面之緣,故人之女肯定是要關照的。”中年人說。

“謝謝您,您太客氣了還特地送我出來。秘書室那麽忙,您趕緊回吧。”蘭幼因道。

趙明源聽了這話,心下一驚,再看向中年人時恍然大悟,面前這位可是黨部副秘書長啊!

中央黨部秘書室二把手繼續與蘭幼因寒暄了好一會兒,又看著她上車,一直到車開出去好遠,這才轉身走回黨部大門。

趙明源不禁又偷瞄一眼蘭幼因。

此時的蘭幼因從包裏摸出一盒萬寶路,稍稍擡眼,與趙明源在後視鏡裏碰上眼神,笑了一下,把煙往前一遞。

趙明源趕緊搖頭,道:“不用了蘭科長,我們工作中不能抽煙。”

“是嗎?那我能抽嗎?”

“您請。”

蘭幼因又笑了笑,將煙含在嘴裏,剛要點上,又放了下來。

“剛想起來,你下面還要接別人。車裏熏了煙味不好。”

“謝謝。”

“你一會兒要去哪兒接人?”

趙明源沈默了。蘭幼因可以從鏡子裏看到他的臉,將矛盾為難都掛了出來。

“不遠。”

“不是什麽特別的地方嗎?”

“沒有,就附近。”

“趙司機。”蘭幼因再一次從後座傾身向前,但是這一次,再不是溫和體貼的話語了,“你知道你最近載的人是誰吧?”

半晌,趙明源回答:“……知道。”

“那麽,你想做中華民族的罪人嗎?”

趙明源的手緊緊握著方向盤,後背卻不住打了個寒顫。

蘭幼因又道:“告訴我,別做錯事。”

車子在交通信號燈前面停下,趙明源深吸一口氣。蘭幼因知道他在掙紮。

事情的關鍵其實不在於他是不是有顆愛國心,而是不讓他把機密說出去的人,能不能比他剛剛見過的中央黨部副秘書長職權更大?如果給他下達命令的是李鶴林,肯定就不如有望在明年成為正秘書長的人;但如果是聯勤總司令,就不好說了。蘭幼因想,總不可能是最上面那個吧?

但實際上,趙明源只是從車隊隊長那裏得到的命令。

他要去接人,並且負責對方近期的出行,而從一開始,他和隊長都不知道安排他接的是什麽人。甚至直到剛才,在蘭幼因方才問出那句話之前,他都不確定自己每天接送的那個陰沈的、瘦得幾乎脫相的男人是誰。

一個普通的中國老百姓,如果不是那麽經常看報紙,確實不會對侵華日軍總指揮官的長相有什麽概念。

但是他能猜到那人是個軍人。雖然他自己只是個開車的,但是這些年載過的國軍軍官數不勝數,總能找到些共同點。而後,他又在昨天聽到那人跟身邊的保鏢講日語,再結合安全等級,還有他身上某種陰郁的、失敗的氣質——他也曾在雨花臺圍觀過谷壽夫的槍決,那些日本軍官身上都有那種東西,這才隱隱有了某種猜測。

而剛剛蘭幼因的話則把他的猜測推向更深處,或許是超越他想象的答案。

“是在翠洲,但我不知道具體哪棟房子。我每次都是把車停在翠橋上,真的沒有看到他是從哪裏出來的。”

交通燈跳轉,趙明源還在發怔,蘭幼因說了一句:“走吧。”她向後靠著椅背,目光看向窗外,路邊的梧桐樹葉子蓬勃如蓋。

玄武湖翠洲,勵志社的外賓招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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