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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慢無 美醜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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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慢無 美醜不分

雖說是出門轉轉, 但沈淮序不能受風,江岸的車一直停到成衣店門口,就差沒有開進去了。

頭發花白的白人店長親自出來迎接, 喬瀾推著沈淮序往裏走,但還未上坡,沈淮序倏忽擡了下手。

喬瀾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正對上一片巨大的晚霞, 橘紅色的夕陽在深藍色的天空底色下顯出更加艷麗的模樣。枯樹抽芽,萬物覆蘇的初春, 沈淮序已經形如枯槁, 再難以享受春天的恩澤了。

喬瀾站在他身後, 跟著他一起看了一會景色。等到天又暗下去, 才拍了拍他的肩, 好聲商量:“天黑了風涼, 先進去量好尺寸,再來看, 行嗎?”

沈淮序點點頭,但直到輪椅已經推進了店裏, 他還在費力地扭頭看著窗外, 眼神用力,像是要把這種景色永遠地留在記憶裏。

喬瀾幫著工作人員架起他的手臂,眼看他的姿勢實在別扭難受,無法,只能推著輪椅轉了個方向, 讓他正對著窗外。

店裏暖氣開得很足,沒一會兒,喬瀾就滿頭大汗地重新把毛毯裹到沈淮序背上, 輕聲問:“冷嗎?”

“不冷。”

喬瀾摸了摸他的臉。在他沒註意到的某一刻,路燈全部亮了起來,節日裏貼在路燈上的燈籠還掛在那裏沒有摘下來,也紅彤彤的亮起來。

行色匆匆的路人很少有擡頭看的,人人習以為常的景色,靜下心來仔細看,也會有不一樣的風景。

這瞬間喬瀾心裏很平靜,也沒什麽想法。死亡啊、欺騙啊、孤獨啊、遙遠的未來啊,全都是無關輕重的東西,現下這一秒,他還可以坐在沈淮序身側,擡手就能握住他的手指,才是最重要的。或許眼前的景色在兩個人眼中是不同的,但那又怎麽樣呢,他們在呼吸著同一平方的氧氣。

“不要等到失去再珍惜”這個道理說起來簡單悟起來難,人沒被逼到這份上,哪裏能想到有朝一日,就連珍惜都是有人攥緊手心都往外漏的沙。

“你看,”沈淮序忽然出聲,“它是在流浪嗎?”

喬瀾跟著他把目光定到對面垃圾桶下面正怯生生往外探頭的小狗身上:“有點臟,應該是。”

沈淮序笑起來,咳了兩聲:“給申……咳咳,申哥打電話嗎?”

喬瀾驀地一楞,好懸沒反應過來申哥是誰。乍一回想,十年前他們在救助站幹活的日子還歷歷在目,十多年就這麽過去了。

“還用給申哥打電話嗎?”喬瀾莞爾一笑,“流浪狗的花語是,手慢無。”

他起身去找店員借禮品袋,還去隔壁便利店買了兩根火腿腸,走向小狗之前,隔著玻璃沖著沈淮序挑眉,用口型說:看清楚了。

一開始小狗很警惕,躲在垃圾桶下面不肯探頭。直到喬瀾把火腿腸掰成小塊扔到它嘴邊,這倒是不嫌棄了,張嘴就吃。慢慢的,喬瀾用火腿腸把它一點點引出來,但距離短過半米,它就會立刻縮著尾巴重新逃回垃圾桶下面。

火腿腸很快餵完,喬瀾攤開手示意自己沒有了,但小狗聽不懂,只是睜著害怕到露出眼白的瞳孔盯著他。喬瀾無法,只能起身再去買,誰知道他才剛轉身,剛才還很害怕的小狗倏忽從垃圾桶裏鉆了出來,快速跑到喬瀾腳邊,咬了一下他的褲腳,就像……標記一樣,隨即又夾著尾巴逃了幾步。

喬瀾低頭問它:“嗯?你不想讓我走?”

他們倆僵持半秒,小狗仿佛下定決心,開始慢吞吞地向喬瀾的方向移動,它走一步停一會,左右張望,再走一步,看起來害怕又警惕。說起來,沒有自保能力的動物警惕是好事。喬瀾俯身沖它伸出手,它嚇了一跳,猛地往後跳了一步,好在喬瀾很有耐心,等著它自己慢吞吞地爬到袋子裏。

剛把小狗拎起來要往回走,就對上沈淮序專註而依戀的眼睛。

喬瀾忽然想到,沈淮序和這只流浪小狗有什麽區別?

喬瀾是他想握又不敢握住的手,有多渴望就有多害怕。

現在他們隔窗相望,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不遠處人聲鼎沸的街道裏傳來無窮盡的生命力,喬瀾站在這中間,沈淮序被擱在數米外靜謐的成衣店裏,來往的店員都不敢打擾他,他像是被世界遺忘了,又或者是被世界供奉起來了。

這一秒,喬瀾清晰地認識到,他的人生已經走到盡頭了,現在還在撐著,不過是他還有一口氣咽不下去,而這個讓他始終難以放手的人,是自己。

喬瀾猛地閉上眼睛,轉身走到車旁邊,讓Ann帶小狗去寵物醫院檢查。他自己則躲在車後面,緩了好半天,才能重新維持起平常的表情,看不出太多悲傷。

回到店裏之後,沈淮序已經昏睡過去,幸好他是被綁在輪椅上的,不至於滑下去。喬瀾走過去,輕輕吻了吻他的頭頂,恰好白人店長拿著設計圖過來,喬瀾松開沈淮序,很快走向櫃臺。

“這是沈先生自己選的樣式,但是顏色還沒定下來,”店長斟酌著說,“我們有一套酒紅色的成衣您可以看看,但如果場合……可以再選顏色。”

喬瀾問:“墨綠色會好看嗎?給我看看布料。”

店長在身後的布墻裏找了找,抽出一截布,示意喬瀾摸摸:“墨綠色的天鵝絨很貴氣,再搭配一個方巾,很多正式場合都可以……”

喬瀾問:“殯儀館的臺子,算正式場合嗎?”

