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要提醒我忘了什麽，要讓我驚訝一下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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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要提醒我忘了什麽，要讓我驚訝一下麽？
那人悠閑地支著一條腿, 林聿淵掃了一眼他的身形，瞳孔裏的溫度頓時降到了底。
這座形似塔的高樓地處城郊，孤樓聳立, 延綿廣袤的平原一直綿延向西，依偎在它四周的稀疏矮樓根本起不到防風作用, 不用看都能想象到風壓鐘在樓體內擺成什麽樣。
此時樓頂的寒風不亞於空中, 覆蓋的積雪已經有一定厚度, 樓頂中央是個花園, 雪片幾乎停不住，新落下的趕著舊的，刷刷往下掉, 翻湧成浪，裏面的植物不斷拍打枝葉, 像一群貴族少女, 提著厚重的裙擺逃離宴會。
中間的花園有玻璃護欄，跨過那道護欄, 外圍的平頂就再沒有防護，只有避雷裝備和不知道做什麽用的儀器探頭在風雪裏運轉。
哦還有一攤新鮮出爐的降落傘——天外來客林聿淵直接避開了花園這個人類活動地帶, 降落在外圍空間，被凍成死人樣的長風衣滾到他腳邊，咚的一聲悶響，掩蓋了子彈上膛的聲音。
林慎？
林聿淵甚至不太想考究是誰, 兩枚子彈已經接連射了出去，這個地方輕而易舉激起他一切惡意，他拇指摩挲著槍柄的瓷面, 心裏想的竟然是，這可是紀晴詞的碎霜, 不管是誰，便宜他了。
然而——
那人竟然沒倒！
高射燈的光遙遙地投射過來，像熔化的銀水鋪了一地，那個人影分明被擊中了，然而子彈就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打出幾圈漣漪，只讓那影子搖晃了一下。
踩著一地銀光，那道瘦長的身影緩緩朝他走過來，簡直像另一個很久沒做過的噩夢重現。
然後忽然，在逆光的地方，半明半暗地忽閃了一下。
林聿淵：“……”
誰都不知道他這一刻有多無語。
“驚不驚喜，也就是我吧，讓你這倒黴催的玩意兒也能感受一下有驚無險。”紀淵司身後當然沒有腳印，林聿淵暗操了一聲，突然想臨時詐個屍，先把這家夥扔進禁閉島裏，之後填不填坑就再議了。
“又來這套？”紀淵司攤手，緊接著變臉似的鼻子一皺，“還有，林慎你大爺，你平時不照鏡子的麽？”
林聿淵露在外面的皮膚已經有由紅轉紫的趨勢，他站起來，當即踉蹌了一步：“我搞不明白你的出現機制了，這時候滾出來幹什麽？”
“那你沒必要知道了，你只要知道我什麽時候會消失就行了，”
紀淵司語氣裏有莫名的沈重，即便是自己的幻覺，也讓林聿淵遲疑了一下，畢竟對他來說，99%的危險都是自己作出來的。
紀淵司嗤笑：“那你對自己還挺了解。”
林聿淵放下另一半懷疑，艱難把回懟咽回喉嚨裏，感受了一下身體狀況和裝備們，心道還好自己冷靜持重，不然在明州禁閉島落地第一件事兒就是跟幻覺吵架，也太有損形象。
“冷靜持重，”紀淵司反芻了一下這個詞，牙疼一樣抽了抽嘴角，“你是真的癡呆了，還記得你是個空降兵嗎，有證照嗎？”
冷靜持重的林總不吭聲，三兩下就在他腳邊的雪叢裏安了□□。
紀淵司：“……”
林聿淵滑到毫無防護的樓體邊緣，紀淵司兩手插著兜，懶洋洋地偏過半個身子，又一次很反常地提醒：“走樓梯，沒必要省這幾分鐘，別想著動不動就跳樓翻窗，優雅麽？”
