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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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她到的時間還早,閑來無事,索性拿起臺本把自己的詞先練一練。

偌大的教室裏,桑枝站在講臺前,把視野下一個個空蕩的座位想象成滿席的觀眾,微一提氣,面帶笑容。

“尊敬的各位領導,教室,同學們,大家上午好。”

小姑娘開口字正腔圓,發音標準,清脆的聲音在空蕩的教室中漾著回音。

教室外面,匆匆趕過來的許峰,腳步漸放漸慢,直到來到門邊,徹底停滯,杵在門邊靜靜地聽著。

臺前的少女系著高高的馬尾辮,偶爾隨著她側頭的動作,在腦後輕輕晃動。教室裏暖風入室,只有清甜的聲音響徹於中,室外的喧鬧統統隔絕在外面。她背脊挺直,氣質優雅,演練得十分投入。

“下面就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滄北市第三中學校長……”

桑枝正神情專註地試講,舒爾感受到落在身上的目光,頭微微一偏,側眸停了下來。

教室門外響起清脆的股掌聲,許峰邊笑邊提步走進教室,毫不吝嗇地誇讚,“我敢說明天你一上場,絕對全場沸騰。”

桑枝淡笑:“哪有那麽誇張,我又不是明天的焦點。”

許峰無奈搖頭,有些人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帶給別人多大的震撼感。她美得幹凈純粹,卻不自知。

“你都忙好了嗎?”桑枝看他手上還拿著一沓材料,順口問。

許峰把東西放下,點了下頭,“都差不多了。對了,跟你透個底,明天神秘嘉賓有林薔一位。”

桑枝早就猜到了,並不是很驚訝,但是仍然假裝出很欣喜的樣子。

“你不怕她來嗎?”許峰挑眉,半笑著問她。

桑枝一楞,“我?為什麽要怕她來?”

她雖然不喜歡林薔,但是想了一下兩人沒什麽太大敵我矛盾吧。

許峰笑笑,“就當我就多嘴了,她是70周年校慶時候的主持人,論壇裏不少人把你跟她拿出來做比較,我以為你們女孩子之間會那個什麽……吃醋。”

桑枝聞言淡笑,“哪會。”

見她這麽不放在心上,許峰沒再多說,拿起了稿子大致在心中過了一遍,沒一會兒就跟桑枝比了個手勢。

兩人默契開始對詞。

*

外面天色已晚,暮色很沈,氣溫降得極低。

學校裏的學生幾乎全部已作鳥獸散,空氣裏只能聽得見風雨簌簌的聲音。

地上未融化的凍雨,一腳踩上去咯吱作響,鞋底摩出沙沙地質感。

沈竹瀝一手夾著煙,一手握著手機,直到電話那頭再次傳來機械提示音,他彎了彎唇,掛掉手機,目光掃過粗體揮墨的校門擡頭,“滄北市第三中學”幾個字映入眼簾。門頭上沾著晶瑩的冰粒子,在路燈下泛著熒光。

沈竹瀝摁滅手機,踹進兜裏,拉開車門,擡腳下了車。

校園裏仍是熟悉的建築,不同的只是點綴之處翻了新,多了藝術館和體育館,校區設施比較當年也更加現代化,主題建築仍是從前那些。哪邊是教學區,哪邊是實驗房,哪邊是教務室,周圍的環境陌生又熟悉,好像變化了很多,一路順著記憶摸索過去,又好像一切從未改變。

鋼筋混泥土的建築物立在風雪之中,像個忠實的守護者,屹立在歲月中。滄海桑田,時過境遷的僅僅是住在其中的人。一代又一代少年在這裏留下青春記憶,來了又走,匆匆三年時光如白駒過隙,每個人的到來和離開都給校園加註了靈魂和生氣。

他沒打傘,冰凝凍雨打落在他黑色的短發上,鋪了一層白霜,毫不在意,目光循著路向,提步一路前行,很快就到了高三教學區。

沈竹瀝停滯腳步,視線向四下一掠,定格在了其中一間漏了個門縫的多媒體教室,漆黑的瞳仁閃了閃。

“‘乘青雲之勢,駕萬裏長風……’這裏的兩句串詞你我對調一下吧,這裏女聲念古詩詞更有韻味。”

