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你還知道我是你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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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你還知道我是你哥啊。
夜色浸染, 濕漉漉的海風裹挾著遠處燈塔的微光，蜿蜒地爬進窗縫，纏繞在他的頸側發絲。
他心口一片冰涼, 口口卻陷入了一種持續的熾熱，像在陽光融金的遼闊草原上, 騎了一匹異常溫順且通人性的馬, 顛簸得恰到好處, 停頓得也恰到好處。
池明澈的手掌突然覆上來時, 他最先感受到的不是體溫，而是態度，仿佛在奶油泡泡上雕花, 輕拿輕放到極致。
然而正是這樣曾經會讓他歡慰的態度，造就了他心口的冰涼。
“我喜歡你。我喜歡你。喜歡你……”
池明澈一遍遍說。
“想和你上床, 然後一輩子賴在同一張床上的那種喜歡。”
一道道炸雷在耳邊轟響, 轟得他腦子在空蕩的腦殼中亂撞，可是在那一刻他卻清晰的聽到了池明澈的每一個字, 連同它們背後的意思，甚至一秒也沒想過, 這有沒有可能是個玩笑。
他不甘不願，但是令人神魂顛倒的電流還是不受大腦控制，在突觸間傳遞。
像被按進深海，無數細小的氣泡從接觸點炸開, 又涼入骨縫。
他失控的思緒忽然翻騰過一幀一幀沒著沒落的念頭。
貪泉造出的幻境……他寫那東西時，渴望的難道是這個麽？
一雙手，外力解脫, □□享受？
不會，不能, 那只是情節需要。
真的需要麽？
好像有人也問過這問題……
“需要個xx，這波嚇飛了多少直男，自己沒數麽？你就不能寫個純爽文，少讓我受點罪？”
他當時是怎麽回答的？
“沒有，不能，你從紀晴詞的角度看，純爽文。”
“我懷疑你又增加了戀痛的新毛病，棄療吧，病多不壓身。”紀淵司無言以對，“不懂你搞什麽。”
“那你確實不懂。”
因為……
“苦難才是文學之花。”
“真正的文學快感從來都是刀尖舐蜜。”
多麽大言不慚。
……
爆發的舒適感把他舉在浪尖上，他不斷甩頭，用後腦亂撞，想擺脫過於強烈的感受，後來就被扶住了脖子。他習慣硬抗的身體像餓瘋了的兇獸，或者幹癟了的海洋生物，打了個哆嗦後，就毫無抵抗力地違背主人意志，歡天喜地地依從了天降甘霖。
“就是這種喜歡。”
林聿淵心神俱震，整個人一晃，就把弱點更全面地送到對方手上。
方才自己舞會上無法自控的小動作就望塵莫及了。
那些焦渴、空耗，不得疏解的，全部隨著這一瞬間消散，那些酥軟、舒適，瓦解意志的，全部在這一瞬間噴發。
噴發的還有無數道冰冷的目光，只用目光就造成了七嘴八舌的效果，他有些喘不上氣，其他人的倒是不值得在意，揮揮手就能驅散，可是——角落裏那個佝僂的人是池勳嗎，他還從來沒見過池勳那麽失望的眼神。
他還從來沒有承受過養父的嘆息。
高亢的狂潮帶走了四肢的力氣，他從小腹開始酸軟，腿肚子更是想從腿骨上跳下去，和地毯親做一團，他精疲力盡，膝蓋打軟地半跪下。
池明澈順著他一起單膝觸地，卻不讓他著地，硬生生地墊了一條腿在他兩腿中間，從後面摟抱著，不得章法地親他的後頸和肩膀，幾乎像小奶狗進食，連抿帶啄。
這種生疏的親昵反而漸漸安撫了他顫抖的身體。
池明澈躊躇了下，忽然說：“對不起……”
一聽這三個字，即便失著神，林聿淵也是條件反射地眼皮一跳。
好像知道接下來的話更會讓人火冒三丈，再開口，池明澈聲音裏就帶了點討好的低聲下氣：“你是不是在想，最好把我關起來好好打一頓，或者先像隔絕病毒一樣讓我自己待著，反正現在也沒別人知道，把影響降到最低，從長計議總會好的——可是，我方才說我在直播——對不起，我方才在直播裏說了，當年的事純屬無稽之談，但是現在，我是喜歡你的。”
