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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騎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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漣歌一楞,見這人懾人氣勢外露,也不知收斂,眼睛一瞇,與霍璇咬耳朵,“他有隱疾,不能與陌生人接觸的隱疾。”

聲音雖小,卻瞞不過傅彥行的耳朵,漆黑的瞳仁中閃過慍怒的流光,瞪得始作俑者趕緊噤聲。

霍璇摸著下巴思忖這到底是什麽隱疾,越想越覺得不可描述,索性放棄,拉著漣歌朝馬場走。

追霧是戰馬,自然和營中其他戰馬一塊養在軍營裏。只不過因是大宛名駒,有專業馬夫飼養,此刻它的專屬地盤上多了一大一小兩匹駿馬。

小馬兒通體雪白,身體線條優美,四肢有力,隱約可見父母風姿,因有人靠近,有些不安地在圈舍裏打轉,馬蹄踏在地上噠噠直響。

“才出生十天呢,我哥給他起了個名兒叫霧瀲。”霍璇興致勃勃地介紹,霧瀲是要給她哥哥做坐騎的。

“真好。”漣歌誇道,即是指的馬兒,也是在說這個名字。

負責飼養小馬的馬夫看見他們,上前來請示,等漣歌看夠了,霍璇小手一揮,叫他把平日裏她們慣騎的馬牽過來。

兩人俱是十二三歲的小姑娘,雖說從小和馬兒玩到大,但軍營不可兒戲,行事需審慎,霍威怕她們出事,從來只讓下面人安排溫順的母馬給她們騎。漣歌不覺得有什麽不好,但霍璇卻為此生了許久悶氣,覺得不公平,她兄長從一開始學騎馬便用的是戰馬,憑什麽她只能騎母馬呢。

馬夫極有眼色,牽了兩匹烏孫馬和一匹紅色大宛馬來,他雖是第一次見傅彥行,但見他通身氣質,知道不是簡單人物,便將名馬牽出來。

傅彥行瞥他一眼,心道還是個會做事的。

霍璇兩眼放光,眼饞地看著這匹神駿,有些躍躍欲試,但想到這軍營裏都是父親的人,她今日要是騎了大宛馬,以後就別想進馬場了,只得放棄,眼帶不舍,瞧瞧馬兒又瞧瞧傅彥行,意思是真可惜,你騎不到這麽好的馬了。

她還惦記著漣歌說他身體不好不能騎馬的事呢。

傅彥行一直距她十尺開外站著,感受到她的目光也置若未見,略擡下巴指指大宛馬,問漣歌,“你敢騎嗎?”

漣歌和霍璇都楞了楞,半晌漣歌才道,“敢。”她骨子裏也是喜好名馬的,且自負騎術,自然是敢騎的。

傅彥行沈沈的目光中泛起不明顯的笑意,卻道,“可惜寶馬配英雄,你還是去騎那兩匹吧。”

漣歌:……

合著這人就是為了調侃她不能騎大宛馬?

說話間霍璇翻身烏孫馬背,往內校場而去,內校場裏時常有士兵操練,漣歌擔心她沖撞到人,顧不上傅彥行,身姿矯捷地越上馬背,疾馳而出。

她今日穿的男裝,鴉青色繡蘭花暗紋的錦衣,頭發用碧色玉環束成馬尾,身姿挺拔如玉樹,雖未長成,卻自有一股雪雕玉琢的精致。

傅彥行略微瞇眼,望著她的背影,直至看不見了,才對流安道,“走吧。”他既然“身體不適”,也不好在這全然陌生的軍營裏策馬馳騁。

漣歌找到霍璇的時候,她正牽著馬垂頭喪氣的跟在霍璟身後。

漣歌自馬上下來跟霍璟打招呼,問他,“阿璇這是怎麽了?”

霍璟劍眉微蹙,正在呵斥霍璇,“橫沖直撞,目無法紀。”

他今日恰巧在營中操練士兵,她們來的時候他便得了信,只當時他正在內校場檢驗□□營的騎射,只得等隊伍休整時才能抽空接見她們。

未曾想老遠便見自家妹妹將烏孫馬騎出汗血寶馬的氣勢,不管不顧朝著內校場沖過來,眼看著就要撞進人群,惹的訓練場上的士兵人側目,他來不及出言阻止,只得一個飛身越上馬背,勒緊韁繩,才避免一場騷亂。

“將軍家的閨女騎著馬在軍營裏橫沖直撞,這是誰教你的?”霍璟板著臉,下頜收緊昭示怒意,頗有幾分恨鐵不成鋼,“被父親知道,仔細你的皮。”

霍璇耷拉著腦袋,她剛剛也是忽然鬼迷心竅了,知道是自己莽撞,乖乖認錯,“我知錯了,眠眠還在這呢,你倒是給我留點面子啊。”

霍璟看了漣歌一眼,沒好氣道,“你從小在人家面前鬧的笑話還少嗎?現在才想起來要面子,會不會太晚了?”他肯這樣說,明顯是氣消了,霍璇趕緊識趣的下臺階,“是,我丟了我們霍家的臉,在這裏給霍家公子賠不是了。”

“噗嗤。”漣歌忍不住笑出聲來。

霍璟瞪霍璇一眼,才問漣歌,“你表哥呢?”他收到的消息裏便是有她表哥的,來者是客,他該接待一下。雖軍營不是讓人做客胡鬧的地方,但現在河清海晏,天下太平,便也沒那麽死多規矩。

漣歌剛剛就顧著追霍璇了,哪裏還想得起那位公子,只好道,“我表哥……身體不適,應當在馬車裏歇著。”

霍璇想起漣歌交代的話,有心賣乖,“哥,眠眠那位表哥可是偷偷從京城裏跑來玩的,過幾天就走,你可別在蕭洵面前說漏了嘴。”

