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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保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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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保密局

“噢不對,這副字是不是該拿掉了?”總務處辦公室裏,蘭幼因說道。

任少白還因為過分驚嚇楞在原地,倒是那位原本開啟話題的副處長一下反應過來:“噢!肯定是蘭科長經手了你的人事檔案,把好消息提前告訴你。恭喜啊,任老弟,回頭你得請蘭科長吃飯。”

任少白瞠目結舌地望著他一副賣乖的嘴臉,又看向蘭幼因,想要解釋自己並不是有意在背後議論她,卻如啞巴吃黃連一般說不出話來。

但與此同時,他又暗暗有幾分放心,蘭幼因既然能無事人一般站在這裏,喬鳴羽就應該不是共產黨,畢竟憑保密局的處事風格,不可能逮了丈夫放過夫人……共諜的傳聞一定是道聽途說來的假消息,還當個大新聞一樣到處傳謠——任少白決定回辦公室第一件事就是要擺出領導架子,好好杜絕一下這個捕風捉影的陋習。

蘭幼因沒有再多看任少白一眼,她是來總務處跟進他們處辦公用具采購情況的,而當任少白帶著歉意又討好的笑同她告辭時,也只是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

任少白做足了在人背後說閑話被當場捉住的低矮模樣,逃也似地離開,倒也沒忘了把之前要來的一臺電風扇抱在懷裏。

這就是他這幾年在國防部的生存之道,能屈能伸,說錯話了立刻做小伏低,沒有人會懷疑,他就是個想要在政府機關混日子的小人物。30歲混成科長,也就不再有更大的野心了。就連他自己,有時候也忘了在這之前的任少白,是什麽模樣。

升職令到底還是在天氣變得更炎熱之前下來了。

也不算一件大事,正科長空缺了有些日子了,科員們早就暗示他努努力,抓緊上位。可惜在處長、主任、廳長的眼裏,他任少白一貫是不上進的形象,不然也不至於要到今天,才憑借一起莫須有的貪腐案調查有功而勉勉強強地轉正。

但是與他關系好的同事還是招呼著要去慶祝,一行人便選緊接著的禮拜天去了位於中山北路的國際聯歡社。

聯歡社是外交部下轄的娛樂場所,集餐廳、舞廳、禮堂於一體,去年還新擴建了臺球館和棋牌室。即便是工作日的晚上,這裏也是觥籌交錯、樂聲嘈雜,就更別說休息日了。

整個國民政府的各層級軍官、公務員穿梭在美酒、爵士樂以及頭頂水晶燈的流光之間,不知晝夜。在這裏,沒有人在乎共產黨的軍隊打到哪裏了,只會留意在舞池裏混雜著跳舞的男男女女,誰的指尖在誰的腰上,誰的手臂又擦過誰的肩膀。

任少白在吧臺旁邊喝一杯紅葡萄酒,有些意興闌珊,反而是一同來的魏寧生他們早已不知道去哪個角落玩了。這時,旁邊人的說話聲飄進了他的耳朵。

那人顯然已經喝了不少酒,聽起來與他相熟的酒保正勸他悠著點:“你回去還得照顧你媽,帶一身酒氣不好。”

任少白好奇地往旁邊打量,只見是個年紀不大的男人,上半身撐在吧臺上,只叫酒保繼續倒酒。二人都說的官話混雜著湖南腔調。

“怎麽?工作不順?”

“別提了,我算是看明白了,工作這回事,就是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我呢,就是一小蝦米。早知道現在這麽憋屈,還不如當初從重慶回來以後撈一筆就不幹了。”

“別這麽說,外人看你羨慕還來不及呢。”

“羨慕?老板在的時候可能還有這個底氣,如今倒是誰都能踩兩腳了。”

任少白留意到他的用詞,便知道他是保密局的人,畢竟在政府機關裏,被稱作“老板”的也只有曾經的軍統局長戴笠了。他扭過頭,心中不免暗暗讚同那位酒保的話:保密局已經是整個系統裏最肥的差事了,還想怎麽樣?

“看你前一陣挺忙?”

“白忙,瞎忙。一點功勞沒有,上司失誤弄死了人,卻要我們下面人頂著,那審訊意外報告還是我給寫的,哦不,編的。”

任少白心頭一震,仿佛一陣驚雷,轟的一聲在他的腦子裏炸開。

在短短的幾秒之內,有無數事實的碎片從四面八方逼近,陸長海對自己說的話,魏寧生聽來的傳聞,總務處這些天處理過的瑣事,還有蘭幼因對她的態度……信息雜亂無章,但又隱約指向同一個方向。

