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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N1.1你原來沒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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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N1.1你原來沒死啊

天將明未明,一月底的彭城正是最天寒地凍的時刻,窗外飄起細碎的雪花。

喬瀾躺在床上,目光定定地看著玻璃上蒸騰起的水霧。屋內太靜了,幾乎連他自己的呼吸聲都快消失了。

“滴滴滴——”

手機鬧鈴像催命符一樣響了起來。喬瀾動了動,他明明一直躺在被窩裏,但此時才感覺四肢百骸有了點熱乎氣,一想到一會要去哪裏,他臉上就揚起絲滿足的笑意。

現在起來是最好的,五點多出門,到了私人墓園也不過六點半,大概率遇不到沈煜白。

喬瀾認認真真地給自己做了個三明治當早餐,轉身的功夫順手往腳邊的小狗食盆裏舀了勺狗糧。

他低著頭說:“一、二、三,慢點吃。”

這句沙啞還帶著撒嬌尾音的話在空曠的屋內環繞了一圈,又重新回到喬瀾腳邊,靜謐的空氣給了他最合適的答案。

他楞了兩秒,輕輕“啊”了聲,自言自語道:“我又忘了,你也死了。”

手邊的三明治忽然就失去了味道,昨晚吃的藥沈甸甸地壓在胃裏。喬瀾感覺有只手從他的食道,路過心臟,捏住了他的胃。

他沖進洗手間,彎腰幹嘔了好久,再擡頭,鏡中的人臉色慘白似鬼,瘦削的下顎和淺色的瞳孔,無一不彰顯出病美人的神態。

但喬瀾瞄到身後坐在馬桶上不甚清晰的身影,疑惑地想,對著這麽醜的一張臉你也能違心地一遍遍誇漂亮嗎。

他平日極少照鏡子,即使照了,也沒什麽記憶。此時再看,只覺得恐怖——以這幅鬼樣子去墓園,躺著的那個人不認識他了該怎麽辦?

還沒等他想出來對策,和待辦事項一起響起來的電話鈴聲把他拉回了現實。

是江岸打來的,喬瀾接起來就聽他沒睡醒似的說:“起了嗎?”

“嗯。”

“沒用上我這個鬧鐘啊,”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的聲音,江岸含糊著說,“要我說你直接路邊燒一點得了,非折騰那麽一趟。”

喬瀾沒接話,他把昨晚醒好的多頭玫瑰從水池裏撈出來,一根根擦幹凈,裹上包裝袋,很鄭重地放在鞋櫃上,方便出門時拿走。

江岸半天沒等到他的回答,耐著性子又問:“一會直接從墓園去別墅那邊?”

喬瀾低聲反問:“你有什麽事?”

“別忘了吃藥……哎,我現在忽然有點後悔。”

不等喬瀾回答,他繼續說:“後悔給你打這個電話,我晚上的飛機回國,有什麽事你就找Ann,就算你要我保險箱密碼她也會告訴你。”

喬瀾穿衣服的手一頓,淡漠地說:“我只是去上班,上班不需要倒貼錢。”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錢啊,我是真怕你受不了,這次上門康覆還就你自己。項目也沒有多重要,實在不行你學習學習再去……”

啰嗦又吵鬧。

喬瀾想掛斷這個電話。但他一時間找不到什麽理由,只能直白地打斷江岸:“他在等我,先不說了。”

隨即暗滅手機,又一次在腦海裏梳理了一遍今天的計劃,才拉開門走了出去。

從他們家到沈家私人墓園有15.4KM,喬瀾沒走高速,他在城區內繞了幾圈,沿途的商鋪都還沒有開門,整個城市沈睡在夜色中,恍惚間他像是在走迷宮——人的心理總是生活的投射,自從那件事之後,喬瀾想,他是無足鳥,永遠飛不出又落不下。

墓園有一支專門的安保小隊,喬瀾的車剛停在正門外,就有人小跑上來,穿著很正式的西裝領帶,手裏拿著登記本,弓著腰問:“您貴姓?有預約嗎?”

喬瀾側頭,眼睛瞥過側視鏡,就看見從家裏一直跟到後座的人一骨碌爬起來,面上帶著誇張的笑意,說著只有他們倆才能聽見的話:

“哇,他們真的,這又不是公司,看個死人還要預約,到底誰上桿子想來給老鬼掃墓?”

喬瀾被他逗笑了,蒼白的面容上浮現微妙的紅暈,他隱蔽地瞪了眼後座的人,才對著安保說:“我姓喬,是沈淮序的愛人。”

安保在系統裏找到他車牌的登記信息,很快畢恭畢敬地請他進去。

沈家很會選私墓的位置,這裏遠離鬧市,依山傍水,環境非常好。喬瀾目不斜視地路過前面幾個墓穴,一直開到中心靠後的位置,才停車下來,信步踏上了臺階。

後座上的人又跟著下來了,他擠在喬瀾耳邊,一直在不依不饒地問:“愛人?什麽時候結婚了?”

