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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悄靠近(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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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悄靠近(三)

實驗高中兼有住宿制和走讀制,因為校區開在郊區,走讀生不多。住校生起床鈴是五點四十五,六點準時上操,六點二十下操,開始晨間第一節早讀,早讀課三十分鐘,一天語文一天英語這樣輪著來。讀到七點去食堂吃早飯,七點半第二節早讀開始,說是早讀,但理科班一般都是安靜做題,只有文科班會拿出政史地接著背。

第一節早讀是任課老師守班,第二節早讀是各班班主任守。但任課老師一個人需要看兩個班,所以班主任有空時也會到班上巡邏。

六點五十,實驗高中高二(18)班班主任張坤踱步到班裏,轉了兩圈之後走到講臺,拍手示意大家停一停。

“把手裏書先放下,我簡單說兩句。”早讀還有十分鐘下課,班主任總愛用早讀臨下課的十多分鐘時間說一些班上的雜事,任課老師是不會有意見的。

“哎哎哎,那誰,”張坤擡手指到教室後頭,“杜歸遠,叫叫你同桌,怎麽睡那麽香呢,打呼聲音比我說話聲還大。”

班裏一陣哄笑,紛紛扭頭去看正打呼的段筱宇。

段筱宇剛被杜歸遠拍醒,伸了個懶腰迷迷糊糊問:“該吃飯了?”

“待會大家吃飯,你拿著物理單頁跟我到辦公室,做不完不能吃飯。”張坤教物理,背著手輕飄飄扔出一句話,段筱宇一下子就醒了,張大眼睛瞪著一堆幸災樂禍的同學。

“杜歸遠你也去。你知道同桌睡覺當沒看見,連坐。”張坤清了清嗓子,“行了行了,都別看他倆了,看我。我說一個事兒啊。”

等班裏重新安靜下來,張坤才接著說道:“咱們學校新蓋的階梯教室,大家都看見了吧?知道幹什麽用的嗎?”

說是階梯教室,其實是一小棟樓,橫在教學樓區域和宿舍區域之間,從前年開始打地基,今春才蓋好。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越說越沒邊,到最後還有人說是電影院,讓大家看電影的。

“你想得美。”張坤斜了那人一眼,正色道,“我看你們也猜不著,直接跟你們說了吧,這階梯教室啊,其實是學校專門建的自習室,除了正常的上學時間,不論周末還是假期,從早上六點到晚上十二點,一天18個小時不熄燈,並且裝了空調,冬暖夏涼。”

教室裏哇塞聲一片,實驗高中現在的教室都沒有空調,冬天要抱著暖水袋取暖,夏天只能吹風扇,或者等風來。

“但是,能進自習室的名額有限,成績好,排名靠前的優先。”張坤說著走下講臺,來到教室中間,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一張張稚氣的臉。

“一間自習室,只能坐下一百五十個人。一個年級只有一間自習室。你們可以算算,按比例,理科前幾名能進去,還可以算算,咱們班從第幾名到第幾名可以進去。”

動作快的已經拿筆在紙上演算起來。

杜歸遠沒有動筆,這不難算,如果平均下來,大約是每班的前三、四名。但他們學校分重點班和普通班,鮮少有普通班的同學考進年級前百,所以主要是重點班的人在爭那一百五十個進自習室學習的名額,再具體點就是文重爭六十個,理重爭九十個。

前幾天的開學的摸底考,他們班第一名排在年級第五,最後一名則排在年級三百開外。高二下學期,大家的分數起伏還很大,其實就算到了高三最後,有的人起伏還是很大,一直排在三五百的人可能高考能沖到前五十,而一直在前五十的則有可能被擠到後面。

其實不管排在前面的是誰,對於學校而言,能上重本的只有前百。從實驗高中近幾年的升學率看,放出的自習室名額其實就是能上重本的人數,理科是年級前九十到一百名,文科則是年級前六十到七十名。

學校這麽做,無疑增加了學生的壓力。

每一次排名,都是一次篩選。

張坤看大家算好停筆了,幽幽開口問:“誰算好了直接說吧,理科前多少名能去?”

“前九十。”底下有人答到。

“那咱班前多少名能去?就按這次開學摸底考。”

沒有人搭腔,他們班這次摸底考,考很差。

張坤步步緊逼:“怎麽沒人說話了?大膽說,咱十八班,有膽考出這麽個鳥樣,沒膽說考出這麽個鳥樣了?段筱宇,你說。”

段筱宇突然被點名,他磨磨蹭蹭站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老師,我年級第二十,我好像能進自習室。”

“我不知道你考前二十啊?我問你什麽你答什麽。”

段筱宇手邊沒有成績表,他只知道自己排班裏第二,不知道班上有幾個人能進自習室,因此看向杜歸遠,用眼神求助。

下課鈴響了,張坤等不及,走到黑板旁邊用手點著成績單,從上往下數:“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沒了。第五名在年級裏排到了第八十,漂亮。第六名,杜歸遠,在年級排到一百零五,可以,真漂亮。”

張坤生氣時就愛說反話,全班人大氣不敢出,果然,下一刻張坤的聲量就提了起來,直把耳膜震得嗡嗡作響。

“一天天的,幹什麽吃的?啊?幹什麽吃的?”