林聿淵的臉色如他所料地那般倏然冷了下去。
好一個先斬後奏。
林聿淵牙齒咯咯作響，猛地咬住手腕，方才懟的記者說不出話來的毒牙利齒仿佛還保留著一些遠古兇獸殘忍的弒殺性，半分餘地也沒給自己留，輕而易舉地撕開手腕上那層薄薄的皮膚。
池明澈惶然地看著他，手抖的像什麽一樣，可卻是實實在在的，沒有虛邊，沒有模糊。
不是幻覺。
他沒忍住笑出聲。
喉嚨震動，聲音隔了幾秒才傳回自己的耳朵，是他一定會用空洞刺耳形容的聲音。
池明澈大概很慌很怕，大概說了什麽，他揮開那雙想扶他的手，站起來，一言不發地轉頭就走。
池明澈還是下意識要跟上去，林聿淵卻像背後長了眼，一根手指箭一樣指向他。
“哥……”
林聿淵忍無可忍：“別叫我！”
你還知道我是你哥啊。
＊
林聿淵當晚就回了蓮城，索菲亞隨後公事公辦地告知他，林總會處理好，不要隨意動作了。
池明澈聽出了無辜助理呼吸裏的緊張，只好答應著。
隨後，池明澈算是體驗到了，傳說中的金頂之首有多難見，也更深刻理解到了他哥脾氣有多混蛋。
林聿淵再也來沒回過千山的公寓，池瑞大門也不再對他敞開。
池明澈差點氣笑，他哥真是不怕流言，他好歹也是有股權的，現在就這麽把他擋在門外，是嫌網上不夠熱鬧麽？
公關部新植的頭發還沒長齊呢，再這麽著下去，怕是得新成立一項防禿補貼。
但是誰能讓林聿淵改了這混蛋脾氣呢，被拒之門外的池小少郁悶地蹲在花壇邊刷手機。
他們的故事版本還沒更新，衍恒那邊倒是張燈結彩滿地……綠。
陳彰的800頂綠帽。
陳彰老婆的800頂綠帽。
陳彰和侄子。
陳彰和當紅明星。
陳彰拆散兒子陳儆暉和義子阿昱……
啊？
合著衍恒給他們安排的還是自家用剩下的劇本？
這什麽缺德行徑！
正看得出神，突然手機一震。
嘶。池明澈觸電一樣竄起來，隨著樹蔭挪動一截，然後點開消息。
陳大公公：手段別太下作。
陳大公公：把我逼急了，你知道後果。
池明澈：“……”
哇哦，太監是沒有不好意思這項功能的麽？
不知道為什麽要發給他，大約指望能炸碎他的狗膽，起到個敲山震虎的作用。
可惜他這個山現在做不了傳話筒，虎躲著不見他。
池明澈翻了個白眼，覺得陳大公公也是病急亂咬人，他白都表了，櫃都旗鼓喧天地出了，還能悶聲不響吃這種虧麽？
他把信息截了圖，直接po到微博上，讓商戰回歸到最樸實的狀態。
馬上有粉絲讓他註意安全，他等了一會，沒等到想等的消息。於是看衍恒枯燥的戶外大屏越看越不順眼，決定加以改造。
不一會兒，衍恒正經八百的企業宣傳片變成了一個小人跪在地上，花式磕頭。
池瑞這邊敲木魚換成了“妖魔鬼怪快離開”。
衍恒那邊小人磕頭。
蓮城大道風光無限。
可惜即便這麽大動靜，池瑞照舊寂靜無聲。
手機也像死了一樣安靜。
蓮城人來人往，好像只有他這個年過的寂寞，走在路上，總會呼啦啦過一片人，拿著大把的雪裏浮金，池明澈閉著眼沒敢看。
紀晴詞生日在情人節，也是自己生日嘛，往常因為生日和年挨得近，總是直接從除夕熱鬧到生日的。
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附中，門口的荷葉奶茶店照舊紅火，池明澈買了兩杯，一口氣全幹了。
突然感覺甜得發膩，像喝多了，又欠點意思。
金鴿廣場超大號的紀晴詞還笑得發傻，簡直想讓人踹一腳，紀淵司就更氣人了，低頭抵著重劍，看也不看你一眼，連人帶劍都是冷的。
“誒，那是……”
“啊啊啊啊啊啊！”
“L神？仰望？？”
“池老師！”
“你也來給小詞過生日嘛？！”
“能合個照嘛？”
“能簽個名嘛！”