喬瀾說:“你要是還活著,這幾年總該結婚了吧。”

“說得也是,”“沈淮序”想了想,來牽他的手,“我想想怎麽求婚才能又浪漫又讓你高興,最重要的是還能震懾住便宜弟弟。”

喬瀾蹙著眉:“不要說他,大清早的,晦氣。”

“好好,我不說了,”“沈淮序”嬉皮笑臉地攬住喬瀾的肩,“你累不累?當初就不該同意把我的墓安在最上面,你每次來看我還要爬山。”

“挺好的,”喬瀾看了眼自己抱著的花,輕聲說:“他們打擾不到你。”

說是爬山,其實沈淮序的墓也就在半山腰上,墓碑很氣派,上面鑲嵌著一張他的照片,除了“沈淮序”三個字之外什麽都沒有了。

墓志銘、愛人孩子的姓名通通沒有,畢竟沈淮序死的時候也不過26歲,尚且沒到立遺囑的年紀,而喬瀾是個男人,一個進不了沈家祖墳的男人。

喬瀾把花擺好,隨意地在沈淮序的墓碑上坐了下來。

“沈淮序”在旁邊捏他的臉:“怎麽坐我身上來了?”

“別鬧了,”喬瀾側頭躲開他,“沈淮序,你還不走嗎?”

原本一直在賣乖的男人聞言頓住身形,像從前無數次哄他那樣,蹲在他面前,面上是無盡的包容和溫柔,他問喬瀾:“喬喬,你不需要我了嗎?”

喬瀾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臉,在半空中又停了下來。他把後背靠在墓碑上,冰涼的石碑抱住了他:“我需要你,但是我知道你是不存在的。沈淮序,我更需要回到原來的生活裏。”

“好吧,”“沈淮序”聳聳肩,故作輕松地說:“喬喬,不只是我,還有沈淮序,一起忘掉吧……”

他話音未落,身影就越來越淡。

喬瀾死命地咬著自己的嘴唇,生怕漏一個音節,自己就會全線崩潰。直到他嘴裏嘗到血腥味,才發現自己把嘴唇咬破了。

消失的“沈淮序”的面容永遠停留在喬瀾記憶裏的26歲,再也不會有人知道下面躺著的那個沈淮序,28歲長什麽樣子了。

一個人的死亡那麽重又那麽輕。重到他死的時候,喬瀾以為自己也會跟著死去。又輕到隨著時間的流逝,喬瀾也要往前走了。

“你以後自己好好的,我不會常來看你了,”喬瀾掏出隨身的手帕,擦了擦他的照片,“想找我也別去老房子那邊了,我接了個活,搬到雲隆山後面的半山別墅住了。”

他抿著唇,下定決心說:“沈淮序,要不然你別再來找我了。”

但他說完就後悔了,有些著急又語無倫次地解釋:“不不,你偶爾還是來一下我的夢裏,我們總要見面的吧,難道一輩子都再也不見了……?”喬瀾痛苦地抓著自己的頭發,以至於腳步聲都走到他身後了才聽到。

一只手倏忽搭到他肩上,頭頂響起公事公辦的聲音:“喬先生,少爺請您去車裏坐坐。”

來人留著寸頭,表情陰狠,手上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喬瀾感覺被他捏的地方骨頭都要碎了,但仍然面無表情地看著沈淮序的墓碑:“滾遠點等著。”

他說完,身後人用的力氣更大了,似乎在強忍著怒火,但又忌憚著什麽,很快松手,真的退到了臺階下面等著。

可那雙眼睛就像盯住了獵物的豺狼,能在喬瀾背上灼出幾個洞來。

喬瀾把額頭抵在墓碑上,低聲像撒嬌似的抱怨:“我說什麽來著,讓你不要提他,說曹操曹操到。”

“沈淮序,你弟弟真的很惡心。”

但又不得不應這個約。沈煜白的車恰好停在下山的臺階和喬瀾車的中間,只要喬瀾想開車離開,無論如何都要經過沈煜白。

顯然沈煜白是故意的,喬瀾坐到他旁邊,他也不掐煙,反而得意地沖著喬瀾的臉吐了口煙霧,聲音是說不出來的愉悅:“你現在上了我的車,算不算當著我哥的面和我偷情……嫂子?”

喬瀾又感覺胃擰在一起,想吐。

他沒有說話,沈默地坐在原地,過了會,忽然沒頭沒腦地開口:“我以後不會再來了。”

沈煜白猛地一怔,挑起眉:“假深情裝不下去了?”

“說話,又裝啞巴,”他饒有興趣地正面看向喬瀾,“跟他不是話很多嗎?聽說你現在還是會自言自語?”

“……”喬瀾按住胃,熟悉的嘔吐感湧上喉嚨。幸虧袖子較長,遮掩住了他的手。

沈煜白眸光一閃:“或者,你想躲我?”

喬瀾的語氣十分冷淡:“……你也配?”