隱約的聲音從裏面傳來,沈竹瀝提腳上前,湊近門縫,駐足。臉上的神色變得冷冽,指尖夾著的火舌繞著煙頭燒出一截,也沒再管,仿佛剛才燃起的煙癮已經頃刻間消失得蕩然無存了。他雙目凝滯在室內一處,狹長的眼角微微下壓,瞳仁暗縮。

許峰指著臺詞本上一處,正在跟桑枝商量,“下面本來我從左邊退幕,現在就要改一下,我倆也要換個方向。”

桑枝沒什麽異議,“行。”

“你要不要標註一下?免得明天忘了?”許峰一邊在自己的本子上畫了個對調符號,一邊把筆遞過來。

本來這點小細節的調動桑枝覺得她不至於明天會忘記,不過許峰是好意,她就擡手接過筆,準備也標記一下。

指尖將要觸到筆桿瞬間,許峰先一步松了手,黑色的水筆滑摔在地上,滾出一截距離,掉在桑枝腳下。

“不好意思。”許峰第一時間道歉,彎腰要去撿筆。

“我來吧。”

筆離得近,桑枝下意識彎身,正好跟許峰的頭碰到了一起。力道雖然不大,但是突如其來的身體接觸讓她感覺有片刻尷尬,人支在半空中一瞬無措。

驀地,身體被人向後一拉,人也被帶了起來,站直。

一截骨節分明的手闖入視線,撿起筆穩穩當當遞到了還在發楞的人手裏。

手指觸到筆身,桑枝才想起來去接,人好似乍然從夢中醒來,垂眸看著他的手,一頓,“你怎麽來了?”

沈竹瀝眸裏的神色肉眼可見軟了下來,擡手拿過女孩手裏的一沓詞本,隨意地翻了兩下,淡笑,“剛才要在哪寫?”

聲音很溫柔。

桑枝有點莫名緊張,心跳提速,指向一處,沒說話。

沈竹瀝頭一低,咬開筆帽,一掌墊在紙下,唰唰在上面圈出一大片,擡眸問,“寫什麽?”

“哦。”桑枝終於把思緒從夢中強拉回現實,“不用寫,你圈出來我就知道什麽意思了。”

“行。”沈竹瀝很聽話地收起筆。

在一旁楞了半天的許峰,終於找回了自己是聲音,遲疑又興奮地問,“請問您是……是……沈前輩嗎?”

他說完以後好像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似的,眼睛睜得大大地,完全一派小迷弟的摸樣。

許峰是學生會會長,平時處事風格一派幹練沈穩作風,桑枝雖然認識他沒多久,可是在學校裏許峰算個名人,她從來沒見過他現在這樣,連說話都有點吞吐。

沈竹瀝擡眼看了許峰一下,淡淡“嗯”了一聲。

許峰激動地搓了搓手,伸手上前自我介紹,“您好,沈前輩,我是桑枝隔壁班高三(1)的許峰,也是這屆的學生會會長,明天的校慶活動我跟桑枝共同主持,在跟她一起串詞呢,沒想到能在這裏遇見您,真是太意外了。”

沈竹瀝沒動,側頭看著許峰的臉,倨傲又輕漫。

多媒體教室的門沒關,現在被風吹開成了大敞,冷風呼呼向裏灌,可桑枝直覺旁邊這個人的溫度比外面的凍雨還冰。

搞不明白他發什麽抽,桑枝只好拉著他的手硬把他往許峰這邊湊。

她手上熱度溫和,皮膚柔嫩,觸到他手背的一瞬,桑枝眉頭微擰。

沈竹瀝手上的溫度又冰又冷。

視線上移,瞥見他敞開的領口,薄薄的夾克還有頭頂未融的冰粒子,她眸子中的無奈更深。

剛好與之相反,桑枝嫩白的小手觸碰到他的一瞬,沈竹瀝臉上一瞬鋒芒具收,黑眸裏閃著光,唇角也噙上一抹似有似無的笑。

“叫我名字就行,沈竹瀝。”沈竹瀝蜻蜓點水般跟許峰手掌匆匆碰了碰,便插回兜裏,目光移向邊上的女孩,嗓音柔和,“我們回去吧?”