那夥人去而覆返，認出了他，池明澈勉強陪他們玩鬧一陣，在人越聚越多之前溜了。
紀晴詞有那麽多人給過生日呢。
年末林聿淵的生日他沒趕上，現在他的生日也沒哥哥陪了吧。
越想越心酸，池明澈緊急召喚竇知辰，決定古法酒療，然而不識趣的竇知辰把他的八卦刨了個底光亮後，帶他去了上回那家主題酒吧。
池明澈：“……”
池明澈覺得有必要把沈折楓也叫來，給他添個堵。
這次酒料齊全，他卻只要了純飲。一溜烈酒擺成排，滴桌子上都能灼個洞，冒白煙，看著都燒心。
“別喝了，嗓子不要了？”竇知辰拿他沒辦法，掏出手機，“你照實裏說，是不是想我給你哥打電話？”
池明澈目光發直，半晌搖了搖頭。
上回在這喝，他倆還僵著，他不分黑白，懟人懟得瓷實。即便那樣林聿淵也還會來接他。他半醉半醒間對著人又啃又咬，能走也不走，讓人抱，整個人吊在他脖子上，把酒氣打在那張近在咫尺的臉上，還裝模作樣地問他不是討厭酒味嗎。
出了酒吧一著風，後面的事是真記不清了。
只隱約記得他半夜醒過來好多次，口幹舌燥，一團火燒到喉嚨的時候，有人給他餵蜂蜜水。
他喝多了還有個毛病，愛自己轉圈，天旋地轉，身下的床好像掙脫了重力，又軟又晃，糾纏著四肢，直到“砰”的一聲響，撞在一個並不柔軟的手心裏。
林聿淵氣急敗壞地罵他是個表針，兩米半的床都不夠他轉圈。
然後依舊在他自轉地時候護著他的頭。
總之是照顧了他一夜。
竇知辰松了口超長的氣，撂下手機：“太好了，這回我可不敢打了。”
池明澈：“……”
“你知道我這樣叫什麽？”池明澈半睜著眼，指著自己。
竇知辰哼起小曲：“我上哪知道去，風流狗物喝醉版？”
“叫活該，混蛋版。”
“哇哦。”竇知辰豎起拇指，“大神就是大神，越喝越明白。”
……
喝大了的池神被竇知辰扔屍體一樣扔回家裏。夜半，迷糊了不知道多久，他猛然睜開眼睛。
窗簾沒拉緊，透進來一窄溜月光。林聿淵就躺在他旁邊，只占了小小一條地方，大約是他喝醉了挺能折騰的，把地方擠沒了。
他面對著他，微微蹙著眉，鼻梁瓷雕的一樣高挺漂亮，像刀片一樣反著那一溜窄窄的月光。
池明澈不由地呼吸一緊。
林聿淵的呼吸節奏隨著他的緊繃也倏地亂了一下，整個身影一虛。
他趕忙放松身體，直到人身形定住，呼吸又平穩起來，他才擡起一只手，慢慢捂住了臉。
林聿淵睡著時眉頭也微微擰著，一臉不耐煩，手卻虛虛搭著他的胳膊，像個盡職盡責的護欄。
他不敢亂動，呆呆地望著天花板，大氣也不敢喘一聲，漸漸地腿開始微微發麻，他試探著動了一下，旁邊的人馬上一虛，很有種“敢亂動就消失給你看”的坦誠……
嗯沒事，這種持續針紮的感覺特別適合思考，就不動了吧。
酒精致幻，天旋地轉。
他忽然回憶起，他小時候那麽癡迷《銀河紀元》，免不了要接觸同人，第一次看就是宇宙大燙門紀家骨科的……顛鸞倒鳳魚水交歡，被淵司大人看了能被滿門抄斬的大黃文。
他寫著作業要查個資料，順手就追了更新，又一順手就點進了評論區裏神秘的傳送門。好巧不巧，他哥就在這時進了他的門，又好巧不巧，他哥對文字的敏銳異乎常人，打眼一掃，就把他遮掩的東西看了個正著。
林聿淵當時臉色鐵青，一個字還沒說，就嚇得他發了三個誓，許了一串喪權辱國的學習目標。
那個表情他現在回憶起，仍然是一身冷汗。
他怎麽能忘了呢。
發現對林聿淵感情變質時，他連短暫的掙紮都沒有，興奮、欣喜，像個初嘗禁果的初中生，或者猴急火燎的竄天猴，把那些耐人尋味的畫面品味了一遍又一遍。
強大如天神一樣的哥哥倒在自己懷裏……
原來他生病的癥狀還包括那樣……
定位儀上的小點毫不猶豫急速墜向防空網密布的禁閉島……
他看到自己躺在地上，天災一樣的眼睛裏瘋狂的嗜殺欲一下熄滅……
還有那天，他膽大包天，沖動支配理性，其實只是想讓他別再那麽難受，而那人即便陷在情潮裏，也有種叫人戰栗的危險感，像要用舌尖舔掉冰涼刀鋒上的奶油。
