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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假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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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假證

國防部展開了針對韓圭璋逃跑一事的內查,企圖找到他的內應,再從內應的嘴裏撬出韓圭璋此時的下落。所有提前知道逮捕計劃的人都被二廳六處約談寫材料,但事情剛開始,就被任少白言中——不僅是西北軍公署,就連陸軍司令部和總統府都有人出來講話,意思是找人就找人,不要搞內查這種自亂陣腳的事情,反而中了共產黨的離間計。

但是由於這些人從前都跟韓圭璋有過交情,所以他們究竟想要達成什麽樣的目的,便是不可說的了。還有傳言,不少人都直接帶話給國防部長,要求即便找到了韓圭璋,也不能像對待其他人那樣殘忍,只要讓他遠離前線,沒法再給共軍傳遞消息就行了。

“所以老楊就算白死了唄?在他們眼裏,韓圭璋的命是命,老楊的命就不是命?”呂鵬在聽說這些傳聞後,非常惱火。

“你不要激動,冷靜一點。”李鶴林說,口氣還像多年前老師教育學生。

二人坐在一起商議同一個行動,確實是這些年來罕見的一幕。雖然各懷心思——呂鵬想抓到槍殺楊開植的共黨;李鶴林的算盤是,韓圭璋是前任國防部長素來賞識的人,如果由他牽頭將人抓回來,那就是替現任部長出了口氣——但是要做的事是同一件,所以當保密局介入後,李鶴林就主動跟他共享消息,自然,也要求對方如此。

“你們的通訊總臺有什麽情報嗎?”呂鵬問道,“我們電訊處發現中共周邊情報戰的密碼系統換了一波,但目前還沒有找到突破口。”

李鶴林卻毫不客氣地指出:“通訊總臺負責戰地情報收發,不是國統區的中共情報戰。”言下之意,各司其職,你們保密局的工作沒做好。

呂鵬的臉瞬間有些難看,正要反駁,卻被任少白搶先一步。

“這次事發突然,韓圭璋的轉移目的地是哪也不知道,難以界定這個範圍。不過有一件事是明確的,那就是南京城已經是密不透風了。”任少白觀察著面前二人的神色,又做起了打圓場的工作,“都仰賴著保密局和二廳的聯手,現在接應他的人如果想把他送出去,一定要用到的兩個東西,一是假證件,二是交通工具。現在公路、車站、碼頭都有安排,一個都不會放過。同時,因為他出逃得非常臨時,所以接應他的共黨未必會有提前準備的證件,而是就在這一兩天內辦。老師已經派人去搜羅城內專門做假證的人,希望會有收獲。”

在評事街的一間照相館裏,暗房裏還有一扇通向地下室的小門。這便是照相館的背面,是店主另一宗真正賺錢的生意。這種生意就跟黑市上的交易一樣,靠的是熟人帶熟人,而此刻在這裏的年輕姑娘就是被人介紹到了這個地方。

她和店主就她想要的東西商量妥當,便付了一半的報酬作為定金。在離開地下室,從暗房走出來的時候,不期然看到有一個穿陸軍軍裝的女人站在店裏,正在看墻上掛的成品照片。她的腳步一頓,但並沒有顯出慌張。

反而是跟著出來的店主吃了一驚,因為在他下地下室之前,店門口掛著的牌子已經翻成了“停業”的那一面。若是一般不講道理硬是闖進來的顧客,他一定張口就要罵了,可是眼前這個身上的軍裝卻讓他不得不扯出一張笑臉,好聲好氣地說:“這位長官,不好意思,小店在停業中。”

站在照片墻前的沈彤轉過身來,一臉驚訝:“是嗎?可能那停業牌子被風刮翻面了。”

夏日驕陽,門口歪脖子樹的枝條都不帶動的。

正僵持著,倒是那年輕姑娘則忽然對店主說:“老板,那些照片我過兩天來取。”

店主意識到她是在替自己打掩護,連忙答應,又把她送到門口。路過沈彤時,那姑娘還輕聲說了一句:“借過。”

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店主回過頭來招呼沈彤:“長官要拍照?什麽類型的?”

沈彤沒有回答,而是繼續環顧著四周,說:“你們這兒的布景不少啊。”

店主說:“還可以,都是從上海訂購的,長官您要看看嗎?”

“那就看看吧。”

在店主的帶領下,沈彤來到相機前頭,她站在取景框裏,卻是背著鏡頭,饒有趣味地看店主在旁邊給她一幕一幕地翻後頭的背景。美國的自由女神像、法國的埃菲爾鐵塔、英國的大本鐘……足不出戶,就能在世界各地的著名地標前面拍照。

沈彤看著看著,冷不丁問道:“老板,顧客也可以進暗房嗎?”

店主頓了兩秒,才說:“一般不行,除非有特殊的沖印要求。”

“剛剛那位小姐的要求是什麽?”

“修覆底片。”

沈彤擺明了不信,卻不說話,只直勾勾地看著他。

“長官,你到底要不要拍照片?”店主微微有些惱火了。

沈彤卻微微一笑,慢條斯理地說:“剛剛看墻上那些樣片,最新的也是去年底的了。看來你這兒生意不怎麽樣,卻還願意投資花錢買布景。老板,你這是還有副業吧。”

聽了這話,店主的臉色已經變了,可是還不等他申辯,沈彤又道:“我不是警察,不會做砸人飯碗的事,只是請你配合了解一些情況,想要看看最近幾日你那副業的顧客名單,和有哪些特殊的‘沖印要求’。”說著,她還扭過頭,擡了擡下巴示意玻璃窗外,“你也別琢磨什麽糊塗心思,街對面那輛車,你之前沒見過吧?”