林聿淵沒搭理他，雪片卷著攢聚在他褲腿褶皺裏，一塊碎石被風吹落，一點動靜也沒有，幾乎片刻就被風聲撕碎。
“這個樓我都摸透了，保證也很快。”紀淵司莫名地執著，引著他朝樓梯走，“一路安全，看到個人影還是我，這是好兆頭……”
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紀淵司的好兆頭——“誰在那裏？”
“啊哦。”紀淵司無奈地聳聳肩。
禁閉島的安保從來不讓人失望的，林聿淵在紀淵司“你這狗運氣”的目光相送下，拎起凍成個人狀，最終還是翻身跳下。
大片的雪糊在眼睫上，遠遠滑過來的數十個安保淚眼婆娑，只看到一個人抱著另一個，一張側臉閃了一下，人就翻下去了！
其中一個年輕人想沖上去查看，被領頭的按住肩頭，安保頭子背上的冷汗被風卷走，留下一片豎起的汗毛瑟瑟縮縮：“別傻，那是林先生。”
年輕人稍一遲疑，馬上明白過來，一陣牙酸，自己這是撞破一場狎昵的天臺play，那位癖好清奇的林先生還穿著病號服呢……
“可是，他們沒事嗎？這裏這麽高……”年輕警衛嘴裏打了個磕絆，小心地挪動到邊緣，簡直不知道那兩人怎麽敢站在這的？
往下一瞥，更是頭暈目眩，這裏有幾十層高，夜裏根本看不到地面，樓體外長玻璃斜坡厚雪無痕，看上去沒有一對相依相偎的人滾下去的痕跡，而遠處，人工湖像一顆漆黑的卵石，隱隱能看到紅外切割線織成大網，掉片葉子下去都分分鐘汁液四溢……
年輕人被敲了一下腦袋：“不該好奇的少盯著瞅，你以為你在哪裏工作……”
腳步聲走遠了。
林聿淵險伶伶地掛在天臺沿上，像只輕盈的燕鷗，臉前一個不知名儀器的探頭正冷冷對著他。
他手指在幹擾設備上點了幾下，水波紋一樣的監控□□就滅了，一人一幻覺看了那些儀器一眼，默契地沒再多言。
紀淵司飄著，遺憾道：“可惜，路都摸清楚了。”
“你摸清楚的？”林聿淵甩出兩顆子彈，對面的玻璃就碎成了渣，像結了一層霜花一樣，堪堪掛在窗框上，緊接著他一個旋身，就要撞開這層霜花。
然而就在他旋身的一瞬間，紀淵司飄到他眼前，傾刻間模糊了視線，林聿淵眉頭狠狠一皺，動作急剎車，腳下立即發出不詳的碾動聲。
紀淵司指了指他抓著的衣服俑。
林聿淵不耐煩揮開他：“沒必要。”
紀淵司卻沒聽他的，寸步不讓:“少受點傷。”
“受點小傷更容易保持頭腦清醒，尤其在這個鬼地方。”林聿淵一邊嘲諷，一邊衣服砸了進去，碎掉的防彈玻璃藕斷絲連，像膠帶包裹出一個球，密密匝匝地把人蛹裹了個嚴實，部分碎玻璃塊已經嵌了進去，那件衣服已經像個練飛刀專用的人形靶子了，可以想見方才如果他直接跳進去的後果。
他腦子裏飛快轉過一個念頭，如果沒有這件衣服怎麽辦，還沒想完，就聽紀淵司靜靜地說:“我會勸你再補一顆子彈。”
“浪費時間，然後把安保招來？”
“如果你想掛著一身玻璃渣當帶刺的玫瑰——”
“沒工夫跟你開玩笑，我的計劃，每一秒都有數，”林聿淵已經輕巧地落進窗內走廊，踩在一灘玻璃渣上，眼睛裏是結了冰的警告，“再有下次，就滾。”
那一瞬間，紀淵司似乎是想發火，林聿淵看也沒看他，轉身沿著走廊走去，一會身後就傳來一句咬牙切齒的“草，誰他媽受得了你。”
走廊狹長，數十層樓，千百個房間，全部是一個模式的白墻，每一間都是空的。
“給我變個小晴詞出來，我告訴你最近的路。”
“再說一句廢話——”
紀淵司挑眉，一副你能拿我怎麽樣。
林聿淵腳步不停，閉了閉眼，腦子裏回播了一段禁閉島的記憶。
“嘶，這是什麽殺敵一千自損兩千的爛招……”
忽然，林聿淵腳步停住。
這間房間是明顯不同的，它是圓形的，準確的說，是個平底球體。