甜蜜又血腥，柔軟又鋒利。
不愧是從小到大最喜歡的角色原型，終於還是在十幾年後把他迷得死去活來。
想變成哥哥的腿部掛件，飯都想給他餵進嘴裏，依仗著偏寵為所欲為……居然從來沒擔心過這種感情會不會，不是對方想要的。
直到微張的嘴唇幹出血腥味，池明澈才嘆了口氣，對著一個角落問了句：“怎麽會這樣了呢？”
沒人回答他。護欄也沒影了。
怎麽會這樣了呢？
他們本來就是彼此在世上最後的……親人，有十數年堪稱波瀾壯闊的共同回憶，互相需要，彼此牽絆，是那種仿佛宇宙間只剩最後兩個人了的親密。
只要自己含糊一點，纏久一點，他哥總不至於把他丟出去，那剩下的事似乎就順理成章了。
一輩子只有兩個人，不就神不知鬼不覺地糊弄過去了，又不是非要那具身體不可。
是他自己把粉飾太平的窗戶紙捅了個對穿……
第二天一早，深夜哲學家頭痛欲裂地醒來，眼還沒睜開，耳朵先支起來，聽到客廳有些窸窸窣窣的動靜。
於是他頭也不疼了，一骨碌竄起來，就看到狗狗祟祟拆外賣的索菲亞。
池明澈：“……”
索菲亞：“……倒也不用這麽失望吧？”
池明澈倒在沙發上，嘆出一口千回百轉的氣。
索菲亞把外賣端到他跟前：“行了別裝頹喪了，我是不會匯報給他的，人忙著呢，沒空理你。”
池明澈憂傷地瞥了她一眼。
索菲亞：“……”
“煩人啊，你們兩個怎麽一個比一個能折騰人！”索助理頭疼，“我這就告訴他，您這差點把自己喝死，喝得不省人事六親不認，已經喪失人形了，行了吧？”
喪失人形的池少爺靈機一動：“姐姐，那你能帶我偷偷溜進公司嘛？”
索菲亞頭搖成撥浪鼓：“這個別想。”
池明澈無奈:“至於這麽嚴防死守嗎，我又不是看一眼就能把人變石頭的妖怪。”
索菲亞翻了個白眼:“你還不如把他變成石頭，你現在是把他變成冰雕了。他這幾天狀態太嚇人了，你還是別去火上澆油了。”
“我跟你說吧，現在根本沒人敢去觸他的黴頭，今天早上我打開他辦公室門，我還以為我們公司著火了，大老板燒死在裏面了……那個煙霧繚繞的，我都不敢說，怕他像砸了煙霧報警器一樣砸了我。”索菲亞心有餘悸的拍了拍胸口。
池明澈噌地站起來:“他瘋了？”
“這算什麽？坐下坐下，我還沒說完呢。”索菲亞擺擺手，一臉滄桑，“咱們公司也不是有做太空適應裝備的嗎，前兩天疊代測試，他自己非要上去試，試了也就……三十來回吧。”
太空適應裝備，池明澈小時候也躍躍欲試，想過把遨游太空的癮，但是一向好說話的池勳卻嚴厲禁止了。
“這不是小孩子玩具，普通人不經過訓練根本適應不了。”池勳說。
他指著一個堪稱雄偉的高大男生，示意池明澈看。
池明澈一看就打了個寒戰，那個哥哥他認識，在還沒長開的少年池明澈眼裏，確實是人高馬大，一拳掄飛他八個不成問題。
而此時雄偉壯哥正從那個神秘的橢圓形儀器裏鉆出來，跪趴在地上吐得七葷八素。
“看到了吧，進了這東西能撐到出來，不喊停就不錯了，一天頂多一次。”池勳呼嚕著他的卷毛，完全拿他當個趁手的帶毛扶手，“你要是真不聽話鉆進去，腦漿都給你搖發泡了……”
池明澈無法忘記那張蜷縮在地上吐的慘白的臉，漸漸的，那張臉和林聿淵的面孔重合，池明澈像共感一樣，胃裏也翻湧起來。
30次腦漿搖發泡的感覺，他不要命了嗎？
“我要跟他聊聊，我爸從小怎麽教得他，有問題要直面……林總就是這麽做生意的麽……碰到問題就是一招避字訣？他不能就這麽躲著我。”池明澈恍恍惚惚，就要出門去。
助理翻了個白眼，攔住他：“上哪去？他這會壓根沒在公司。”
池明澈不信：“真的？”
索菲亞：“騙你幹嘛，我說少爺，你也太低估自己的地位了，您那微博，看著和要被衍恒強了似的，還有——”