霍璟哪像霍璇那般好糊弄,用探究的目光看得漣歌頭皮發麻,他心中疑惑,卻不動聲色,點點頭,“自然不會。”

陪著她們繞著馬場賽了幾圈馬,霍璟不便多耽擱時間,叮囑霍璇別再胡鬧就走了,剩兩個姑娘還在馬場上玩。

其實霍璇並非無理取鬧之人,只是今年開始她父親再不允許她隨意出入軍營,新出生的大宛馬也給了霍璟,她有些厭惡自己的女子身份,心中不快,又被傅彥行那句“寶馬配英雄”刺激到了,才不管不顧橫沖直撞的。

“阿璇也想要大宛馬嗎?”漣歌知道她的癥結。

霍璇搖頭,她哪裏會計較一匹馬,不過是覺得命運不公罷了,“或許我只是想要一個女子也能堂堂正正出將入相的機會,而不是只囿於後宅。”

漣歌在家中也是百般嬌養著長大的,卻也理解她的想法。

蕭元敬和林氏是比較開明的父母,允許她學自己喜歡的,也從來不限制她的自由,但這種自由也是相對的。她能上學,能做自己想做的一些事,但就算是想學醫,父母也只是讓她自己看書學習,不同意她真的去醫館做學徒,更遑論是像個真正的大夫一樣開診治病。

霍璇八歲就出去軍營,也學了一身好本事,但霍將軍卻並未想過讓她真的上戰場,哪怕現在天下太平,並不需要她上戰場。

現今社會大環境說是開明,對女子要求卻依舊嚴苛,太多條條框框限制女孩兒做不了只憑借自身便能立足社會的人,她們只能冠上“某某之女”“某某之妻”這樣的名頭。

日頭漸濃,漣歌沐浴在金色的陽光裏,聯想到霍璇所說的場景,有些動容,眼中溢出淡淡光輝。

“會有這麽一天的。”她說。

今日是蕭元敬和蕭洵歸家的日子,漣歌只待了兩個時辰便辭別霍璇,出了軍營卻不見傅彥行和流安,有些疑惑,“那位公子呢?”

她還沒給他診脈呢,怎人就走了?

雖然她也覺得就這麽幹坐著等她近兩個時辰是一件很難為人的事,可他來找她,卻又不等她,是為什麽來?

蒔花還有些摸不清狀況,但蒔蘿先前敲打過她不要多問,便也很乖覺,“約一個時辰以前,那位公子見了個侍衛便走了。”

漣歌知道這樣的人物多半是神神秘秘的,也不在意,喚車夫驅車回家。

蕭元敬和蕭洵已經回來了,知道她是和霍璇約著出門,蕭元敬沒說什麽,偏蕭洵嘴壞,裝腔作勢訴苦,“去了一趟穎陰,鞋都磨壞了,還以為回來就能穿上新鞋呢,誰知那位說好給做鞋的妹妹居然天天往外跑,也不知鞋樣有沒有描出來。”

蕭洵其實是頗穩重妥帖的一個人,好讀詩書,通武藝,幫著蕭元敬辦公事也辦的漂亮,在外人面前是沈穩冷靜,名聲在外的少年英才,在妹妹面前卻永遠沒個正形。

漣歌無法,只好叫蒔花去房裏將做好的新鞋拿出來,一人一雙發給蕭元敬和蕭洵,她除了那幾次出門,其他時候都是窩在家裏認真做鞋的。本想等中秋那天再拿出,但被蕭洵打趣,就忍不住想為自己正名,“我早就做好了,爹爹,哥哥,中秋節快樂。”

蕭元敬大手摩擦著手裏的鞋子,黑緞鞋面,雙層厚底,臉上漾開滿意的笑,“瞧這針腳,是眠眠親手做的沒錯了。”

蕭洵得了便宜還賣乖,“你還真省事,一雙鞋抵一個節日禮物。”

“你們都有鞋,我還沒有呢。”林氏幫腔,“壞丫頭,厚此薄彼,也不知道給娘親準備禮物。”

自是言笑晏晏。

夜色未央,燈火闌珊,如玉的月盤高掛夜空,撒下一地清輝。

與太守府的其樂融融相反,城南的宅子裏,氣氛冷肅的可怕。傅彥行長袍大袖,站在臺階上睨著地上的黑衣人,眼中有冰霧蒸騰。

“你主子派你來做什麽?”他語氣也十分冷肅,看著那人的眼神不帶一絲溫度,如同在看一個死人。

黑衣人靜靜地躺在地上,下頜骨被卸,手腳筋脈被挑斷,想自裁也不能,雙目緊閉,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還在顯示著他還活著的事實。

燈火明滅間傅彥行忽然笑了。這一笑,如同明媚和煦的春光終於登上天山,在頂端漾起溫暖的風,融化一地冰雪,將冷意全部凝結在眼裏。

“你不說我也知道。”他擡起右手,衣袖翻動間,小指上有一條淡淡的疤,從袖口裏掏出一顆黑曜石,那是他下午被這群人圍攻之後撿到的。

圓潤晶瑩的黑色寶石在修長的大手中間滾動,傅彥行靜靜看了半晌,驀地將珠子碎成齏粉。

傅彥行推開門走了出去。

八月十三的月亮燦爛光明,圓滿如盤,映著如墨的蒼穹,造物主用銀輝將夜空織成最華美的錦緞,星子散落,給寂靜的夜賦上無聲的喧鬧。

“殿下。”徐立迎上來,他此前接了任務外出,下午接到傅彥行遇刺的消息才匆忙趕回,“裏頭的人怎麽處理?”

“殺無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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