順著她的目光看出去,有男人倚著車門抽煙,是便衣特務。

再次來到地下室,工作臺下面一個帶鎖的抽屜裏,店主不情不願地拿出一本暗賬,上面記錄著的是樓上照相館以外的業務。沈彤飛快地翻過,發現在造假這項業務上,這位店主的觸及範圍還真不小,除了證件執照,還有各種公章私印。之後,她合上賬簿,報出了近一個禮拜以來做假證件的顧客名單。

“這些人的照片你應該也留了底片吧?”

店主有些驚訝地看她,但還是老實地從桌子旁邊的墻壁裏打開一個暗格,露出一個保險箱來,那裏面放著他留的副本,還有幾份他已經完成的、顧客卻還沒有來取的完成品。

沈彤把每一份證件都拿出來端詳一番,無論是證件號碼還是水印,都做得很完美。

“剛剛出去的那位小姐還沒有登記?”

“……她加了錢,不讓我留書面記錄。”

——這倒的確是一些考慮周全的顧客會做的選擇。

沈彤這樣想著,但追問:“她要的是什麽?”

“一本英國護照。”

“你還會做外國假證?”

“不是做,是她給了我一份真的,讓在上面加工。”

“什麽意思?”

“就是她現在手上拿著的證件就是真的,只是換照片和鋼印。”

說完,店主看到沈彤一副等著自己下一步動作的樣子,默默嘆了口氣,從另一個抽屜裏拿出那份原本持有人叫“Yu Kao”的英國護照,原照片也是個華裔女子模樣。

沈彤微微蹙眉,指尖落在工作臺上一點一點。她知道,最近想辦法弄外國護照的人不少,都是擔心中國局勢想要去海外的,那個假“高玉”抱著的是這個目的也不無可能。但是……她盯著這本護照上的英文字樣,忽然靈光一閃,一個全新的可能性讓她感到隱隱的興奮。

但她繼續表現出對記錄裏所有人的興趣,要走了他們的照片副本,又囑咐道:“你照常做事吧,外面的車會留一輛,不是監視你,是替你把個關,找一個真正的壞人叛國賊。”

店主忙不疊地點頭,又緊張地問:“這賬簿您也要帶走嗎?能不能我現抄一份名單……”

“不用。”沈彤打斷他,“我記下了。”

而當沈彤回到國防部,將自己從賬簿上看到的名字和拿到的照片副本一一對應,全覆寫出來後,所有參與調查韓圭璋事件的二廳同事也小小地驚嘆了一下她不需要動筆的記憶力。沈彤倒謙虛地擺了擺手,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

沈彤指著黑板上的每一單假證分析,這個那個的真假名字和照片後面,是不是有著韓圭璋的可能性。到最後一個英國護照時,她先是說:“這是個二十來歲的女性,人我也正好碰見,倒不是韓圭璋男扮女裝——”

會議室裏的人被她逗笑。

但沈彤卻並不覺得自己在說笑話,繼續一臉正色地解釋:“雖然看起來好像無關,只是一個人偷了或者撿了一本護照,想要借機去歐洲,但是她這個護照,卻給了我一個啟發。”

“什麽啟發?”李鶴林問道。

沈彤說:“現在雖然全城實行盤查管控,但是卻仍有一種人不會被嚴格檢查,那就是外國人,或者放寬一點,所有在外國大使館的外交人員。”

這下,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所指了——任何情況下,使館工作人員出城出港,無論是海關還是衛戍司令部,都會為了避免引起潛在的外交爭議而放行,相當於一種外交豁免權。而且,各國使館也常常雇傭熟悉本地語言、交通的中國人作為司機、翻譯、采購員等等職位,所以如果有人想要渾水摸魚,也是很容易辦到的。

“你沒有打草驚蛇吧?”李鶴林又問。

“沒有。”沈彤沈聲道,“但是安排了人盯梢。如果那個假高玉真有問題,那麽也只有等她再回那個照相館取假護照,我們才能順藤摸瓜,看她是否要借此把什麽人轉移出城。”

李鶴林滿意地點了點頭,又道:“不僅如此。我們應該檢查所有帶著外國使館旗號要出城的轎車、貨車還有離港輪船、集裝箱,誰知道除了英國的,共產黨是不是還能弄到其他的證件。”他轉頭向任少白下指令,“你去外交部跑一趟,說明情況,讓他們跟各國大使聯系,就說有人冒充他們的外交人員協助通緝犯,請務必配合我們對他們的車輛船只進行檢查。”

這是八月九日上午,距離韓圭璋“失蹤”超過了三十個小時。

傍晚,任少白拿著跟各使館的通話記錄,來跟李鶴林匯報:“那個假高玉一定有問題,不止她有問題,英國、丹麥、美國、比利時使館都反映,這兩天他們各自有在華公民丟了護照去補辦。有人在偷外國護照,一定是共黨想用這個辦法把韓圭璋弄出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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