潔白無瑕的光球，會讓人喪失空間感，在裏面片刻就會明顯頭暈目眩，整個世界旋轉，長期呆在裏面的壓抑可以料想。
也不用料想，一人一影同時湧上厭惡。
這地方不太難找，幾乎不費吹灰，大概是天生的緣分。
明尼日利亞的禁閉島。
紀淵司掩著口鼻：“你把那玩意藏這了？別告訴我你要進去——”
林聿淵推門走了進去。
光球內部還是如記憶一樣，過曝的照明映照出墻面的血跡，像骨斷連筋的斷肢在扭曲爬動。
紀淵司：“……你到底來做什麽的？”
“你突然出現，又是做什麽？”林聿淵走到占據空間很大的一張帶輪床前，又看了看窗戶。
“我來提醒你點東西，”紀淵司挑起左邊眉，“畢竟你最近腦子不太好用。”
林聿淵挑起右邊眉：“最近？”
紀淵司學他的樣子換一邊挑眉：“不然？”
床邊放著臺顯示屏，林聿淵摸索了一下，沒有能卸開的地方，顯示屏啟動有一會了，時間為四年前的視頻就從屏幕上跳出來：“你覺得我現在狀態比前兩天更好？”
紀淵司噎了噎，詭異地沒說話。
林聿淵早有預料一樣吊起嘴角。
視頻精細度很高，直接放大著池明澈一張臉，照著他弧度漂亮的卷發亂亂地散在枕頭上。
多麽直白不加掩飾的一個陷阱。
“對面有個專門研究你心理的分析師吧？”紀淵司無奈，卻並沒有勸的意思，“別看太投入，準備接客吧。”
“小看誰呢，至少一個團隊。”
大言不慚的林總哼笑說，手指卻浮在陷阱上，兩秒後才碰了下去。
監控裏套著病號服的池明澈長久地看著有弧度的天花板。
林聿淵輕輕地說：“你說，要拿出什麽樣的證據，才能讓他相信，把他關在這和我沒關系呢？”
紀淵司沒有防備，皺著眉順口答道：“還要什麽證據，他不是已經相信你了？你當小晴詞傻麽，我就說只聽他們編的故事，他怎麽可能真的信了……”
……
紀淵司一個激靈：“……等等？”
“所以果然，你前兩天就出來了，躲什麽呢？”林聿淵支起身子，播放幾秒的視頻被掐斷。
紀淵司：“……”
“真希望你的縝密思維和套話本領不是用在自己身上……”紀淵司聳聳肩，“啊，當然是因為，前兩天太尷尬了。”
林聿淵：“……？”
紀淵司嫌棄地說：“其實出現了，是你沒發現，我裝作墻上一片樹幹形狀的陰影，結果你兩只眼球根本沒離開過那小崽子，你只在意三樣東西，他、他遞給你的水，和你流出去的水……”
“知道了。”林聿淵又摁開了視頻，這次非常果斷。
“不行了就說不行了，”紀淵司“嘖”道，“我倒是想再躲兩周……”
然後他就說不出話了。
視頻裏，陳彰來了，好像知道床上的人在想什麽一樣，一片眼罩擋住了他唯一能張望一下的眼睛。
視頻沒有聲音，池明澈沒說話，林聿淵分辨不了陳彰的口型。
理智告訴他這樣再看下去真的沒意義了，但是他的人連同他暫且充當理智閥的幻覺一起，都沒能停止繼續看的行為。
……
禁閉島的生活——如果還能稱之為生活的話，和他記憶中的一般無二，即便是吃飯也束縛著手腳，會有人一口口餵進嘴裏，不會太精細，也沒有很多咀嚼時間，湯匙磕上齒尖，池明澈完全沒有反抗，一些湯水順著下巴流在衣服上，他也只是歪頭蹭了一下。
如果不是見過他一天換兩身衣服的頻率，或許倒也沒什麽。
……
偶然，會讓他逮住間隙看一眼窗外，細密的鐵絲網外，能瞥到一點湖水反光，林聿淵看著他沒有表情的表情，會想到那句就“像水消失在水裏”。
紀淵司自己眼睛一錯不錯，卻叫他“別看了”。
林聿淵充耳不聞。
……
後來視頻有了聲響，小崽子還是老習慣，寧可跟人聊聊天，陳彰手底下一個年輕人來看他，他一開口卻是嚇人一跳:“哎，您看我像是知道什麽股權結構的樣子麽？我是真不知道，知道早就說了，你們這些折磨人的手段，早就超乎我想象了。”
他的聲調完全變了。
