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掌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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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權人

筒燈打在金箔裝飾的廊口,金黃色的光線同環境相得益彰。

空氣中一股淡淡地香煙氣息,沈竹瀝唇邊掛著煙頭,眼尾噙著一抹淡淡的薄笑。

大堂經理除了提出調換包間以及酒水折扣等等補償措施,其餘支吾之間也道不出別的話出來。

吸頂香氛機內茉莉精油的香氣在走廊裏四溢,本應靜謐舒適的環境裏如此相持不下總歸面子上不大好看。

一直沒說過話的沈禾舀忽然開口詢問 ,“樓上'墨梅閣'更大一些嗎?”

熟谙世故的經理一下子就聽出話中緩和的意思,立刻展顏陪笑像沈禾舀介紹,順便又提出了可以贈送紅酒的致歉心意。

沈禾舀聞言點頭,目光看向沈竹瀝,“哥,'墨梅閣'跟我們的'Muffy investments'諧音,更吉利,要不我們就去樓上吧。”

經理眼睛一亮,看向沈竹瀝。

他本來就是被陳立忻“騙”過來替沈禾舀擋煞的,善書者不擇筆,善攻者不擇器,倒也不在乎這頓飯局在哪吃。

沈竹瀝沒意見,沈禾舀的重點是要這頓飯搞定那個頭疼的'Muffy investments',也不想在細枝末節上計較。見兩位沈爺都沒意見,陳立忻懸在嗓眼兒的心也放回肚子裏一大半。這段意外的小插曲終於以移步“墨梅閣”收尾。

四樓“墨梅閣”以古韻為主題建設,禁煙。

經理望著沈竹瀝夾著手指間的煙蒂,指著禁煙牌冒著一頭冷汗,解釋了一通設計原理,又是支吾為難半天。

沈竹瀝望著那塊“No smoking!”的標識無奈地皺了皺眉,在滅煙器裏摁斷了剩下大半未抽的煙。

經理和陳立忻前後錯腳領路先上,沈竹瀝慢悠悠地跟在後面,沈禾舀跟他並肩。

沈禾舀看了看時間,想到一會兒要面對的幾個老奸巨猾,就感覺呼吸不暢。

他調整了一下表情,語氣卻蔫吧吧地,“哥,'Muffy investments'要是砸在我手裏,叔叔肯定覺得我難當重任。”

盡管接手‘Decho’已經快半年的時間,但是名義上雖然沈禾舀是‘Decho’的掌權人,實際上諸多要緊決策他都暗地先請教過沈竹瀝。不過礙於沈天肅以及外界對沈禾舀的看法,這些都是兄弟倆私下溝通解決,明面裏決斷如流的還是沈禾舀一個。

所以這次這麽明顯的邀他出席商業飯局,沈竹瀝一開始是拒絕的。

沈禾舀在倫敦打了四個電話,他掛了三個,最後一個還是那天睡迷糊了才接起來的,聲音像含了冰一樣涼。

“不去。”

“你自己搞定。”

“搞不定賠錢。”

沈禾舀實在沒別的辦法,他偷偷回了國,死皮賴臉地先撬動了耳根子軟的陳立忻,這才請的動沈竹瀝來陪他吃這頓鴻門宴。

沈竹瀝手臂繞過沈禾舀的肩頭,懶洋洋又戲謔的腔調,“你難當重任,那誰來擔?他自己拔掉酚妥拉明(高血壓藥)回來擔,還是把我裹棉麻袋裏拖回來擔?”

