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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狼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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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狼狽日

沒多久就是十二中的九十周年校慶,學校組織了一天的校園開放日活動,全體學生放假一天——這個“全體”自然不包括高三年級。

齊霽從得知活動起,就旁敲側擊地問周舟會不會去。周舟本就在糾結,被齊霽問得煩了,只好答應下來。

他多少還是有些不解:“你不是要上課嗎,我去不去對你又沒影響。”

齊霽便一臉理直氣壯地說:“這樣我才會有一種‘原來周舟曾經離我這麽近’的實感,你就當為了鼓勵高中生積點德嘛。”

捫心自問,周舟的確懷念曾經無憂無慮的日子,沒有做那場夢,午飯時間姜銳還會拉著他沖在最前面,一回家就能看見父母拌嘴的幼稚樣子。可承認過去的美好就不得不面對如今的自己,他為此感到難堪。

這麽多年來,逃避已經成了他的下意識反應。逃避他人的關心與靠近,逃避會帶來麻煩的事,逃避自己失去的一切。

看著齊霽眼裏的期待與懇求,他卻說不出一句拒絕的話來。

周舟人都快到學校門口了,就接到一通座機電話,他遲疑地接通,就聽見齊霽的聲音:“你能不能幫我帶盒胃藥來學校?我現在快痛死了……”

那頭齊霽虛弱的聲音不似有假,他當即轉頭去找最近的藥店買藥,不清楚對方的具體癥狀,只好將各類胃藥都買了一盒。

時隔多年再次走進熟悉又陌生的校園,他還是有些惆悵。和他同屆的同學似乎對母校有著格外深厚的情懷,每年有空總要回來一趟看看老師。相比之下,他顯得膚淺多了,懷念的只有那段平靜而美好的時光。

盡管如此,他也不能否認,那些回憶他從未淡忘。

齊霽的教室恰好是他當年的教室,周舟按照記憶中的路線找到他的教室。這節是體育課,教室裏已然空空蕩蕩,他的視線掃視一圈才找到趴在桌子上的齊霽。

他的座位在最後一排,桌面上零零碎碎堆著考卷和練習冊。他瞥見對方露出的一節後脖頸,上邊是細密的汗珠。齊霽痛得壓根聽不見外邊的聲音,胃部的疼痛似乎連著他的腦神經一般,耳邊嗡嗡作響。直到肩膀被周舟輕輕拍了拍,他才遲鈍地擡起頭。

“謝謝,對不起啊,還要麻煩你買藥。”

這回齊霽真不是逢場作戲,他一出門就覺得胃隱隱作痛,只當是晚上著涼了沒在意,沒過兩節課痛得幾乎擡不起身,偏偏手機還忘在家裏,只好強撐著到辦公室打電話給周舟。系統還不忘冷嘲熱諷,說他樂極生悲遭報應了。

真是要多狼狽就有多狼狽。

齊霽的臉太過蒼白,周舟不放心地用手背去碰對方的額頭,瞬間傳來滾燙的熱度。他督促著齊霽把藥就著溫水喝下去,不容拒絕地說:“下午請個假,帶你去醫院。”

“沒多大事,我過會兒就好了,你去忙你的吧。”

到這種時候齊霽還要逞強,讓他哭笑不得,“你都發燒了,在矯情什麽啊?”

齊霽又咬著嘴唇不說話了,他也懶得聽齊霽犯矯情,徑直去辦公室幫他請假。比在一個教室更巧的是,齊霽的班主任也是他高三的班主任,第一眼就認出了周舟。聽說他倆住一起時,班主任還特地誇了誇齊霽最近的進步,欣慰道:“齊霽這孩子跟你當年很像,都暗自憋著股勁似的,想做的事沒人能攔得住。”

周舟笑了笑,沒說什麽,迅速幫他請好了假。

周舟替他收拾好課桌和書包,又在齊霽想自己拿包時一把奪過,背在一邊肩膀上。直到坐進出租車後座,齊霽還整個人暈乎乎的,忍不住感嘆:“你幹嘛對我這麽好啊。”

沒說出口的後半句話是,我怕我會更加愛你。

迷惑的人不僅僅是齊霽,就連周舟自己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他應該討厭多管閑事的才對,可一看見齊霽難受成這樣,就做不到袖手旁觀。

消失已久的同情心和同理心好像因為齊霽的出現集體覆活,這是多麽奇怪。

刨根問底是件費腦筋的事,周舟不想去探究面對齊霽時熟悉又奇怪的感覺。反正他在這座城市無親無故,他就勉強稍微照顧照顧他。

周舟眼睛都不眨地瞎扯:“怕你出事了沒人跟我分擔房租,換室友太麻煩了。”

齊霽被這個不太好笑的笑話逗笑了,小聲嘀咕道:“放心吧,我命硬著呢。”

經過好一番檢查,齊霽不幸地確診為急性腸胃炎,成為換季時不知道第幾個得這毛病的倒黴蛋。他思來想去,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平時路邊攤吃多了。

周舟在醫院儼然一副老家長的樣子,聽醫囑時比齊霽還要認真。排隊繳費時齊霽忍不住在他身邊偷笑,周舟低頭看他:“笑什麽呢,之前是誰痛得要死要活?”