然後他就看到老白人立刻漲紅的臉,支支吾吾想說什麽,但什麽都說不出來。喬瀾想笑,原來當著別人的面把刀子捅到自己心窩裏是這種感覺,不可憐,只是可笑。

他很快道歉,像是剛剛反應過來:“抱歉,我……不知道在說什麽,就選這個顏色吧,襯得人皮膚白。工期會有多長時間?”

“通常至少要一個月,”店長悲傷地看著喬瀾,“但沈先生剛才交代,要在三天內趕出來,我們會盡力。”

“……三天?”

原來他給自己定的時間期限只有三天了。

騙子,真是大騙子。喬瀾忍不住走神了,自己竟然還信了他說會努力活到生日的鬼話,現在看,就連清明節都難挺過去了。

該死的。

神仙、鬼還是天使惡魔,為什麽一定要帶走他?他這輩子活得還不夠努力嗎?還是我做錯了什麽,要這麽懲罰我?

人在悲傷到極點的時候是哭不出來的。喬瀾感覺有一只手從他的喉嚨穿進去,直抵心口,把他的心臟碾碎了,錘平了,最後一滴血也榨幹了,只給他留下一個空蕩蕩的血窟窿。

一開始的麻木逐漸轉變成難以訴說的怖然,而現在,好像又變回了麻木,認命的麻木。

江岸大力摟住喬瀾的肩,沒說多餘安慰的話,只是啞聲說:“走了,去打印照片。”

喬瀾推著沈淮序往外走的時候,他短暫地醒了幾秒,到車上之後很快又睡了過去。好在照相館和成衣店間隔不遠,還沒等喬瀾給他把氧氣面罩帶好,就到了。

“沈淮序,”喬瀾牽住他的手,蹲在前面輕輕喊他,“醒醒,看照片你想洗成什麽樣子的?”

沈淮序的手指動了動,勉力把手擡起來。他睜開朦朧的眼睛,喬瀾驚覺他儼然又少了幾分精神氣兒,就像睡覺能吸人魂魄似的。他嘴唇動了動,喊:“喬瀾?”

“我在這裏。”

“到哪裏了?”

“照相館。”

“照相館啊……”沈淮序瞇起眼,破風箱一樣的肺發出粗重的喘息聲,“進去吧。”

“已經在裏面了。洗三張出來,我們一人一張,好嗎,沈淮序?”

“……不,你們不要留。”

喬瀾微怔,問:“為什麽?”

沈淮序搖搖頭,沒有解釋。枯槁的手指接過那張不完美的照片,輕飄飄又重過千斤。半晌,他把照片貼到自己胸口上,嘴唇動了動,聲音壓在喉嚨裏:“忘了我吧。”

江岸猛地轉過身,壓抑的抽泣從他的方向傳來。喬瀾知道他不敢多看,甚至只看背影,就能感受到他舉手投足間流露出對死亡的恐懼和至親離世的悲憤。

但喬瀾不能像他那樣任性。三個人裏總要有一個能撐起門戶的人。

喬瀾摩挲著沈淮序的手腕,笑著說:“別說這些,來都來了,不然我們三個拍點照片?讓人給你做個造型,拍出來也好看。”

沈淮序竟然真的在思考。他想了片刻,說:“不和你們拍。我想拍一張像樣的遺照。”

他的骨頭硌在喬瀾掌心。喬瀾良久凝望著他深陷的眼眶,最終點了點頭:“好,精神點。”

拍照不需要等工期,化妝、攝像、修圖、裱框,兩小時內就完成了。沈淮序拿到相框,手有些發抖,指尖摸了摸照片上假發的位置,輕嘆:“真醜啊。”

喬瀾沒聽清:“什麽?”

“如果是這樣的人在榮譽墻上,你不會看一眼的。”

喬瀾靜了會,咬著舌尖不讓眼淚流出來,他還是笑著的:“不醜。看見這些血管了嗎,我們倆的紅線就在裏面流淌,怎麽樣我都會愛上你。”

沈淮序瞥他一眼,輕哂:“美醜不分。”

當天晚上沈淮序就陷入昏迷。和睡著時沒什麽分別,但所有人都知道,能不能醒過來要看造化了。喬瀾坐在床頭,眼睜睜看著輸液瓶裏的液體一滴滴落下,鉆進沈淮序的身體裏。比起續命的藥物,在喬瀾眼裏,更像啃咬沈淮序身體的小蟲,他被一點點啃幹了。

江岸也沒走,翹著腿坐在旁邊發呆。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聲音在靜謐的病房裏顯得分外清晰:“我覺得他現在,應該是幸福的。就算下一秒死了,也該是笑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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