索菲亞撇撇嘴，露出一點嫌棄的笑容：“你生日啊，真當他耐得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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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浸染, 濕漉漉的海風裹挾著遠處燈塔的微光，蜿蜒地爬進窗縫，纏繞在他的頸側發絲。
他心口一片冰涼, 口口卻陷入了一種持續的熾熱，像在陽光融金的遼闊草原上, 騎了一匹異常溫順且通人性的馬, 顛簸得恰到好處, 停頓得也恰到好處。
池明澈的手掌突然覆上來時, 他最先感受到的不是體溫，而是態度，仿佛在奶油泡泡上雕花, 輕拿輕放到極致。
然而正是這樣曾經會讓他歡慰的態度，造就了他心口的冰涼。
“我喜歡你。我喜歡你。喜歡你……”
池明澈一遍遍說。
“想和你上床, 然後一輩子賴在同一張床上的那種喜歡。”
一道道炸雷在耳邊轟響, 轟得他腦子在空蕩的腦殼中亂撞，可是在那一刻他卻清晰的聽到了池明澈的每一個字, 連同它們背後的意思，甚至一秒也沒想過, 這有沒有可能是個玩笑。
他不甘不願，但是令人神魂顛倒的電流還是不受大腦控制，在突觸間傳遞。
像被按進深海，無數細小的氣泡從接觸點炸開, 又涼入骨縫。
他失控的思緒忽然翻騰過一幀一幀沒著沒落的念頭。
貪泉造出的幻境……他寫那東西時，渴望的難道是這個麽？
一雙手，外力解脫, □□享受？
不會，不能, 那只是情節需要。
真的需要麽？
好像有人也問過這問題……
“需要個xx，這波嚇飛了多少直男，自己沒數麽？你就不能寫個純爽文，少讓我受點罪？”
他當時是怎麽回答的？
“沒有，不能，你從紀晴詞的角度看，純爽文。”
“我懷疑你又增加了戀痛的新毛病，棄療吧，病多不壓身。”紀淵司無言以對，“不懂你搞什麽。”
“那你確實不懂。”
因為……
“苦難才是文學之花。”
“真正的文學快感從來都是刀尖舐蜜。”
多麽大言不慚。
……
爆發的舒適感把他舉在浪尖上，他不斷甩頭，用後腦亂撞，想擺脫過於強烈的感受，後來就被扶住了脖子。他習慣硬抗的身體像餓瘋了的兇獸，或者幹癟了的海洋生物，打了個哆嗦後，就毫無抵抗力地違背主人意志，歡天喜地地依從了天降甘霖。
“就是這種喜歡。”
林聿淵心神俱震，整個人一晃，就把弱點更全面地送到對方手上。
方才自己舞會上無法自控的小動作就望塵莫及了。
那些焦渴、空耗，不得疏解的，全部隨著這一瞬間消散，那些酥軟、舒適，瓦解意志的，全部在這一瞬間噴發。
噴發的還有無數道冰冷的目光，只用目光就造成了七嘴八舌的效果，他有些喘不上氣，其他人的倒是不值得在意，揮揮手就能驅散，可是——角落裏那個佝僂的人是池勳嗎，他還從來沒見過池勳那麽失望的眼神。
他還從來沒有承受過養父的嘆息。
高亢的狂潮帶走了四肢的力氣，他從小腹開始酸軟，腿肚子更是想從腿骨上跳下去，和地毯親做一團，他精疲力盡，膝蓋打軟地半跪下。
池明澈順著他一起單膝觸地，卻不讓他著地，硬生生地墊了一條腿在他兩腿中間，從後面摟抱著，不得章法地親他的後頸和肩膀，幾乎像小奶狗進食，連抿帶啄。
這種生疏的親昵反而漸漸安撫了他顫抖的身體。
池明澈躊躇了下，忽然說：“對不起……”
一聽這三個字，即便失著神，林聿淵也是條件反射地眼皮一跳。
好像知道接下來的話更會讓人火冒三丈，再開口，池明澈聲音裏就帶了點討好的低聲下氣：“你是不是在想，最好把我關起來好好打一頓，或者先像隔絕病毒一樣讓我自己待著，反正現在也沒別人知道，把影響降到最低，從長計議總會好的——可是，我方才說我在直播——對不起，我方才在直播裏說了，當年的事純屬無稽之談，但是現在，我是喜歡你的。”
林聿淵的臉色如他所料地那般倏然冷了下去。