當年沈竹瀝撂挑子堅決要去搞Hip-hop的時用的手段是直接人間蒸發,氣得沈天肅拐杖差點把木地板捅裂縫,揚言要用棉麻袋套頭把沈竹瀝拖回來扔到‘Decho’會議室裏謝罪。

輕松自嘲的語氣化解了沈禾舀的忐忑,繃緊的神經稍稍緩和。

順著“墨梅閣”落地窗外能看見餐廳外亭臺樓閣,小橋流水,撲面而來弄弄的江南風情,園林設計別具一格。不像是來某個餐廳吃個飯,更像是入了哪家書香門第的府邸別院,高端大氣還不落俗套。包廂內茶盞區、棋牌區布置俱全,皮制沙發的坐感一看就舒適度極佳。

見約定的時間還沒到,沈竹瀝長腿微屈松松垮垮地靠沙發坐下,手肘抵著大腿掛上了單耳降噪耳機。華麗的水晶燈投下淡淡的光,窩在沙發上的男人垂著頭低眼看著手機,神情散漫倦懶。一道屏風相隔,沈禾舀單手搭在沙發側站著看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他跟沈竹瀝之間的差距。這種風雨壓城,泰然自若的氣勢讓他輕而易舉地找回了安全感。

好像如論任何時候,只要有這個大哥在,天塌地陷他都不用擔心。

就好像十五年前他還在哭鼻子什麽都不懂的年紀,沈竹瀝擋著沈家的家棍,霸氣地拉著他手闖進沈家大門時候的場景卻記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的夜黑漆沈沈,簌簌寒風直灌衣領,一直被寄養在縣城八歲的沈禾舀吸著鼻子,感覺透心的涼。初來這個陌生的大都市,站在那麽個富麗堂皇的大家族面前,心底滿滿的迷茫和無措。那時候他甚至想回去,回到縣城那個破舊的小房子裏面去,一輩子就待在裏面算了。

那天的夜極其幽深,風極其冷冽。

唯有大哥掌心傳來溫度——極其極其溫暖。

*

“恩貴苑”裏杯酒言歡正值興頭,桑枝幾樣愛吃的菜品下肚已經有了飽意,無事可做只好枯坐。

桑啟航方才一杯二兩小酒幹掉之後有點上臉,桑枝坐在旁邊零碎之間也聽懂七七八八。之所以讓桑啟航這麽下足功夫喝酒,是因為今天宴請的人對“旭日集團”來說都是金主爸爸。怪不得向來冷傲艷氣的肖筱涵今天也一改做派從頭到尾陪著笑臉恭維盡歡。

看著面前炊金饌玉,大人們八面張羅的模樣,桑枝忽然覺得非常煩。

她不知道她為什麽要出現在這裏,她在想如果現在掀了桌子走人會怎麽樣,如果就跟桑啟航撕破臉又怎麽樣,他難道會不養她嗎?就算桑啟航不養,那她跑去M國去找安琪女士不行嗎?

可是想了一通之後,更加煩躁地發現,她好像只敢蒙聲不吭地這樣坐著想。

因為桑枝不確定,倘若她真的風塵仆仆奔赴M國。那她出現在安琪女士面前的時候,她到底會用什麽表情迎接她。

不知道是這點被迎面擊穿的事實,還是飯局裏的氣氛讓她感覺窒息,這點躁意起了火頭之後就在心頭越撩越旺。

桑啟航借著接電話的由頭,開門出去醒酒。

大門一開透了點室外的涼意進屋,卷著走廊上茉莉的熏香,倒稍稍拂下些她心頭火躁躁的感覺。

然而不消一會兒,借著喝滿的酒勁,兩個老板一前一後相繼點了根煙。兩個人帶來的太太們擰著眉罵著說,不見還有小孩在抽什麽抽,嘴上客套到位手上卻各自給各自男人攏手點著火兒。肖筱涵也趕忙陪襯著說桑枝都18了不是小孩子了。桑枝真覺得這群人喝酒喝多了腦子怕不是壞掉了,她有沒有18歲跟他們可不可以室內吸煙有什麽聯系。

滿了18歲就可以當著人家的面放火炮嗎?

兩個男人暢談歡笑,煙也繼續理所當然地吸著。幾乎密閉的室內很快充斥著濃濃的煙味嗆鼻,一屋子人卻都像嗅覺失靈似的。桑枝胸口那股好不容易按捺下去的火氣,又騰地竄到了嗓子眼兒。

正當口,剛剛閉合的包廂門再次被打開,服務員端上了精致的甜點、果飲果盤,又說了幾句助興的話正要退出去的時候被桑枝叫住了。

她目光掠過眾人,滑向門邊,語氣淡淡地,“門不用關了。”

服務員動作一滯,無措又尷尬地站在門口沒敢動,視線落向桌上幾個大人。

包廂本來就是為了有私人空間才存在的,包廂吃飯不關門跟卡座有什麽區別了?