“你們是我帶過最差的一屆!”

“最差的!”

張坤吼完,胸口劇烈起伏,他用三角板撐在講臺,稍微緩了口氣,撂下三角板,平靜地說:“下課吧。”

大家楞楞坐在位子上,一動不敢動,張坤走到後門見沒人動,站在後門又吼道:“聽不懂人話啊?我說!下課!趕緊吃你們的飯去!吃飽了麻溜給我回來,給我頭懸梁錐刺股!丟死人了,一開學就這麽丟人。”

張坤罵罵咧咧說完抄起大步要走,大家正要起身去吃飯,張坤又一個大步折了回來,“段筱宇,杜歸遠,拿著題,跟我到辦公室!”

段筱宇重重坐了回去找題,“哎,我錯了,我不該睡的,我以為閻王今兒個沒來,誰想得到要下課了他過來了。”

杜歸遠拍了拍段筱宇的肩,認命地道:“哎,我的錯,是我考砸了才被他盯上的。”

張坤高一文理沒分科時就是杜歸遠和段筱宇的班主任,因為太兇太會罵,被大家叫成閻王。高二上學期是別的老師帶的,比閻王和藹得多,僥幸逃過一劫,高二下學期又分班,也是巧了,又攤上這個閻王。

老熟人見面,自然要寒暄一番,這天早晨杜歸遠和段筱宇兩人餓著肚子趴在辦公室做完了一套力學分析的專項訓練。可能是因為沒吃飯,頭腦空前清醒,兩個人準確率達到百分百,總算有了個交代,換得了吃飯的機會。但是已經不夠時間去食堂了,還有五分鐘就到七點半,他們要開始上第二節早讀了,只能去小超市買個面包湊合一頓。

兩人對視一眼,很有默契地道:“石頭剪刀布。”

他倆不是第一次遇上這種情況,從高二這棟教學樓到超市,說遠不遠,說近不近,但只有五分鐘的時間,所以只能用跑的,而且還得用盡全力去跑。不光在平地上跑,還得上下樓梯,很累,但沒必要兩個人一起累。

剪刀石頭布,輸的人去。

杜歸遠輸了。

願賭服輸,杜歸遠收了拳,脫下外套就往教室外沖。

各班的值日生正在打掃衛生,從擇善在教室外的走廊上拖地。

“借過!”

有人停也不停從她身後奔過,一擡頭就不見了人,就像是會瞬間轉移似的。

“杜歸遠!四分鐘!還有四分零八秒!跑快,我要肉松的!肉松!”

從擇善朝聲音來源看去,只見一個瘦瘦的男生趴在十八班外面的欄桿上在朝下喊。十八班外面三三兩兩站著的人也在起哄,跟著喊。

“杜歸遠你太慢了吧!”

“杜歸遠!烏龜都比你快!”

“杜歸遠你在地上爬嗎?那麽慢!”

“杜歸遠跑快!遲到扣三分!杜歸遠!杜歸遠!杜歸遠!”

從擇善不知不覺拿著拖把挪到欄桿邊。

樓下,吃過飯的人流正慢慢悠悠往教學樓這邊走,橘黃色的朝陽鋪在粗糲的地磚上,只有一個身影逆著人流,在追朝陽。

“那邊嚷嚷什麽呢?我怎麽聽到在喊杜歸遠?”韓夢星拿著洗好的抹布路過走廊,也被十八班的響動吸引去了註意,她看大家都在往下看,也跟著看過去。

韓夢星驚喜地道:“那個那個,那是杜歸遠嗎?”

一個也在看熱鬧的十七班女生接話:“咦?確實是杜歸遠哎,馬上要上課了,他往生活區跑什麽?”

“很颯哎!不會是為了耍帥吧?”韓夢星也不管跟人家根本不認識,自顧自插嘴道。

那個女生看了韓夢星一眼,雖然並不認識但還是很友好地說:“杜歸遠從高一開始就有不少人打聽他了,他要是再耍帥,那還得了?”換言之,杜歸遠已經夠低調了。

“你們高一是一班的嗎?”韓夢星追問道。

“不是,杜歸遠高一在十六班,我在十五班,剛好挨著,所以知道一些。”

韓夢星喃喃道:“那怪不得我沒什麽印象。我在三十九班,跟你們不在一個樓。”

“從擇善,你以前見過他嗎?”

從擇善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實驗高中人多,三年學上下來,認不全人也正常,當然,完全有可能是見過的,只是匆匆一瞥,並沒有往心裏去。

冬天還沒走遠,學校裏的大家都還裹著笨拙的棉服,杜歸遠已經在往回跑了。他沒有穿臃腫的棉衣,可能是為了減小阻力,只穿了一件深灰色毛衣,下身是卡其色休閑褲。杜歸遠人長得挺拔,跑步姿勢很好看,雖然爭分奪秒跑得飛快,就跟後面有狗在追似的,但看上去似乎並不費力。

他像一陣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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