許峰被這一句“我們”震得不輕,視線向兩人身上來回掃動,下頜幾次張了張,都沒發出聲音出來。

桑枝感覺現在臉上的溫度已經燙得嚇人,恨不得能趕緊找個地縫消失算了,可是剛才的詞其實只對到一半,按理說應該再練一會兒的,畢竟明天就要正式上場,不容差錯。可是想著要當著沈竹瀝的面跟許峰對詞,桑枝覺得還不如搬起一個椅子把自己當場砸暈算了。

琢磨一下,她為難地開口,“許峰,那我明天早晨來早一點再跟你對一遍詞行嗎?”意思是現在要先走了。

“啊……”

許峰剛一開口,話音就被截斷。

沈竹瀝垂眸,臉上壓著股不耐,“明天你還要起早跟他練詞?”

桑枝一僵,這不是正常操作嗎?

而且要起早的人是她,怎麽這個人一臉肅穆,凜冽的眼神讓人發怵。

“她起不來。”漫不經心地一句,張揚不容置喙。

沈竹瀝雙手插兜,人沖著門站著,背後漫天飛雨,迎著昏黃的路燈飛散。他身上氣場本就強大,少年時已經有讓人不敢靠近的氣質,更何況現如今無論身份、年齡,閱歷單拎出來哪一樣,都足以吊打面前的小少年。

許峰被噎得說不出話來,摸樣看著有點可憐。

桑枝心裏嘆了口氣,他惹到了這個魔王只好認倒黴吧。

“那我先走了。”桑枝抓了抓頭發,從沈竹瀝手上一把搶過臺詞本,憤懣地給了他一瞥。

沈竹瀝咧了咧嘴,也不生氣,近乎寵溺地看著她收拾書包。

末了拉鏈一合,他便很自然地把包帶挎在自己右肩,回身還不忘跟許峰打招呼,“那我們先回去了。”

桑枝覺得臉都被他丟進了,根本不敢看許峰臉上神色,先一步逃也似的奔進風雨裏。

身後還飄著沈竹瀝的笑音,“你等我啊。”

直到兩個人一前一後踏出教室門,許峰仍舊像被雷劈了一樣站在原地。

半晌才想起來追出去幾步,不知道出於什麽心境,他掏出手機,對準即將模糊的兩個身影,定格了一張模糊的照片。

許峰捧著手機,把那張照片放大,人還處在震驚之中。剛才看到的人,真的是校園論壇傳成神一樣人物,十年前的風雲大神沈一霸嗎?

一個天天出現在各種巔峰話題中,新聞、網絡世界裏面的熱門人物,突然一下子在身邊跟他說話,還握手?

這種感覺太神奇了。

*

迎風走在前面的桑枝也沒有帶傘,好在下得是凍雨,落在身上一時不會濕,只是頭發被風吹得有點亂,摸樣便顯得有點狼狽。

她腳步又急又快,想要把身後人甩開得遠遠地,可惜無論她步伐怎麽加快,都趕不上胸口心跳的速度。

“你慢點。”

聽到他在後面喊,她步子邁得越快。

驀地,腕上被人一抓,身子隨之一轉,桑枝被迫停下腳步,臉轉向沈竹瀝。

“怎麽?在那小子面前,怕人看到我?”他嗤了聲,語氣不屑又狂妄。

桑枝無奈,她走得急是因為心裏說不上來奇怪的感覺,更是因為現在在學校裏面,任誰看到了她跟沈竹瀝走在一起,都是軒然大波。

見她不說話,沈竹瀝把她臉掰了過來,手指向下巴處一挑,迫使她仰頭看著他。

“他有我帥嗎?”

他不著調的時候一身痞氣,身上吊兒郎當的味道極其明顯。他就這樣歪著頭看著她,嘴裏噙著壞笑逗她。

可是明知道。

她卻氣不起來。

桑枝擡手把他的手打掉,偏過頭不看他,“你好幼稚。”

聞言,他踏前一步,高大的身形在她面前形成一片碩大陰影。

“是嗎?有多幼稚?”