“你們真會抓人抓痛處，知道我在意嗓子，”他又在看窗外了，回過頭來高高興興啃了一口果子，啞啞道，“啊，沒事，不能唱還能寫嘛，我寫的曲子也還行呢……”
紀淵司的眼睛小心避著視頻畫面，謹慎地看著門：“你……”一開口也是語不成調。
“你是為這個來的？非要自虐看一遍……沒及時給傷口撒點鹽，過不去是吧？”
“餵，說話……”
林聿淵想：“是。”
……
剛開始林聿淵有心觀察投進他嘴裏的，紮進他血管裏的都是什麽藥，監控卻遠遠地拉著在廣角，後來又發現，廣角才是殘忍。
隔著幾年時光和幾乎全損的畫質，他被剝奪視力的時候，外面紅霞漫天，給他帶耳機不知道放什麽讓他眉頭緊蹙時，有兩只小鳥停在樹枝上輕啼……
林聿淵笑了:“他們什麽都沒做，只是想要股權，好一個什麽都沒做。”
他這一笑直接把紀淵司嚇沒了邊緣。
紀淵司緩緩凝眉，艱難地說:“林慎當年沒這樣對你，只是你特麽還是個兒童，他也已經卡在你的接受極限上了……痛苦沒必要比較。”
林聿淵沒費心思去理解他想說什麽。
“也別去想，小晴詞在想什麽，過去了不是麽……”
視頻定住，林聿淵指了指門口小窗，輕聲打斷他:“這會，我在這。”
2020年11月20日，他第一次來明尼日利亞，視頻裏池明澈細瘦的脖子繃出青筋，長達兩小時地盯著門上的小窗。
然後誰都知道發生了什麽，他目光遽然碎了。
“他走了嗎？”
……
“這房間那時候不長這樣，從小窗看就是個普通的療養院房間，陳儆暉讓我來看看陳彰，我只惦記著……”林聿淵頓了頓，“惦記著要做什麽，我也忘了。”
把自己岌岌可危的理智閥懟到閉嘴，他反倒開始說話了：“擔心我們的客人？他們算什麽——”
“是嗎？”視頻裏那張年輕人的臉就這樣出現在門口，陳彰的手下，叫阿昱？
林聿淵平靜地擡頭看，金家的金屏年，林家的林顯，陳家顯得比較雕零，只有個嘍啰阿昱。
蓮城四大家族的二代各有代表，也算到全了。
沒人說話，風雪刮著生銹的鐵絲。
阿昱先開口：“師父總是誇林總處變不驚，撞見我們這些兒時玩伴聚會，好像一點都不驚訝？”
他長著一張很溫和儒雅的臉，語調也是斯斯文文的，說話間還慢條斯理地推了推眼鏡。
不料林聿淵卻真臉色都沒變一個，嘴角一勾，好像在說：“跟你們玩不到一塊去，有什麽好驚訝。”
下一刻，阿昱知道為什麽沒什麽好驚訝的了——
林聿淵推開那張床，這群二代裏最不該缺席的人，本該遠在蓮城的陳儆暉，正以一個扭曲的姿勢被綁在地上，簡直像從墻上血跡析下的影子。
一個團隊的心理分析師？
林聿淵聽到阿昱的牙齒撞在一起的聲音，甚至好像聽到了他心跳變得不齊，像揣了只失控的懷表，這小子也就能這樣了。
一切盡在掌握，於是他分了一秒鐘神笑了下——笑自己這是寫小說後遺癥出來了，還聽到放大的心跳……
也笑一下這些所謂兒時玩伴，當然也包括自己，各向歧路還是殊途同歸，竟然還沒個定數。
觀全局之餘，他分了個眼角給他只能圍觀和稱讚的幻覺，卻沒有看到料想的神情。
紀淵司微微搖頭，好像憂慮未散。
奇怪。
分明他算好了一切……
“算好了一切，盡在掌握是嗎？”紀淵司意味莫名地嘆了口氣。
“怎麽，淵司大人？”林聿淵認定這影子是在故弄玄虛，搖晃兩根手指，悄悄比了個拔刀的姿勢揶揄他，“要提醒我忘了什麽，要讓我驚訝一下麽？”
紀淵司定定地看著他。
“林少爺，不得不說——”阿昱穩住了身形，竟然笑了，“英雄所見略同啊。”
林聿淵轉頭。
一個人被扔到地上。
本該遠在法國的池明澈，正以一個扭曲的姿勢被綁在地上，簡直像從墻上血跡析下的影子。