桑枝用餘光能感覺到肖筱涵的臉色陡然下沈,向她這邊遞了好幾個警示的眼神。

她低垂著眼瞼裝作沒看見,一字一語地說得認真,“我感覺有點缺氧。應該是一氧化碳能夠與血紅蛋白相結合造成的。這個過程會阻礙血紅蛋白和氧氣結合。而且今天上課時候生物老師說,一氧化碳本身也會導致身體缺氧,嚴重還能誘發心肌梗死。”

說到這裏之後,桑枝眼裏譏誚乍現,微垂的眼簾下掠過薄薄的笑意,“班主任說我的成績還不錯,以後考上清北大學很有希望,有望報效祖國回饋社會。我不想就這樣,我不想就這樣心肌梗死!我還想參加高考!”

二手煙影響了一位18歲少女報效祖國的衷心。

……

屋內的氣氛微微凝滯。

兩個吞雲吐霧男人的手指夾著煙頭滯在半空中,動作好像被人按了定格鍵。只剩一星火光繼續燃著煙身,燒出的小一截煙灰在無聲提醒時間的存在。

肖筱涵調整了一下表情,輕咳一聲打破沈悶,“你這孩子學習都學傻掉了,說得什麽胡言亂語。”

另兩位太太也反應過來,打著岔子說笑,“現在孩子學習壓力都很大,高考這根獨木橋哦,不好走……”

一來二往,畫風繼續回轉到他們的生意上。

可是總之就著這場小風波,門最終虛掩開著大縫。而那半掩的門似乎也給了他們報覆的理由,兩個人一人一根接著一根,不到片刻功夫,屋內依舊烏煙瘴氣,只有偶爾飄進來的茉莉香在夾縫間給鼻息送來片刻緩沖。

“你學文學理啊?”

男人叫周凱,開席之前,桑枝喊過他一聲周叔。酒桌初開時他就註意到這個小姑娘,沒想到老桑這麽會生閨女。小女孩坐在那裏美得堪比玉手芙蓉,不落俗城,不是他今天邊上帶來的俗媚女人能比的。

帶著一股嗆鼻酒和煙混合味,他朝桑枝的位置湊過來,坐在了原本桑啟航在的座位上,又問了一句話。

“怎麽不理叔叔了?”

這驟然縮短又非常不合適的距離讓桑枝很不舒服。

內心掙紮片刻,桑枝硬著頭皮回了一句,“現在高中早就不分文理了,3+1+2。” 說完以後她夾了一塊巧克力泡芙埋頭苦吃,冷淡的態度不溢言表。

餘光波及到的視野裏,肖筱涵的臉色比她盤子裏的巧克力色澤還純。

桑枝知道周凱是今天這頓飯的大佬,說白了今天吃這頓飯就是為了拉攏他的註資,其他人都是陪襯。但是她沒覺得拉攏周凱是她肩上的責任,她一個18歲小孩,吸著二手煙,讓身體裏的一氧化碳能夠與血紅蛋白被迫結合,還得獨闖高考獨木橋已經很不容易了。

可周凱顯然沒有那麽輕易就想擱置話題,他把桌上的薯滑西米露往她邊上推了推,手上煙頭頂端的煙灰,隨著手腕動作沿途抖落一路。順著光線折射,桑枝甚至看到有幾處灰屑掉進了那碗西米露裏。甚至他剛剛推那碗西米露時,留著長指甲的大拇指還摳著碗沿。

周凱換了一邊蹺二郎腿,身體順勢往她這邊一靠,濃重的酒氣撲鼻而來。

不知道是有心還是故意,他那只翹起來的穿著鋥光瓦亮黑皮鞋的腳,在長桌布下稍稍一遮,腳尖碰了一下桑枝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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