齊霽立馬克制住笑容,裝出嚴肅的表情來,“不是……現在看到你,我總有種做夢的感覺。”

像是做夢一般,無法相信原先冷冷淡淡的周舟也會開起無聊的玩笑,會露出鮮活的笑容,會一點點剝離出冷漠的外殼。

周舟沒說話,齊霽卻瞧見他眼裏微薄的笑意,於是又心滿意足地盯著對方幫自己繳費拿藥。

再度走出醫院已經是正午了,奔波了一上午,疼痛褪去後只剩下睡意,齊霽困得迷迷糊糊,頭都快磕到玻璃窗上,還要強撐著精神問:“你真的不回學校看看了嗎?”

正是因為清楚周舟一路走來經歷了多少痛苦,才更想守護好他的過去。

“中飯想吃什麽?”周舟同時開口,聽見齊霽的話怔了下,而後隨意道,”我要是真想回去,哪天都行。倒是你,從今天開始戒路邊攤,記住了嗎?”

齊霽立馬點頭如搗蒜。

出租車在菜市場門口停下,周舟本想讓齊霽回家休息,對方卻執意要跟在他身後,他也就心安理得地讓齊霽幫忙拎袋子,餘光瞥見少年的臉龐,竟真的生出一種帶孩子的錯覺。

這個點的菜市場已經收了不少攤位,周舟砍價更加砍得肆無忌憚。齊霽跟著周舟穿梭在一條條過道之間,視線不曾離開他的後腦勺。

那個他所熟悉的周舟好像正一點點地重新走進他的生活,鮮活而引人註目,沒有人能拒絕愛上他,這是齊霽此時唯一的想法,至於其他的,他拒絕去思考。

與另一個人並肩而行是一種奇妙的體驗,共享步伐是比親吻更加撩人的舉動。齊霽早就記不清上一次和周舟這樣並肩走回家是什麽時候的事了,而心情平和地與他待在一起,就更是難得了。

隨意使喚病號還是不大道德,他從齊霽手裏接過兩袋蔬菜,低聲說:“回家吧。”

家,他反反覆覆回味著周舟的語調,眼眶有些酸澀。

他從小就沒有家,不需要愛,更不需要被愛,是周舟強硬地闖進他的生活,將他的人生攪得天翻地覆,讓他的人生從一個死局走向另一個死局,齊霽卻甘之如飴。

他對家的定義早就演變成周舟身邊,而周舟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對他說回家了。

齊霽吃不了辛辣刺激的食物,周舟便做了一桌清淡的菜,盛好了粥喊齊霽出來吃飯,叫了半天都沒回應。他躡手躡腳地走到臥室門口,輕輕推開房門,就看見齊霽趴在床上睡熟了。

好在體溫已經降下來,周舟替他掖好被子,不小心碰到齊霽垂落在外邊的手。少年皺了皺眉,翻身換了個姿勢。窗簾遮蔽了屋外的陽光,室內一片昏暗,周舟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他的睡顏。

他對齊霽尚存偏見時也無法否認,對方的確長得精致漂亮,偶爾流露出的英氣更是顯得神采飛揚。而剝除偏見後,齊霽的存在感似乎變得越來越強。他對自己直白的崇拜,他的坦率和小心翼翼,他的脆弱和笑容——他總是讓周舟捉摸不透,像個覆雜至極,找不到出口的迷宮。

難以否認的是,越靠近這座迷宮,越是會被吸引,就越是難以維持自己的原狀。

一覺醒來,齊霽胃也不疼了頭也不痛了,一看時間被嚇了一跳,已經是下午三點。餐桌上貼著張便利貼:我先上班去了,醒來記得吃中飯,自己熱一下菜。

他視若珍寶一般把這張便利貼夾進書本裏,又聽話地用微波爐加熱飯菜,一口不剩地吃完。想象著周舟下廚時的表情,他只恨自己太能睡,居然錯過了和他一起吃飯的機會。

“你怎麽生個病還更精神了呢?”系統又開始擾他清靜。

“我呸,“齊霽在心裏對它翻白眼,”我今天心情好,你少來煩我,不然我就罷工。“

“……這話你自己信嗎?”

連系統都騙不過的話又怎麽能騙過自己,做任務是假,找到周舟才是真。系統為他提供的任務看似完美,一箭雙雕,卻讓齊霽每時每刻都感到隱隱的煎熬。

他要真是罷工,誰都活不成,他舍得放棄自己,但不能放棄周舟。可如果愛的前提是欺騙,是隱瞞呢?

好在一切的糾結都是無用功,因為齊霽壓根就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在得不到,縱然得到又害怕失去的怪圈裏循環往覆,痛不欲生,那是世界意志送給他的“禮物”,作為違背規則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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