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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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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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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黃昏時易仲合了鋪板進來,才到廊下,聽張氏啊的一叫,走上前,就見小娥回來,又有人搬了箱兒往裏走。

易仲喜笑顏開,只說菜少,就要往外頭去,交小娥扯著,歡郎就向前行了個禮兒。

易仲不見劉海石,正詫異,張氏已結結巴巴叫起苦命的兒來,易仲嚇了一跌,方見女兒一身孝服,登時呆在當地。

歡郎就說家中有事,辭去了,易仲也顧不得,只向女兒問長短。

小娥把別後情形說了,講到苦處,流淚不止,交張氏抱著,痛哭了一場,易仲也落了幾點眼淚,馬婆子百般勸解,三人收了淚,坐著把飯吃了。

張氏見女兒形容消瘦,面色蒼白,越從心底疼上來,滿滿盛了一碗飯,又把菜布在碗裏,盯著她吃了。

晚上和易仲講講說說,想到女兒終身無靠,唉聲嘆氣,怎睡得著?

第二日小娥將張氏拉過一邊,拿了百來兩銀子,只說到底不是自家的房兒,不如歸去,張氏吞吞吐吐,半日方說老宅已租與人住了。

小娥吃了一驚,又問幾句,方知歡郎把這處房契寫了易仲的名字,倒發了回呆。

張氏嘴上不言,心內想女兒恁般容貌,許多房奩,難不成這般過了?少不得把言語探問。問了幾遭,小娥只不應,十分問得急了,便說要與劉海石守孝,張氏與易仲說了,兩個嘆息而已。

那廂歡郎同陳氏轉回家裏,陳氏惱在心頭,也不和他言語,進了門就往屋裏走,把門扇兒重重合了。

方氣悶悶坐著,見桃英進來,就要發作,桃英忙道:“娘子,夫人來了。”

陳氏聽得婆婆過來,倒一楞,忙換了衣裳,走到廳裏。

便見許夫人拉了歡郎言語,說他瘦了,黑了,一時說起倭人早把眼角濕了,要看他箭傷。

歡郎忙說自家比先前還能吃,又說箭只貼著胳膊過去,破了點油皮罷了,不是大事,母子倆說個不住,全不見陳氏過來。

陳氏就笑著向前行了禮,許夫人見兒媳眼紅紅的,猶帶了絲忿色,有甚麽不明白,也笑著攜了她手兒,說了會話,就打發兩個去了。

原來許夫人心疼兒子,早一步來了福州,見了這光景,嘴上雖不說甚麽,第二日便交人做了藥膳,與兒子調養身體。想著媳婦嫁來二年,不見生育,也自焦心,往醫館尋了個方兒,日日弄與陳氏吃。

陳氏一日兩日,耐著性子喝了,七八日喝下來,被婆母日日問著,只覺滿肚子委屈,這日同歡郎一言不合,又發作了一場,歡郎煩心上來,自往書房裏睡了。

次日許夫人便叫兒媳到跟前,說女婦人家,還以柔和貞靜為要,萬事勿要太過好強,陳氏見婆母輕聲細語,只唯唯應了,飯後又捏著鼻子把藥湯喝了。

不說陳氏煩惱,只說到了燈節那日,張氏一早便與馬婆子料理了雞鴨魚肉,菜蔬鮮果,又往街上買了蒸酥點心,晚上吃了飯,便扯小娥往南後街觀燈。

走到街上,游人如熾,挨肩疊背,婦女俱是華妝麗服,不必說了,母女倆便沿街往人家檐下看去,走了一陣,見前後花燈亂轉,爭奇鬥麗,只左顧右盼,時一停顧。

兩個停停走走,直看到月上中天,方在食鋪裏喝了兩碗甜漿,慢慢走回來。

卻說南方天氣,春日裏冷一時暖一時,最難將息。

這日易仲午後出去,走急了些,出了身薄汗,就往樹蔭裏解了衣裳,吹了程風,晚上幾個噴嚏打出來,第二日就有些頭重腳輕,交張氏說了半日,討了藥來吃。

不想這風寒起起伏伏,總不得好,小娥見鋪中沒人料理,張氏又忙前轉後,便與馬婆子輪番往鋪裏坐了,不到兩日,早被一班浮浪子弟脧在眼中。

那夥人平日裏放鷹走馬,爭閑鬥氣,常在三瓦兩舍走動,內中有個林大郎,交新年剛滿十八,家中小有資財,不愛讀書,只好拳腳,卻是這起人的頭兒,見了小娥,便如丟了魂般,早也走一遭,晚也走一遭,逐日只在鋪前搖擺。