林聿淵聽到自己的牙齒撞在一起的聲音，甚至好像聽到了他心跳變得不齊，像揣了只失控的懷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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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悠閑地支著一條腿, 林聿淵掃了一眼他的身形，瞳孔裏的溫度頓時降到了底。
這座形似塔的高樓地處城郊，孤樓聳立, 延綿廣袤的平原一直綿延向西，依偎在它四周的稀疏矮樓根本起不到防風作用, 不用看都能想象到風壓鐘在樓體內擺成什麽樣。
此時樓頂的寒風不亞於空中, 覆蓋的積雪已經有一定厚度, 樓頂中央是個花園, 雪片幾乎停不住，新落下的趕著舊的，刷刷往下掉, 翻湧成浪，裏面的植物不斷拍打枝葉, 像一群貴族少女, 提著厚重的裙擺逃離宴會。
中間的花園有玻璃護欄，跨過那道護欄, 外圍的平頂就再沒有防護，只有避雷裝備和不知道做什麽用的儀器探頭在風雪裏運轉。
哦還有一攤新鮮出爐的降落傘——天外來客林聿淵直接避開了花園這個人類活動地帶, 降落在外圍空間，被凍成死人樣的長風衣滾到他腳邊，咚的一聲悶響，掩蓋了子彈上膛的聲音。
林慎？
林聿淵甚至不太想考究是誰, 兩枚子彈已經接連射了出去，這個地方輕而易舉激起他一切惡意，他拇指摩挲著槍柄的瓷面, 心裏想的竟然是，這可是紀晴詞的碎霜, 不管是誰，便宜他了。
然而——
那人竟然沒倒！
高射燈的光遙遙地投射過來，像熔化的銀水鋪了一地，那個人影分明被擊中了，然而子彈就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打出幾圈漣漪，只讓那影子搖晃了一下。
踩著一地銀光，那道瘦長的身影緩緩朝他走過來，簡直像另一個很久沒做過的噩夢重現。
然後忽然，在逆光的地方，半明半暗地忽閃了一下。
林聿淵：“……”
誰都不知道他這一刻有多無語。
“驚不驚喜，也就是我吧，讓你這倒黴催的玩意兒也能感受一下有驚無險。”紀淵司身後當然沒有腳印，林聿淵暗操了一聲，突然想臨時詐個屍，先把這家夥扔進禁閉島裏，之後填不填坑就再議了。
“又來這套？”紀淵司攤手，緊接著變臉似的鼻子一皺，“還有，林慎你大爺，你平時不照鏡子的麽？”
林聿淵露在外面的皮膚已經有由紅轉紫的趨勢，他站起來，當即踉蹌了一步：“我搞不明白你的出現機制了，這時候滾出來幹什麽？”
“那你沒必要知道了，你只要知道我什麽時候會消失就行了，”
紀淵司語氣裏有莫名的沈重，即便是自己的幻覺，也讓林聿淵遲疑了一下，畢竟對他來說，99%的危險都是自己作出來的。
紀淵司嗤笑：“那你對自己還挺了解。”
林聿淵放下另一半懷疑，艱難把回懟咽回喉嚨裏，感受了一下身體狀況和裝備們，心道還好自己冷靜持重，不然在明州禁閉島落地第一件事兒就是跟幻覺吵架，也太有損形象。
“冷靜持重，”紀淵司反芻了一下這個詞，牙疼一樣抽了抽嘴角，“你是真的癡呆了，還記得你是個空降兵嗎，有證照嗎？”
冷靜持重的林總不吭聲，三兩下就在他腳邊的雪叢裏安了□□。
紀淵司：“……”
林聿淵滑到毫無防護的樓體邊緣，紀淵司兩手插著兜，懶洋洋地偏過半個身子，又一次很反常地提醒：“走樓梯，沒必要省這幾分鐘，別想著動不動就跳樓翻窗，優雅麽？”
林聿淵沒搭理他，雪片卷著攢聚在他褲腿褶皺裏，一塊碎石被風吹落，一點動靜也沒有，幾乎片刻就被風聲撕碎。
“這個樓我都摸透了，保證也很快。”紀淵司莫名地執著，引著他朝樓梯走，“一路安全，看到個人影還是我，這是好兆頭……”