隨即,他在沈煜白沒反應過來之前,一氣呵成地下了車,剛坐到自己車上,就看到沈煜白氣急敗壞地指揮著安保想堵住他。

喬瀾輕蔑地松開手剎,正對著沈煜白狠狠踩下油門,汽車沖過去的瞬間,喬瀾清楚地看到沈煜白目眥欲裂的臉和周圍安保手忙腳亂把沈煜白拉走的混亂。

真可惜,沒能撞到他。

但還是很過癮,喬瀾下意識地看向鏡子,沒找到那雙眼睛。他和沈淮序的告別因為一個無關緊要的人變得不完美。或許太過追求完美,總會得到一個不盡人意的結果。

早晨八點,喬瀾把車停在半山別墅門口。他等了一會,沒有人來開門,只能自己下了車,從系統裏翻到雇主給的密碼,打開了庭院的大門。

院子不大,一眼就能望到頭,圍欄邊堆著幾個大花盆,角落裏插著幾顆蔥,原先種的花已經枯萎到看不出顏色。

顯然打理的人並不擅長養花,整個院子都顯現出頹唐的氣息。

喬瀾站在正門外,按了一下門鈴。這次裏面很快傳來噠噠的腳步聲。

打開門,一個約莫四五十歲的中年女人探頭探腦地往外看,懷裏還抱著個滿是面粉的鋁盆。

她看到喬瀾先是堆起滿臉的笑:“你好你好,是喬醫生吧,先生在樓上,他今天還沒睡……”

等到喬瀾進一步走近,女人停下話音,臉上的笑慢慢凝固,最後竟然變成完全的驚恐,手也差點沒端穩,面粉撒了一點,掉在喬瀾的鞋面上,形成斑駁的痕跡。

“哎呦!我,我……您看我這沒拿穩,我拿布給您擦擦……”

“沒關系,”喬瀾扶住她,“怎麽稱呼您?”

“我姓孫,我是來這裏幫忙打掃衛生的……我什麽都不知道,也沒見過幾次先生,一般我來的時候他都在睡覺。”

喬瀾了然地點點頭:“孫阿姨,您別緊張。那您剛才說先生今天還沒睡,是因為什麽呢?”

孫阿姨賠著笑:“雇主的事我不打聽的。”她一邊這樣說,一邊又遮遮掩掩的明顯有鬼,全寫在面上,讓喬瀾不多問一句都覺得辜負她了。

只能好脾氣地又問:“您跟我說沒關系,我就是來幫助病人康覆的,需要了解具體情況。”

孫阿姨的目光在他臉上長時間停留,半晌才說:“他讓我把面粉給他端上去,也不知道要幹什麽,我想著,睡著了肯定不需要了,他睡不著才要面粉啊。”

喬瀾聽出來她的意思,主動伸出手問:“我正好要上去認認人,我幫您送上去?”

孫阿姨猶豫著:“能行嗎?”

“可以,您先去忙吧。”

喬瀾端著盆,順著孫阿姨指的房間,上到二樓。二樓每個房間的門都是關著的,光線很微弱,整條連廊布滿了壓抑又封塵的味道。

喬瀾站到病人的房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沒人應聲。

喬瀾加重力氣再次敲了敲。

房間內仍然像沒有人存在一樣悄無聲息。

喬瀾握住門把手,動作很小地推了一下門,門軸發出“吱拗”的聲響,一個背對著喬瀾坐著的身影映入他的眼簾。

但房間內實在太黑了,明明是白天,窗簾卻拉得嚴實,連一絲光亮都沒有透進來。

這也算正常,畢竟每個經歷重大創傷的殘疾患者都會經歷這麽一個階段。喬瀾努力提起嘴角,揚出一個標準的微笑,上前一步,剛開口:“沈先生,我是今天新來的康覆理療師……”

那個瘦削的背影微微一動,半側過臉,就在這短暫的兩秒內,喬瀾透過走廊的反光看到他及其鋒利的下巴,猛地瞪圓了眼睛,如遭雷擊。

背影沙啞著說:“滾出去。”

喬瀾下意識地退了一步,脊背貼在門框上,很涼的金屬制門框,那股涼意從喬瀾的脊梁骨一直飄到他的頭頂,連腦子都要凍住了。

他沒看清對方的臉,但是這個聲音……這個幾乎每天都在他夢裏出現的聲音,他不會聽錯的。

似乎是為了驗證他的猜測,那人怒吼起來:“滾!!”

喬瀾嚇了一跳,天旋地轉間他甚至沒站住,手裏的鐵盆“咣當”一聲砸到地上,面粉糊了一地,但沒有他的臉慘白。

時間像是被無限拉長,慢鏡頭一樣一幀幀地在喬瀾眼前閃現——他看到自己反射在柚木地板上的背影,看到對面坐在輪椅上只剩下一只的腳,看到孫阿姨大呼小叫跑上來。

“……”喬瀾閉上眼睛,抱住自己的腦袋,“……沈淮序,”這三個字像烙鐵一樣梗在他的喉頭,他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了,“你原來沒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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