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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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桑枝轉過身,擡手在黑板上洋洋灑灑開始寫字,整塊黑板被她清晰分成三塊區域。

少女的身形薄削瘦弱,從背後看起來有種令人憐惜的脆弱,可是她筆下的白字在墨般的黑板上鋪灑開來,又透著骨子裏堅韌。

沒過一會兒,黑板的左半部分已經完成。當她的身體向右移開,被遮擋住的公式徹底被暴露在大家的視線面前,很快座下議論聲從竊竊私語到沸沸揚揚。

“絕了,沒想到數列也能證明這道題,老黃都沒講過。”

“我從來沒想過數列能這樣拆分來用。”

“桑枝的腦子是怎麽構建的,上天不公平。”

“怎麽會有人又漂亮,又聰明。”

“人家還有才藝呢,校慶演出跟許峰搭檔主持人,我好期待啊。”

“天啊,慕了慕了。”

“快看後面桑枝會用什麽方法。”

室外狂風不歇,樹影搖晃,像個魔鬼蕩動著激烈的情緒,作勢要吞噬一切。而教室裏講臺上的少女,從頭到尾都平靜溫和,高高的馬尾隨著手上粉筆字的勁力,輕輕地在腦後飄蕩,仿佛是對魔鬼輕蔑地嘲笑。

“哇,第二種是解析幾何!她假設了兩個橢圓,神了神了。”

“怪不得她能想起用立體幾何證明,我信了,現在解析幾何的方法更覆雜,更繁瑣。”

“膚淺了,我懂了為什麽老黃上課教我們的是用函數解題。函數最簡單啊,最好理解啊。”

“是啊,函數是我們凡人用的解法。老黃要是教我們用解析幾何,我都聽不明白。”

“牛逼。”

“人家是荔枝酷姐。”

“酷,真酷。”

最後一道解題寫完,她用上了三角函數,連韓妍在內的所有人,臉上都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

桑枝轉身,輕輕地把剩餘的粉筆扔進講臺上的筆盒。

惡魔從她身上褪去,難得變得沈默。

周邊再無紛雜的繞音。

窗外的風停了,劈裏啪啦的聲響打在窗上。

有人喊起來:“下雨了。”

“雨怎麽會這麽響?”

靠窗的同學打開窗子,寒氣夾著風暴裹進來,肺裏吸進含冰的空氣,激到人身上鉆心地涼意。

“是冰雨耶。”

碎冰橫沖直撞地隨著風砸得玻璃窗聲聲作響,聲音淋漓、酣暢,清晰得敲進人的靈魂,滌蕩世間是罪惡。

桑枝冷靜地走下講臺,回到座位。

桌角的手機屏幕閃了一下,進了一條新消息,她長睫垂下,滑開查看,外界的紛擾已經無她無關。

王安安嘖了聲,“韓大班長,不需要跟人道個歉嗎?”

韓妍被點了名,臉色白得像粉墻的刷子一樣,皺眉,揚聲,“我?道歉?”

她冷哼一聲,滿臉嘲弄,“真假自知。黑板上寫點其他算法算什麽,也許是她事後做賊心虛,怕東窗事發,暗中準備好的呢?這就算證據了嗎?笑話,我才不信!就跟B.Wind一樣,比賽成績真真假假,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官方發的通告結果算什麽?官方兩個口,永遠說話兩張嘴。”

“欸你這人說話怎麽不講理呢,”王安安氣得拍桌子,“照你這樣說,拿出證據的也叫假的,不拿證據的叫虛的,合著怎麽都是你有理了?”

“所長”李敢也發話了,“韓妍啊,你是不是考不過人家桑枝,嫉妒人家?非要把人往抄襲上碰。”

韓妍一聽,鼻腔裏哼了一聲,“有沒有實力,日久自然分曉。你說沒她沒抄就沒抄唄。”

“什麽叫我們說她沒抄……”

“安安,別說了。”桑枝拍了拍怒氣沖沖的王安安,截斷了她的話,眼神示意她沒事。

她揚起了手機,屏幕面朝外,視線再次轉向韓妍的時候眼底的警色已經浮於表面,不似一直以來的溫和無害,壓著的洶湧戾烈之氣充滿眼眸。

被這個冰涼的眼神驚到,韓妍無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抵到了桌角,“你要幹什麽?”