說話間他一只手按在她的肩上,明明掌中溫度冰涼,可桑枝卻覺得有灼熱的感覺從肩頸處傳來。這種溫度像星星燎原,瞬間從脖頸滿眼至臉頰,最後燒到了耳尖。

冰粒狂風之中,少女的耳廓紅得滴血。

她埋下頭,害羞得不敢看他。

他卻生氣了逗她的興味。

桑枝還沒從肩膀處的酥麻感中反應過來,兜頭一件帶著體溫的外套一直蓋到她的眉角,顯現把視線都擋住。

沈竹瀝脫了身上的夾克外套,蓋在了她的頭上。

“你穿得本來就少,別脫……”

少女剛想掙紮,卻爭不過成年男人強有力的手勁。

“別動。”

他只是手腕微微壓力,她在他面前就無處遁形。

桑枝不再動,只好任由他擺動。

修長冰涼的手指擦過她白皙的臉頰,窸窸窣窣的聲音響在耳畔。沒一會兒,夾克衫不知道被他怎麽弄了一番,現在像頂防雨的大帽子,被他固定在她頭上。

這下好了,應該沒人會發現她跟沈竹瀝在一起。

因為壓根沒人能認得出是她。

擺動好了之後,沈竹瀝退後一步,欣賞著自己的傑作。

少女巴掌大的小臉被圍在黑色的夾衫裏,一雙小鹿眼在風雨之中像是濕了似的,蒙著一層柔軟的水汽,讓人看著心疼,看著憐愛,看著血液裏便有難以言喻的情緒沸騰。

“快走吧,你不冷嗎?”桑枝瞥了眼沈竹瀝只剩下一件低領毛衣的裝束,眉頭緊皺,清澈的眼眸裏忍著焦躁。

沈竹瀝眼中帶著笑意,“關心我?”

桑枝笑得無奈,提腳上前,拉出他踹在口袋裏的冰手,“是哦,所以走吧。”

一拉之下紋絲不動,他全身像冰鐵一樣又冷又硬。

只要他不動,她是拉不動的。

垂眸,無語。

“那你要怎麽樣嘛?”少女的聲音軟軟甜甜,聽的人心頭發顫。

冬晚的風刮在人臉上生疼,偏偏她的話讓他一點也覺不得身上的冷。

他站在那裏看著她,眼底都透著熱意。

可是他的發梢上沾著水珠,頭頂一層碎碎的冰粒,鼻尖都凍紅了。

他自己卻毫不在意地在風中站著,眉眼間全是股張狂的勁。

輕嘆了口氣,桑枝捉著沈竹瀝的手,擡眸看向他,“別鬧了,那你說,要怎麽要才肯走?”

少女長睫微眨,漂亮得像天使。

“大冷天,別拿自己身體開玩笑了。”她語氣急,見他還是不動,又催。

天冷地冰,她眼尾都被風吹出紅暈。

他不忍再逗她了。

她這個樣子,別說讓他走,讓他上刀山都行。

冷空氣像刀子似的割人,再不忍她受凍。沈竹瀝彎了下腰,猛地打橫將她抱起。

桑枝被這猝然的動作驚得低“啊”一聲,生生忍住。

“我帥還是他帥?”他臂彎收緊,把她往懷裏攏了攏,聲音帶著笑意,仍舊問著不著邊際的話,“說啊,誰帥?”

桑枝咬唇,縮在他懷裏沒動。

他力氣大,抱得穩,一路在他懷裏都沒感受到大的顫動。

路過門口門衛室的時候,她下意識埋下頭,不敢看保安爺爺的目光。好在沈竹瀝步子快,很快她就聽到了馬路上的汽笛聲。

再擡頭,熟悉的車輛已入視野。

空氣靜默,碎碎粒粒的冰雨聲好像消失,只剩下他拂在周邊溫熱的氣息聲。

桑枝緩緩擡手,擦了擦沈竹瀝的臉,幫他抹去飄化在上面的冰水。

他兜頭都是冰渣,像行走得冰雕似的。

她看得心裏又酸又甜,喉嚨動了動,滑出兩個字出來,帶著淺淺的鼻音,“你帥。”

很小的聲音,像被無限放大,鉆進耳膜,又震動千裏。

他身上冷的厲害,心裏卻像燒了一盆火一樣。

沈竹瀝低下頭,看了眼臂彎裏的女孩,笑得很純粹。

眸中平靜,心底卻波瀾似浪。

他永遠都記得感恩節的前一天,他的女孩在他的臂彎裏,垂著鴉羽般的長睫,說的那句“你帥”。

後來哪怕女孩已經離開好多年。

這兩個字仍能輕而易舉,尖銳得刺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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