這日也不管天氣寒暖,著了身薄絹衣裳,把扇兒搖了,走到鋪裏,一會買蠟燭,一會買珠子,來來去去,眼睛只不離小娥身上。

小娥哪裏理會,接了錢,就把物事撇在臺上,眼也不擡,林大郎幾番撩弄,不得機會,也不懊惱,午後又弄了把弦子,隔了街,就在對面彈弄起來。

恰遇著歡郎過來,聽了一回,也不言語,只看了青童笑將起來。

青童就牽了馬過去,走到幾個跟前,打了個忽哨,馬兒就把蹄子一撩,踏在一窪汙水上,正濺在幾個身上,林大郎半身都濕了,弦子也走了調。

惱起來睜了眼就要發作,被知機的附在耳邊說了兩句,發作不得,強咽了口氣,恨恨而去。

歡郎就叫過馬婆子來吩咐了,說若有見天彈棉花的,不須煩惱,徑來告知便是,馬婆子連聲應了。

小娥聽得好笑,把他一看,只低了頭寫賬,歡郎見她唇角微彎,梨渦隱現,呆了時方說要買扇兒。

見小娥不理會,免不得又說兩遍,交小娥皺了眉頭,說這般天氣裏,買甚麽扇兒,只拿了包紅糖往櫃上一撇,歡郎就拿著去了。

下午小娥寫了賬,見鋪中雜亂,同馬婆子把物件歸置了,忙到傍晚,堪堪理了一半,張氏來叫,少不得合了鋪板,進去把飯吃了。

次日早上,易仲仍咳嗽不止,交張氏數說了一通,自往廚下熬藥。

方把爐子點著,有人拍門板,馬婆子開了門,見兩人一言不發往裏走,不免大聲喝斥。張氏聞聲出來,卻是二哥張貴同二嫂黃氏,連同侄兒張謹,三個都是隨身舊衣,拿著包袱,猛吃了一驚,一問方知端的。

原來張貴諸般吝惜,卻有個好賭的毛病,聽了骰子響,再移不開腳的,一來二去,把幾間店面都折了進去,年前連房兒也抵了。

不得已,投在大哥處,又袖了大嫂的銀簪兒賭錢吃酒,交大嫂嚷出來,三口兒安身不牢,打聽了妹妹妹夫居住,一早來投。

張氏想起從前,好生不願,只說家中無多住屋,實容不下許多人口。

張貴折著腿就跪下去,扯著嗓子只叫妹妹可憐,好歹收留幾日,免得餓死街頭,黃氏也在旁哭天抹淚,一徑幹嚎,就有鄰家開了門探看,漸漸走過來,易仲見不是事,只得交他進來。

張貴得不的一聲,扒起來,就往廳裏坐了,椅子還沒曾挨熱,又說肚中饑餓,問馬婆子討湯水。

住了幾日,哪裏說走,張氏問著,張貴只說缺銀錢,租不起房子,又說妹夫吉庇巷裏宅子恁般大,挪個角兒,也勾三人住了。

張氏哪裏兜搭,張貴幾番說不動,只在房前屋後轉悠,看沒人,就往屋裏去。

一日小娥午睡,交他摸到妝臺前,正翻揀,不防馬婆子進來,沒處藏躲,交馬婆子扯著袖子,掏出對耳珠來。

馬婆子就扯了他見張氏,張貴慌了,一頓嘴巴子抽在臉上,口中沒般不叫出來,張謹聞聲過來,只把頭來低了。

鬧了一回,到底罷了。晚上一家子吃飯,黃氏只說肉少了,盡把菜往兒子碗中挾,張謹坐不住,忙忙吃了飯,往前邊去了。

自此遇著家中擔米挑柴之事,張謹只搶在前頭,又跟小娥往鋪中搬貨,張氏見他勤快本份,倒待他和張貴不同。

看看半月過去,張貴進進出出,想著手中沒錢,心頭作癢,這日往酒鋪裏坐了半日,左思右想,長籲短嘆,正沒個開交,猛見一人進來,卻是放印子錢的丁四。

張貴方要脫身,早交他扭著,吃了頓拳頭腳尖,好話說盡,方限他三日還出五十兩銀子。

丁貴一拐一瘸回來,正遇著小娥開門,不覺眼前一亮,第二日天不亮就往街上去,連著兩日天黑才回來,交張氏說了幾句,也不應腔。

第三日便同個漢子走到鋪裏,說是李員外,要買幹貨。

小娥見那人兩頰肥肉堆滿,一雙眼睛陷在肉裏,只灼灼盯了自家,便叫馬婆子出來,往裏邊去了。

張貴見李員外不悅,忙把話兒圓了,同著走到外邊,方說是他外甥女,如今新寡在家,妹妹妹夫托了自家,正要尋人發嫁。

又說外甥女自來害羞,若讓她知道相看之事,再不成的,李員外聽在耳中,又滿意了幾分。

張貴就把眼斜了,拍拍袍子,說還有事,要回家,交李員外扯著,往酒鋪裏坐了,吃得肚兒滾圓。

方打著嗝吐了口,說外甥女雖嫁過人,這般容貌,大娘子也做得,既是做小,少不得多添些財禮,方好與妹夫說話。

兩個盤算了一回,當場說定財禮三百五十兩,先付一百,半月後擡人進門,李員外千歡萬喜,自回家張羅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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