好一個先斬後奏。
林聿淵牙齒咯咯作響，猛地咬住手腕，方才懟的記者說不出話來的毒牙利齒仿佛還保留著一些遠古兇獸殘忍的弒殺性，半分餘地也沒給自己留，輕而易舉地撕開手腕上那層薄薄的皮膚。
池明澈惶然地看著他，手抖的像什麽一樣，可卻是實實在在的，沒有虛邊，沒有模糊。
不是幻覺。
他沒忍住笑出聲。
喉嚨震動，聲音隔了幾秒才傳回自己的耳朵，是他一定會用空洞刺耳形容的聲音。
池明澈大概很慌很怕，大概說了什麽，他揮開那雙想扶他的手，站起來，一言不發地轉頭就走。
池明澈還是下意識要跟上去，林聿淵卻像背後長了眼，一根手指箭一樣指向他。
“哥……”
林聿淵忍無可忍：“別叫我！”
你還知道我是你哥啊。
＊
林聿淵當晚就回了蓮城，索菲亞隨後公事公辦地告知他，林總會處理好，不要隨意動作了。
池明澈聽出了無辜助理呼吸裏的緊張，只好答應著。
隨後，池明澈算是體驗到了，傳說中的金頂之首有多難見，也更深刻理解到了他哥脾氣有多混蛋。
林聿淵再也來沒回過千山的公寓，池瑞大門也不再對他敞開。
池明澈差點氣笑，他哥真是不怕流言，他好歹也是有股權的，現在就這麽把他擋在門外，是嫌網上不夠熱鬧麽？
公關部新植的頭發還沒長齊呢，再這麽著下去，怕是得新成立一項防禿補貼。
但是誰能讓林聿淵改了這混蛋脾氣呢，被拒之門外的池小少郁悶地蹲在花壇邊刷手機。
他們的故事版本還沒更新，衍恒那邊倒是張燈結彩滿地……綠。
陳彰的800頂綠帽。
陳彰老婆的800頂綠帽。
陳彰和侄子。
陳彰和當紅明星。
陳彰拆散兒子陳儆暉和義子阿昱……
啊？
合著衍恒給他們安排的還是自家用剩下的劇本？
這什麽缺德行徑！
正看得出神，突然手機一震。
嘶。池明澈觸電一樣竄起來，隨著樹蔭挪動一截，然後點開消息。
陳大公公：手段別太下作。
陳大公公：把我逼急了，你知道後果。
池明澈：“……”
哇哦，太監是沒有不好意思這項功能的麽？
不知道為什麽要發給他，大約指望能炸碎他的狗膽，起到個敲山震虎的作用。
可惜他這個山現在做不了傳話筒，虎躲著不見他。
池明澈翻了個白眼，覺得陳大公公也是病急亂咬人，他白都表了，櫃都旗鼓喧天地出了，還能悶聲不響吃這種虧麽？
他把信息截了圖，直接po到微博上，讓商戰回歸到最樸實的狀態。
馬上有粉絲讓他註意安全，他等了一會，沒等到想等的消息。於是看衍恒枯燥的戶外大屏越看越不順眼，決定加以改造。
不一會兒，衍恒正經八百的企業宣傳片變成了一個小人跪在地上，花式磕頭。
池瑞這邊敲木魚換成了“妖魔鬼怪快離開”。
衍恒那邊小人磕頭。
蓮城大道風光無限。
可惜即便這麽大動靜，池瑞照舊寂靜無聲。
手機也像死了一樣安靜。
蓮城人來人往，好像只有他這個年過的寂寞，走在路上，總會呼啦啦過一片人，拿著大把的雪裏浮金，池明澈閉著眼沒敢看。
紀晴詞生日在情人節，也是自己生日嘛，往常因為生日和年挨得近，總是直接從除夕熱鬧到生日的。
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附中，門口的荷葉奶茶店照舊紅火，池明澈買了兩杯，一口氣全幹了。
突然感覺甜得發膩，像喝多了，又欠點意思。
金鴿廣場超大號的紀晴詞還笑得發傻，簡直想讓人踹一腳，紀淵司就更氣人了，低頭抵著重劍，看也不看你一眼，連人帶劍都是冷的。
“誒，那是……”
“啊啊啊啊啊啊！”
“L神？仰望？？”
“池老師！”
“你也來給小詞過生日嘛？！”
“能合個照嘛？”
“能簽個名嘛！”
那夥人去而覆返，認出了他，池明澈勉強陪他們玩鬧一陣，在人越聚越多之前溜了。
紀晴詞有那麽多人給過生日呢。
年末林聿淵的生日他沒趕上，現在他的生日也沒哥哥陪了吧。