周圍人發出一陣小小的驚呼,紛紛看向吧臺所在。

任少白這才發現,實際炸開的是自己手中的酒杯。玻璃高腳杯不知怎麽從自己的指縫間滑落,連帶著暗紅色的葡萄酒嘩啦碎成一地。

“哈,這下真多了……”他晃悠著後退一步,張開手按住太陽穴,還費力地眨了眨眼睛,像是努力恢覆清醒的樣子。

酒保連忙招呼服務生過來清掃,而那個保密局的男人則被這一聲嚇得驚醒,把還剩個底兒的威士忌杯往旁邊一推,稍帶警惕地打量著旁邊這個比自己還要失態的酒客。他剛才的醉話也多了,處長專門提醒過,別一喝酒就說話沒分寸。

任少白在幾個同事的陪同下,醉眼迷蒙地走出聯歡社的大門。

站在門廊下,外面不知什麽時候下起了雨。雨不大,但是空氣裏已經是熟悉的潮濕味道。

魏寧生說:“是要入梅了。”

任少白拒絕了黃包車,獨自往家的方向走去。細密的雨簾裏,他眼神逐漸清明。

梧桐樹在頭頂嘩嘩作響,又是風又是雨的,使得地上雜駁的影子都變得嚇人起來。

距離國際聯歡社不遠的桃源村,老式石庫門建築裏弄的一個單元裏,剛睡下不久的蘭幼因猛地睜開了眼睛。有那麽幾秒鐘或是更久,她保持著剛醒來的姿勢,一動不敢動,好像神志雖然回到現實,但身體還被拖留在可怕的夢境裏。

當她終於能支撐著自己坐起來後,第一件事便是翻身去床頭櫃的抽屜裏摸出一個藥瓶,倒出兩粒藥在手裏,也不就水,直接吞咽下去。過了一會兒,她感到那些夢離自己遠去了,在一片黑暗中慢慢站起來走到窗邊,從窗簾的縫隙間向外看去。

那輛從幾天前開始占據了路燈下位置的黑色福特轎車,仍然在那裏。

蘭幼因想起在中美合作所的時候,接觸過訓練班培養特勤的教學材料:盯梢,通常兩人一組,目的是秘密監視目標人物,摸清對方的行動軌跡,去過什麽地方、跟什麽人有過接觸;也會跟負責搜查的同事配合,提供方便進入家中進行搜索或布置的條件。

但同時,訓練班的材料裏也說:千萬別去甩掉盯梢,除非在絕對緊急的情況下,你不想要對方知道,你發現了他,因為那樣反而是一種提醒,將自己置於更值得懷疑的處境。

從一開始,蘭幼因就知道自己一定會被監視。她已經做好了頭頂的吊燈裏、睡覺的床墊下面、客廳沙發的縫隙裏都會被安裝竊聽裝置的準備,但是幾天下來,並沒有在家附近發現忽然全天緊閉的大門、或是新搬來的鄰居。

開玩笑,政府單位住宅緊俏得很,桃源村的六棟居民樓,一個蘿蔔一個坑,哪有多出來的房子給人用來搞監聽。

於是,對方也只能采用最辛苦的辦法,靠一輛小汽車停在可以觀察到她家情況的地方,全天候地待在那裏。

蘭幼因倒有些同情起車內那個不知道要熬多久的倒黴鬼。

她重新回到床上躺下,再次閉上了眼睛。等到又一個黎明到來,她再像過去的每一天一樣,若無其事地拉開窗簾,準時準點地走出弄堂,撐起一柄濕漉漉的傘,在換過崗的另一個盯梢的跟蹤下,上班去了。

蘭幼因一向是一廳的全勤人員。

即便前一天,她剛剛獨自一人操持了丈夫的喪禮。

其實也算不上有任何儀式,國防部沒有一人來吊唁,只有保密局的盯梢遠遠看著她雇了人,從城內的中央醫院,到城外的民營公墓,幫著入棺、出殯、下葬。盯梢看不到蘭幼因是否掉了眼淚,但是他自己卻有些唏噓,這個姓喬的,要不是投了敵,說不定還能下陸軍烈士墓,真是可惜。

他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心思很有些奇特,同情的不是年輕的未亡人,而是背離了他所在組織的叛徒。看起來,相比起共產黨,還是一個不符合人們想象中哀慟欲絕的遺孀形象的女人,更值得討厭。

蘭幼因給幫工結算錢,領頭的那個猶豫了一下,對她說:“我也上柱香吧。”

蘭幼因看了他一眼,也沒說話,便替他點了線香,然後退後一步,看他作揖閉目,對著墓碑默禱了幾秒。

坐在車裏的盯梢心想,這個從來都不認識死者的陌生人,看起來都比喪主要虔誠尊敬。

跟著蘭幼因又回到城裏後,他甚至帶著鄙夷的口吻同晚上來交班的同事講:“按照她之前做的那些事,也不知道在喬鳴羽的墓碑上,落款還能不能寫下‘妻’這個稱謂。”

如此忿忿,已經完全忘了自己原本的職責,是要留心所有與監視對象有過接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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