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紀淵司的好兆頭——“誰在那裏？”
“啊哦。”紀淵司無奈地聳聳肩。
禁閉島的安保從來不讓人失望的，林聿淵在紀淵司“你這狗運氣”的目光相送下，拎起凍成個人狀，最終還是翻身跳下。
大片的雪糊在眼睫上，遠遠滑過來的數十個安保淚眼婆娑，只看到一個人抱著另一個，一張側臉閃了一下，人就翻下去了！
其中一個年輕人想沖上去查看，被領頭的按住肩頭，安保頭子背上的冷汗被風卷走，留下一片豎起的汗毛瑟瑟縮縮：“別傻，那是林先生。”
年輕人稍一遲疑，馬上明白過來，一陣牙酸，自己這是撞破一場狎昵的天臺play，那位癖好清奇的林先生還穿著病號服呢……
“可是，他們沒事嗎？這裏這麽高……”年輕警衛嘴裏打了個磕絆，小心地挪動到邊緣，簡直不知道那兩人怎麽敢站在這的？
往下一瞥，更是頭暈目眩，這裏有幾十層高，夜裏根本看不到地面，樓體外長玻璃斜坡厚雪無痕，看上去沒有一對相依相偎的人滾下去的痕跡，而遠處，人工湖像一顆漆黑的卵石，隱隱能看到紅外切割線織成大網，掉片葉子下去都分分鐘汁液四溢……
年輕人被敲了一下腦袋：“不該好奇的少盯著瞅，你以為你在哪裏工作……”
腳步聲走遠了。
林聿淵險伶伶地掛在天臺沿上，像只輕盈的燕鷗，臉前一個不知名儀器的探頭正冷冷對著他。
他手指在幹擾設備上點了幾下，水波紋一樣的監控□□就滅了，一人一幻覺看了那些儀器一眼，默契地沒再多言。
紀淵司飄著，遺憾道：“可惜，路都摸清楚了。”
“你摸清楚的？”林聿淵甩出兩顆子彈，對面的玻璃就碎成了渣，像結了一層霜花一樣，堪堪掛在窗框上，緊接著他一個旋身，就要撞開這層霜花。
然而就在他旋身的一瞬間，紀淵司飄到他眼前，傾刻間模糊了視線，林聿淵眉頭狠狠一皺，動作急剎車，腳下立即發出不詳的碾動聲。
紀淵司指了指他抓著的衣服俑。
林聿淵不耐煩揮開他：“沒必要。”
紀淵司卻沒聽他的，寸步不讓:“少受點傷。”
“受點小傷更容易保持頭腦清醒，尤其在這個鬼地方。”林聿淵一邊嘲諷，一邊衣服砸了進去，碎掉的防彈玻璃藕斷絲連，像膠帶包裹出一個球，密密匝匝地把人蛹裹了個嚴實，部分碎玻璃塊已經嵌了進去，那件衣服已經像個練飛刀專用的人形靶子了，可以想見方才如果他直接跳進去的後果。
他腦子裏飛快轉過一個念頭，如果沒有這件衣服怎麽辦，還沒想完，就聽紀淵司靜靜地說:“我會勸你再補一顆子彈。”
“浪費時間，然後把安保招來？”
“如果你想掛著一身玻璃渣當帶刺的玫瑰——”
“沒工夫跟你開玩笑，我的計劃，每一秒都有數，”林聿淵已經輕巧地落進窗內走廊，踩在一灘玻璃渣上，眼睛裏是結了冰的警告，“再有下次，就滾。”
那一瞬間，紀淵司似乎是想發火，林聿淵看也沒看他，轉身沿著走廊走去，一會身後就傳來一句咬牙切齒的“草，誰他媽受得了你。”
走廊狹長，數十層樓，千百個房間，全部是一個模式的白墻，每一間都是空的。
“給我變個小晴詞出來，我告訴你最近的路。”
“再說一句廢話——”
紀淵司挑眉，一副你能拿我怎麽樣。
林聿淵腳步不停，閉了閉眼，腦子裏回播了一段禁閉島的記憶。
“嘶，這是什麽殺敵一千自損兩千的爛招……”
忽然，林聿淵腳步停住。
這間房間是明顯不同的，它是圓形的，準確的說，是個平底球體。
潔白無瑕的光球，會讓人喪失空間感，在裏面片刻就會明顯頭暈目眩，整個世界旋轉，長期呆在裏面的壓抑可以料想。
也不用料想，一人一影同時湧上厭惡。
這地方不太難找，幾乎不費吹灰，大概是天生的緣分。
明尼日利亞的禁閉島。