桑枝沈默了兩秒,在韓妍發僵的眼神中再次開口,聲音幹脆、擲地有聲,“你所質疑的、誹謗的,極盡汙穢之語詆毀的‘幻野’樂隊,專輯上線了。”

話音一落,整個教室沸騰。

有手機的,電子產品的紛紛開始第一時間聯網搜索。

下一秒,爆發出尖銳的驚叫。

“哇,上線才十分鐘,銷量已經5萬張了。”

“5萬不多吧,前年譚啟峰三分鐘銷量都十幾萬。”

“譚啟峰是知名老歌手,‘幻野’不一樣,是首發專輯,而且他們前期沒做宣發,這個數據頂牛的。”

當然還有一些人並不知道“幻野”的,此時也在被瘋狂安利科普中。

從頭到尾事情的發展都在以一個匪夷所思的角度失控,韓妍的精神已經瀕臨崩潰邊緣。

桑枝冷冷地看著她,淡淡的情緒最終凝成凜冽的鋒芒,她深看了韓妍一眼,平和發聲,“韓妍,我不知道到底因為什麽,從第一開始你對我就有偏見,你對‘幻野’也有偏見。但是我要告訴你的是,從今天開始,無論你以什麽理由,想傷害到我,或者傷害到‘幻野’,傷害到B.Wind……”

少女聲線平穩,奈何話中的情緒冷得就像,兜住了窗外北嘯的涼風往人脖子裏灌……

“我奉陪到底。”

*

“禦景灣”,大廳。

寬敞的空間裏現在空氣卻像被膠水粘住了似的,只能勉強能扒開一條縫隙維持呼吸。

平日裏咋咋呼呼的陳立忻今天變得沈默有度,毫無聲響,十分後悔為什麽要沒問清楚還有誰在的情況下,就貿然到了沈竹瀝家裏。如今他板板正正地坐在老人家面前,一口一個叔叔地喊,像極了做了什麽出格事情被家長拎個正行的小學生。

而真正應該受訓的人卻漫不經心窩在沙發邊上,沒骨頭似的癱成一團,一雙長腿委委屈屈搭落在地上,手裏握著手機一直盯著看,仿佛屏幕裏有沈天肅問題的答案。

面前的老人一股威嚴的氣勢,人坐在大廳沙發正中央,手裏捋了串佛桌,偶爾撥動兩下珠串,氣質高貴。

“你們準備玩到什麽時候,真打算在娛樂圈混了?”沈天肅手上佛珠滾動的動作一頓,淡聲開口。

陳立忻瞥了一眼旁邊像什麽都沒聽見似的人,心裏長嘆了口氣,接著回答道:“我們……”跟著福至心靈,話鋒一轉,“我們都聽沈哥的。”

沈天肅面色一沈,目色投向歪歪斜斜沒個坐樣的人,重重地咳嗽兩聲,“這就是你見到長輩的態度嗎?給我坐直了!”

伴著尾音,黑漆木拐杖在地板上戳得“咚咚”作響。

沙發一角歪靠著的人終於有了反應,懶洋洋地坐直了身體,扭了扭脖子,活動下渾身的筋骨,雙手合十握掌的時候,骨節發出輕微的響聲,摸樣看起來有點倦。前頭幾日鼓足精力投到專輯上線的事情上,也沒覺得累,現在驟然大事敲定之後,鋪天蓋地的乏倦感反撲,像是要把人抽幹。

黑色的短發被他在沙發上揉得有點亂,狹長的眼尾下拓著淡淡的青色。沈竹瀝隨意地抓了把頭發,眼中倦意未消,勉強支起身體坐好。

沈天肅表情變得更加嚴肅,黑漆木拐杖再次在木地板上“咚咚”戳響,“你看看你自己,像什麽鬼一樣。你把‘Decho’拉拽到今天這個輝煌的局面,你自己說容易嗎?現在說不要就不要了,一心一意鋪在你那個什麽唱歌上,你對得起自己嗎?”