越想越心酸，池明澈緊急召喚竇知辰，決定古法酒療，然而不識趣的竇知辰把他的八卦刨了個底光亮後，帶他去了上回那家主題酒吧。
池明澈：“……”
池明澈覺得有必要把沈折楓也叫來，給他添個堵。
這次酒料齊全，他卻只要了純飲。一溜烈酒擺成排，滴桌子上都能灼個洞，冒白煙，看著都燒心。
“別喝了，嗓子不要了？”竇知辰拿他沒辦法，掏出手機，“你照實裏說，是不是想我給你哥打電話？”
池明澈目光發直，半晌搖了搖頭。
上回在這喝，他倆還僵著，他不分黑白，懟人懟得瓷實。即便那樣林聿淵也還會來接他。他半醉半醒間對著人又啃又咬，能走也不走，讓人抱，整個人吊在他脖子上，把酒氣打在那張近在咫尺的臉上，還裝模作樣地問他不是討厭酒味嗎。
出了酒吧一著風，後面的事是真記不清了。
只隱約記得他半夜醒過來好多次，口幹舌燥，一團火燒到喉嚨的時候，有人給他餵蜂蜜水。
他喝多了還有個毛病，愛自己轉圈，天旋地轉，身下的床好像掙脫了重力，又軟又晃，糾纏著四肢，直到“砰”的一聲響，撞在一個並不柔軟的手心裏。
林聿淵氣急敗壞地罵他是個表針，兩米半的床都不夠他轉圈。
然後依舊在他自轉地時候護著他的頭。
總之是照顧了他一夜。
竇知辰松了口超長的氣，撂下手機：“太好了，這回我可不敢打了。”
池明澈：“……”
“你知道我這樣叫什麽？”池明澈半睜著眼，指著自己。
竇知辰哼起小曲：“我上哪知道去，風流狗物喝醉版？”
“叫活該，混蛋版。”
“哇哦。”竇知辰豎起拇指，“大神就是大神，越喝越明白。”
……
喝大了的池神被竇知辰扔屍體一樣扔回家裏。夜半，迷糊了不知道多久，他猛然睜開眼睛。
窗簾沒拉緊，透進來一窄溜月光。林聿淵就躺在他旁邊，只占了小小一條地方，大約是他喝醉了挺能折騰的，把地方擠沒了。
他面對著他，微微蹙著眉，鼻梁瓷雕的一樣高挺漂亮，像刀片一樣反著那一溜窄窄的月光。
池明澈不由地呼吸一緊。
林聿淵的呼吸節奏隨著他的緊繃也倏地亂了一下，整個身影一虛。
他趕忙放松身體，直到人身形定住，呼吸又平穩起來，他才擡起一只手，慢慢捂住了臉。
林聿淵睡著時眉頭也微微擰著，一臉不耐煩，手卻虛虛搭著他的胳膊，像個盡職盡責的護欄。
他不敢亂動，呆呆地望著天花板，大氣也不敢喘一聲，漸漸地腿開始微微發麻，他試探著動了一下，旁邊的人馬上一虛，很有種“敢亂動就消失給你看”的坦誠……
嗯沒事，這種持續針紮的感覺特別適合思考，就不動了吧。
酒精致幻，天旋地轉。
他忽然回憶起，他小時候那麽癡迷《銀河紀元》，免不了要接觸同人，第一次看就是宇宙大燙門紀家骨科的……顛鸞倒鳳魚水交歡，被淵司大人看了能被滿門抄斬的大黃文。
他寫著作業要查個資料，順手就追了更新，又一順手就點進了評論區裏神秘的傳送門。好巧不巧，他哥就在這時進了他的門，又好巧不巧，他哥對文字的敏銳異乎常人，打眼一掃，就把他遮掩的東西看了個正著。
林聿淵當時臉色鐵青，一個字還沒說，就嚇得他發了三個誓，許了一串喪權辱國的學習目標。
那個表情他現在回憶起，仍然是一身冷汗。
他怎麽能忘了呢。
發現對林聿淵感情變質時，他連短暫的掙紮都沒有，興奮、欣喜，像個初嘗禁果的初中生，或者猴急火燎的竄天猴，把那些耐人尋味的畫面品味了一遍又一遍。
強大如天神一樣的哥哥倒在自己懷裏……
原來他生病的癥狀還包括那樣……
定位儀上的小點毫不猶豫急速墜向防空網密布的禁閉島……
他看到自己躺在地上，天災一樣的眼睛裏瘋狂的嗜殺欲一下熄滅……
還有那天，他膽大包天，沖動支配理性，其實只是想讓他別再那麽難受，而那人即便陷在情潮裏，也有種叫人戰栗的危險感，像要用舌尖舔掉冰涼刀鋒上的奶油。
甜蜜又血腥，柔軟又鋒利。
不愧是從小到大最喜歡的角色原型，終於還是在十幾年後把他迷得死去活來。