紀淵司掩著口鼻：“你把那玩意藏這了？別告訴我你要進去——”
林聿淵推門走了進去。
光球內部還是如記憶一樣，過曝的照明映照出墻面的血跡，像骨斷連筋的斷肢在扭曲爬動。
紀淵司：“……你到底來做什麽的？”
“你突然出現，又是做什麽？”林聿淵走到占據空間很大的一張帶輪床前，又看了看窗戶。
“我來提醒你點東西，”紀淵司挑起左邊眉，“畢竟你最近腦子不太好用。”
林聿淵挑起右邊眉：“最近？”
紀淵司學他的樣子換一邊挑眉：“不然？”
床邊放著臺顯示屏，林聿淵摸索了一下，沒有能卸開的地方，顯示屏啟動有一會了，時間為四年前的視頻就從屏幕上跳出來：“你覺得我現在狀態比前兩天更好？”
紀淵司噎了噎，詭異地沒說話。
林聿淵早有預料一樣吊起嘴角。
視頻精細度很高，直接放大著池明澈一張臉，照著他弧度漂亮的卷發亂亂地散在枕頭上。
多麽直白不加掩飾的一個陷阱。
“對面有個專門研究你心理的分析師吧？”紀淵司無奈，卻並沒有勸的意思，“別看太投入，準備接客吧。”
“小看誰呢，至少一個團隊。”
大言不慚的林總哼笑說，手指卻浮在陷阱上，兩秒後才碰了下去。
監控裏套著病號服的池明澈長久地看著有弧度的天花板。
林聿淵輕輕地說：“你說，要拿出什麽樣的證據，才能讓他相信，把他關在這和我沒關系呢？”
紀淵司沒有防備，皺著眉順口答道：“還要什麽證據，他不是已經相信你了？你當小晴詞傻麽，我就說只聽他們編的故事，他怎麽可能真的信了……”
……
紀淵司一個激靈：“……等等？”
“所以果然，你前兩天就出來了，躲什麽呢？”林聿淵支起身子，播放幾秒的視頻被掐斷。
紀淵司：“……”
“真希望你的縝密思維和套話本領不是用在自己身上……”紀淵司聳聳肩，“啊，當然是因為，前兩天太尷尬了。”
林聿淵：“……？”
紀淵司嫌棄地說：“其實出現了，是你沒發現，我裝作墻上一片樹幹形狀的陰影，結果你兩只眼球根本沒離開過那小崽子，你只在意三樣東西，他、他遞給你的水，和你流出去的水……”
“知道了。”林聿淵又摁開了視頻，這次非常果斷。
“不行了就說不行了，”紀淵司“嘖”道，“我倒是想再躲兩周……”
然後他就說不出話了。
視頻裏，陳彰來了，好像知道床上的人在想什麽一樣，一片眼罩擋住了他唯一能張望一下的眼睛。
視頻沒有聲音，池明澈沒說話，林聿淵分辨不了陳彰的口型。
理智告訴他這樣再看下去真的沒意義了，但是他的人連同他暫且充當理智閥的幻覺一起，都沒能停止繼續看的行為。
……
禁閉島的生活——如果還能稱之為生活的話，和他記憶中的一般無二，即便是吃飯也束縛著手腳，會有人一口口餵進嘴裏，不會太精細，也沒有很多咀嚼時間，湯匙磕上齒尖，池明澈完全沒有反抗，一些湯水順著下巴流在衣服上，他也只是歪頭蹭了一下。
如果不是見過他一天換兩身衣服的頻率，或許倒也沒什麽。
……
偶然，會讓他逮住間隙看一眼窗外，細密的鐵絲網外，能瞥到一點湖水反光，林聿淵看著他沒有表情的表情，會想到那句就“像水消失在水裏”。
紀淵司自己眼睛一錯不錯，卻叫他“別看了”。
林聿淵充耳不聞。
……
後來視頻有了聲響，小崽子還是老習慣，寧可跟人聊聊天，陳彰手底下一個年輕人來看他，他一開口卻是嚇人一跳:“哎，您看我像是知道什麽股權結構的樣子麽？我是真不知道，知道早就說了，你們這些折磨人的手段，早就超乎我想象了。”
他的聲調完全變了。
“你們真會抓人抓痛處，知道我在意嗓子，”他又在看窗外了，回過頭來高高興興啃了一口果子，啞啞道，“啊，沒事，不能唱還能寫嘛，我寫的曲子也還行呢……”
紀淵司的眼睛小心避著視頻畫面，謹慎地看著門：“你……”一開口也是語不成調。