沈天肅今早前腳聽到《金枝》專輯上線的事情,後腳就撲到了“禦景灣”抓人。他原來以為沈竹瀝不是年輕小夥子,做事情有輕有重。當初他因為身體原因不得不提前退位之後,把“Decho”的擔子在他一個人身上壓得不輕。對於那時候才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來說,整天被困在不是投資會議就是商業飯局的生活裏,確實承受了不少的壓力。後來沈禾舀成年,沈竹瀝有意要在商業上帶他,沈天肅雖然心裏不太同意,但是也默許了這個做法。

他一直認為沈竹瀝不會真的把“Decho”交出去,不至於真的胡來,玩玩音樂權當放松,膩了就會回來,萬萬想不到現在的勢頭卻是要把音樂當事業做。

沈竹瀝起身,提步走到沈天肅身邊,嘴角裏噙著漫不經心的笑,“我給你定的建盞茶具喜歡嗎?”

沈天肅胡子一翹一翹,把沈竹瀝搭在肩上的手一推,“別跟我套近乎。問你呢,‘Decho’不要了?”

沈竹瀝神色如常,雙手再次搭在沈天肅肩上給他按著,笑了聲,“那我從雲南定的翡翠無事牌,金阿姨也不喜歡嗎?那我退了?”

剛想發作的沈天肅堪堪一頓,“雲南定的?什麽樣的。”

“沒事,不喜歡我退了。”沈竹瀝笑得隨意。

“問你什麽樣的!”沈天肅轉過身子,差點從沙發上跳起來。

“給你看給你看,一把年紀了在我這氣壞了,金阿姨要拿我試問的。”沈竹瀝把他按了回去,從兜裏掏出手機,動作慢條斯理地,“就是你提了好幾次,說她特別喜歡,今年60大壽生日想送給她,又買不到的那款。”

沈竹瀝把屏幕推給給沈天肅看,圖片上的翡翠通體色澤剔透,一看就是上等珠寶。不過只一瞬功夫,他就收回了手機。

沈天肅直感到眼前綠影一晃,虛空一閃,就失了痕跡。

“你個混球,你叔叔我一個影都沒看到。”

沈竹瀝彎了彎唇,“不急,60大壽生日的時候您親自給她戴上,到時候再好好看。”

沈天肅氣得手上佛珠轉得飛快,“你翅膀硬了,能威脅叔叔了。”

沈竹瀝輕笑,“哪敢。”

“你不敢?!”沈天肅拔高了音量,胡子跟著翹得厲害,“你還有什麽不敢的!當初要把沈禾舀接回沈家,你連家法都不怕。現在讓你管‘Decho’,我原來怕的是駕馭不住這麽大的企業,誰能想到你把‘Decho’搞得風生水起,我眼見著正高興呢,你轉手就不要了。”

“多少人擠破了頭想在‘Decho’有個一席半地,掌權人的位置又有多少人眼紅,你呢,這麽不珍惜!”

“你想要沈禾舀介入也可以,把他提拔成二把手我沒意見,你心疼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

“可是呢!你不能把‘Decho’完全交給他啊!你爸爸當年對他們母子的做法,你能保證他這麽多年沒有懷恨在心嗎?萬一他到時候留一手……欸!”

“你這麽聰明的孩子,我不相信你不明白。”

沈竹瀝人靠在茶幾,疏疏懶懶地站在,眸子有些黑沈,由著沈天肅發作,一言不發。

散完一通怒氣的沈天肅,胸口一團火總算撒出來了。

目光掠過旁邊一言不發的沈竹瀝,看了一會兒,聲音莫名啞了下去,“你啊,我是真拿你沒辦法。”

沈天肅沈沈地嘆了口氣,對於這個侄兒的感情是又欣賞又生氣又心疼又無奈。

哥哥沈天恒因為腦充血當年去世得早,“Decho”算是他一手撐了下來,是他一輩子的心血。他自己一輩子無兒無女,沈竹瀝從小是他看著長大的,就像親兒子似的。看到心裏寶貝的家族事業在沈竹瀝的操辦之下,不僅沒有出現他擔憂的諸多危機,反而在他的管理之下大放異彩,沈天肅說不出的高興。