想變成哥哥的腿部掛件，飯都想給他餵進嘴裏，依仗著偏寵為所欲為……居然從來沒擔心過這種感情會不會，不是對方想要的。
直到微張的嘴唇幹出血腥味，池明澈才嘆了口氣，對著一個角落問了句：“怎麽會這樣了呢？”
沒人回答他。護欄也沒影了。
怎麽會這樣了呢？
他們本來就是彼此在世上最後的……親人，有十數年堪稱波瀾壯闊的共同回憶，互相需要，彼此牽絆，是那種仿佛宇宙間只剩最後兩個人了的親密。
只要自己含糊一點，纏久一點，他哥總不至於把他丟出去，那剩下的事似乎就順理成章了。
一輩子只有兩個人，不就神不知鬼不覺地糊弄過去了，又不是非要那具身體不可。
是他自己把粉飾太平的窗戶紙捅了個對穿……
第二天一早，深夜哲學家頭痛欲裂地醒來，眼還沒睜開，耳朵先支起來，聽到客廳有些窸窸窣窣的動靜。
於是他頭也不疼了，一骨碌竄起來，就看到狗狗祟祟拆外賣的索菲亞。
池明澈：“……”
索菲亞：“……倒也不用這麽失望吧？”
池明澈倒在沙發上，嘆出一口千回百轉的氣。
索菲亞把外賣端到他跟前：“行了別裝頹喪了，我是不會匯報給他的，人忙著呢，沒空理你。”
池明澈憂傷地瞥了她一眼。
索菲亞：“……”
“煩人啊，你們兩個怎麽一個比一個能折騰人！”索助理頭疼，“我這就告訴他，您這差點把自己喝死，喝得不省人事六親不認，已經喪失人形了，行了吧？”
喪失人形的池少爺靈機一動：“姐姐，那你能帶我偷偷溜進公司嘛？”
索菲亞頭搖成撥浪鼓：“這個別想。”
池明澈無奈:“至於這麽嚴防死守嗎，我又不是看一眼就能把人變石頭的妖怪。”
索菲亞翻了個白眼:“你還不如把他變成石頭，你現在是把他變成冰雕了。他這幾天狀態太嚇人了，你還是別去火上澆油了。”
“我跟你說吧，現在根本沒人敢去觸他的黴頭，今天早上我打開他辦公室門，我還以為我們公司著火了，大老板燒死在裏面了……那個煙霧繚繞的，我都不敢說，怕他像砸了煙霧報警器一樣砸了我。”索菲亞心有餘悸的拍了拍胸口。
池明澈噌地站起來:“他瘋了？”
“這算什麽？坐下坐下，我還沒說完呢。”索菲亞擺擺手，一臉滄桑，“咱們公司也不是有做太空適應裝備的嗎，前兩天疊代測試，他自己非要上去試，試了也就……三十來回吧。”
太空適應裝備，池明澈小時候也躍躍欲試，想過把遨游太空的癮，但是一向好說話的池勳卻嚴厲禁止了。
“這不是小孩子玩具，普通人不經過訓練根本適應不了。”池勳說。
他指著一個堪稱雄偉的高大男生，示意池明澈看。
池明澈一看就打了個寒戰，那個哥哥他認識，在還沒長開的少年池明澈眼裏，確實是人高馬大，一拳掄飛他八個不成問題。
而此時雄偉壯哥正從那個神秘的橢圓形儀器裏鉆出來，跪趴在地上吐得七葷八素。
“看到了吧，進了這東西能撐到出來，不喊停就不錯了，一天頂多一次。”池勳呼嚕著他的卷毛，完全拿他當個趁手的帶毛扶手，“你要是真不聽話鉆進去，腦漿都給你搖發泡了……”
池明澈無法忘記那張蜷縮在地上吐的慘白的臉，漸漸的，那張臉和林聿淵的面孔重合，池明澈像共感一樣，胃裏也翻湧起來。
30次腦漿搖發泡的感覺，他不要命了嗎？
“我要跟他聊聊，我爸從小怎麽教得他，有問題要直面……林總就是這麽做生意的麽……碰到問題就是一招避字訣？他不能就這麽躲著我。”池明澈恍恍惚惚，就要出門去。
助理翻了個白眼，攔住他：“上哪去？他這會壓根沒在公司。”
池明澈不信：“真的？”
索菲亞：“騙你幹嘛，我說少爺，你也太低估自己的地位了，您那微博，看著和要被衍恒強了似的，還有——”
索菲亞撇撇嘴，露出一點嫌棄的笑容：“你生日啊，真當他耐得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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