“你是為這個來的？非要自虐看一遍……沒及時給傷口撒點鹽，過不去是吧？”
“餵，說話……”
林聿淵想：“是。”
……
剛開始林聿淵有心觀察投進他嘴裏的，紮進他血管裏的都是什麽藥，監控卻遠遠地拉著在廣角，後來又發現，廣角才是殘忍。
隔著幾年時光和幾乎全損的畫質，他被剝奪視力的時候，外面紅霞漫天，給他帶耳機不知道放什麽讓他眉頭緊蹙時，有兩只小鳥停在樹枝上輕啼……
林聿淵笑了:“他們什麽都沒做，只是想要股權，好一個什麽都沒做。”
他這一笑直接把紀淵司嚇沒了邊緣。
紀淵司緩緩凝眉，艱難地說:“林慎當年沒這樣對你，只是你特麽還是個兒童，他也已經卡在你的接受極限上了……痛苦沒必要比較。”
林聿淵沒費心思去理解他想說什麽。
“也別去想，小晴詞在想什麽，過去了不是麽……”
視頻定住，林聿淵指了指門口小窗，輕聲打斷他:“這會，我在這。”
2020年11月20日，他第一次來明尼日利亞，視頻裏池明澈細瘦的脖子繃出青筋，長達兩小時地盯著門上的小窗。
然後誰都知道發生了什麽，他目光遽然碎了。
“他走了嗎？”
……
“這房間那時候不長這樣，從小窗看就是個普通的療養院房間，陳儆暉讓我來看看陳彰，我只惦記著……”林聿淵頓了頓，“惦記著要做什麽，我也忘了。”
把自己岌岌可危的理智閥懟到閉嘴，他反倒開始說話了：“擔心我們的客人？他們算什麽——”
“是嗎？”視頻裏那張年輕人的臉就這樣出現在門口，陳彰的手下，叫阿昱？
林聿淵平靜地擡頭看，金家的金屏年，林家的林顯，陳家顯得比較雕零，只有個嘍啰阿昱。
蓮城四大家族的二代各有代表，也算到全了。
沒人說話，風雪刮著生銹的鐵絲。
阿昱先開口：“師父總是誇林總處變不驚，撞見我們這些兒時玩伴聚會，好像一點都不驚訝？”
他長著一張很溫和儒雅的臉，語調也是斯斯文文的，說話間還慢條斯理地推了推眼鏡。
不料林聿淵卻真臉色都沒變一個，嘴角一勾，好像在說：“跟你們玩不到一塊去，有什麽好驚訝。”
下一刻，阿昱知道為什麽沒什麽好驚訝的了——
林聿淵推開那張床，這群二代裏最不該缺席的人，本該遠在蓮城的陳儆暉，正以一個扭曲的姿勢被綁在地上，簡直像從墻上血跡析下的影子。
一個團隊的心理分析師？
林聿淵聽到阿昱的牙齒撞在一起的聲音，甚至好像聽到了他心跳變得不齊，像揣了只失控的懷表，這小子也就能這樣了。
一切盡在掌握，於是他分了一秒鐘神笑了下——笑自己這是寫小說後遺癥出來了，還聽到放大的心跳……
也笑一下這些所謂兒時玩伴，當然也包括自己，各向歧路還是殊途同歸，竟然還沒個定數。
觀全局之餘，他分了個眼角給他只能圍觀和稱讚的幻覺，卻沒有看到料想的神情。
紀淵司微微搖頭，好像憂慮未散。
奇怪。
分明他算好了一切……
“算好了一切，盡在掌握是嗎？”紀淵司意味莫名地嘆了口氣。
“怎麽，淵司大人？”林聿淵認定這影子是在故弄玄虛，搖晃兩根手指，悄悄比了個拔刀的姿勢揶揄他，“要提醒我忘了什麽，要讓我驚訝一下麽？”
紀淵司定定地看著他。
“林少爺，不得不說——”阿昱穩住了身形，竟然笑了，“英雄所見略同啊。”
林聿淵轉頭。
一個人被扔到地上。
本該遠在法國的池明澈，正以一個扭曲的姿勢被綁在地上，簡直像從墻上血跡析下的影子。
林聿淵聽到自己的牙齒撞在一起的聲音，甚至好像聽到了他心跳變得不齊，像揣了只失控的懷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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