他把一輩子的時間都放在了“Decho”上,他看得出來沈竹瀝是個商業奇才,如果他安心深耕在此的話,“Decho”將前途無量。

然而可惜,這個孩子心不在此,一心想去追求他的說唱之路。

他心裏更明白的是,一旦是沈竹瀝決定的事情,他是勸不回來的。

這個孩子表面上玩世不恭,萬事隨意,但是一旦遇到讓他認定的事情,骨子裏的堅持和執拗是無法因為任何人和事改變的。當初在接沈禾舀進沈家的事情上,沈天肅就看明白了。那個時候僵持到那種地步,僅僅十六歲的少年倔強到讓人驚詫的地步。他動用了所有的手段,軟硬皆施,統統無效。

甚至於暴怒之下拿出來家法,想強逼他屈服。

這也是他一輩子最後悔的事情,當時盛怒之下氣到了極點,才會下手沒輕沒重……

所以,時至今日,他也太了解沈竹瀝骨子裏的桀驁不馴是任憑他用什麽方法都無法幹涉的。

最終,沈天肅擡起頭,目色沈沈地落在沈竹瀝身上,“最後問你一次,真的決定了嗎?”

沈竹瀝嘴角輕輕提了一下,額前的碎發像鴉羽一樣遮落,如墨般漆黑的眸子裏透著異常篤定的神色。

他輕點了下頭,一句多餘的話都沒再說。

他的理想很簡單,他的目標很明確,他喜歡音樂,他熱愛Hip-hop,他要在這片舞臺上發光發彩,搞出一片驚天動地的聲響出來。

這個夢想在心底燃燒了太多年,當初因為重重責任一再擱置,如今他不會再因為任何束縛。

“好吧。”沈天肅見此,也不再多說什麽,擡頭,揚眉,“那叔叔,祝你成功。”

一直低垂著眼瞼的沈竹瀝聞聲擡眸,他直起背,跟沈天肅對視片刻,末了啞聲應了句“好”。

沈默了兩秒,沈天肅也起身要走,黑漆拐杖杵地,人已經擡腳向大門外走去,管家等隨身一行人跟在後面,陳立忻也恭敬地站起身相送。

大門一敞,一把把黑傘撐開,室外寒風已近刺骨,黑色的賓利車穩穩地停在冰雨之中。

管家恭敬地替沈天肅拉開車門,沈竹瀝扶著他的胳膊,老爺子擡腳上車,動作仍舊幹脆利落。

漫天冰雨像銀針似的從上空懸落,空氣中彌漫著風雪欲來的肅冷氣息。

叔侄倆的目光在陰沈的天氣下交匯,末了,沈天肅啞聲開口,長嘆一聲,“抽時間帶回家看看吧。”

空中凍雨輕拂,視線朦朦朧朧的。

話音落下,車門從裏重重帶緊。車身平穩發動,很快便駛出了視線。

沈竹瀝目光撂在不知名的遠方,久久地才挪開視線。

風忽然大了一些,呼呼地吹,刮得人睜不開眼。

陳立忻遲疑地在身後叫了他一聲,“沈哥?”

沈竹瀝回身,眉眼間已經換回了往日裏散漫的樣子,在他肩上拍了拍,淡聲道,“回去吧。”

陳立忻提步跟上,“叔叔說的,抽時間帶回家的不會是……”

沈竹瀝腳步一頓,眼尾微微上提,壓著點褶皺,黑眸裏壓著股難言的情緒,“是該帶回家了。”

陳立忻腳步一杵,滯在原地,直到冰雨打在臉上的刺痛才將他拉回神志。

他怔楞地看著沈竹瀝漸行漸遠的背影,嘖了一聲,“沈爺嘞,看來是動真格了。”

擡頭漫天的冰雨墜落,毫不留情地砸在人的耳臉上。

陳立忻雙手合掌對著天拜了拜。

希望這場情緣能像冬天的雪花一樣純潔,情深綿長,白首不離。

一貫視情若流沙一般的人,動了心,他的感情便如熊熊烈火。

可燎原。

可焚身。

可萬劫不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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